臨近中午。
    天空中下起了小雨。
    大部分戰(zhàn)俘簽了自白書。
    中尉昂然而立，絕無絲毫妥協(xié)之意。
    包括腿部受傷的二等兵在內(nèi)，還有近百名戰(zhàn)俘不肯屈服。
    這些人都被留在靶場上，名為反省，實為懲罰。
    此時，英租界電話局交換機房內(nèi)。
    機線員們緊張的忙碌著。
    交換機房三班兩運轉(zhuǎn)，晝夜不停。
    趕上節(jié)假日，在同一時間段，撥打電話次數(shù)大幅增加，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電話無法接通，或是頻繁掉線的問題。
    出現(xiàn)這種情況，一方面設(shè)備超載導(dǎo)致的技術(shù)故障。
    另一方面，單純是因為接線員忙不過來。
    就比如現(xiàn)在，5號接線員著急去衛(wèi)生間，趕上領(lǐng)班恰好不在，沒人替換她，只能讓臨近的接線員幫忙照顧一下。
    臨近是4號接線員鄭若如。
    這種時候很常見，同事間互相幫助也是應(yīng)該的。
    5號電控臺警示燈閃爍，有電話打進來。
    鄭若如摘下自己的耳機，戴上5號接線員耳機。
    “給我接3316。”
    電話里是一個男子的聲音。
    3316？
    鄭若如心里一動。
    這是憲兵隊翻譯官室的號碼，上次自己竊聽了一次。
    她不動聲色，趁著沒人注意自己這邊，悄悄多插了去一根線。
    過了一會，電話接通。
    “許翻譯嗎？”
    “是我。”
    “我是老柳。關(guān)于亞光股票，我這邊內(nèi)幕消息。”
    “是嗎？太好了。”
    “要是方便的話，我們見面細談。”
    “三點鐘，老夏茶館見。”
    “好的。”
    電話隨即掛斷。
    五號接線員快步走過來：“若如，謝謝了。”
    鄭若如展顏一笑：“客氣什么。”
    ……
    憲兵隊。
    許延麟正準備出門。
    鈴鈴鈴！
    電話再次響起。
    “喂？”
    許延麟伸手拿起電話。
    電話里的武田少尉說道：“許翻譯，準備出發(fā)。”
    “去哪里？”
    “吳淞口。”
    “好的。”
    “十分鐘后，到大門口集合。”
    “是。”
    掛斷電話。
    許延麟心里暗自著急。
    本打找個理由，請假出去和柳戈青見面，看來是行不通了。
    這么重要的公務(wù)，任何理由也說不出口。
    同時他也知道，肯定出了大事。
    要不然，柳戈青絕不會把電話打到憲兵隊。
    而且如此急迫的要求見面。
    問題是，就算到了吳淞口立刻往回趕，三點鐘也到不了老夏茶館。
    十分鐘后，許延麟撐著雨傘，匆匆來到憲兵隊大門外。
    十幾輛苫布封閉的軍車早早等候在路邊。
    車上都是簽了自白書的戰(zhàn)俘，即將轉(zhuǎn)押送往吳淞口接受整編。
    反供救國軍第二路軍駐地就在吳淞口。
    武田少尉小跑過來，招呼許延麟上了第一輛軍車。
    淅淅瀝瀝的小雨中，一輛接一輛的軍車，朝目的地吳淞口開去。
    估算著時間，許延麟故作愁眉苦臉狀：“武田少尉，請停一下車。”
    武田少尉問：“怎么了？”
    許延麟指了指小腹：“尿急。”
    武田少尉探身向外看了看，示意司機靠路邊停車。
    路邊是一棟二層小樓，門口掛著牌子：浦江路警察署。
    警察署肯定有公衛(wèi)生間。
    許延麟下了車，快步穿過馬路進了警察署。
    門口停著十幾輛軍車，憲兵荷槍實彈隨車押解，這種陣勢立刻引來了關(guān)注。
    眼見從車里下來一個人，沒人敢上前詢問。
    許延麟進了衛(wèi)生間，在隔間待了一會，伸手拽了一下水箱拉繩，嘩啦一聲，水沖了下來，然后立刻走了出來。
    值班室房門虛掩著。
    透過門縫能看到，一名警員抻著脖子向外張望。
    許延麟推門而入，徑直來到桌前，伸手拿起電話，對警員說道：“我打個電話，你先出去一下。”
    警員答應(yīng)著，趕忙出了值班室。
    許延麟從日軍軍車里下來，不管是什么來頭。
    一個普通小警員可招惹不起。
    許延麟撥通了老夏茶館的號碼。
    去是去不了了，只能通過電話了解情況。
    警察署值班室和茶館的電話，還不至于被日偽方面監(jiān)聽。
    電話剛接通，走廊里傳來武田少尉的聲音。
    他在詢問警員，許延麟去了哪里。
    許延麟心里一驚，立刻掛斷電話，快速撥了一串號碼。
    “喂？”
    電話里是阿秀的聲音。
    許延麟說道：“請問，蔣小姐在嗎？”
    “請等一下。”
    “好的。”
    武田少尉推門走了進來。
    他看了看許延麟，問道：“許翻譯，你在做什么？”
    許延麟陪著笑臉，指了指電話機。
    電話里傳來蔣安安的聲音：“喂？”
    武田少尉湊過來，手搭在許延麟肩頭，側(cè)身傾聽。
    看似很親密的行為，其實心里產(chǎn)生了懷疑。
    ——這個許翻譯要給誰打電話？
    許延麟說道：“安安，是我。許延麟。”
    “嗯，一猜就是你。”
    電話里的蔣安安柔聲說道。
    “跟你說一下，女王號離開上海了，碼頭就別去了。”
    “啊？什么時候走的？”
    “好像是昨天晚上。”
    “那好吧……”
    “我還有事，不說了。”
    電話隨即掛斷。
    武田少尉嘿嘿一笑：“安安？女朋友？”
    他只能聽得懂簡單的中國話。
    許延麟笑著點點頭：“本來約她見面，這一去吳淞口，一時半會回不來。武田君，非常抱歉，因為我的私事，耽誤了行程……”
    “沒關(guān)系，早去和晚去，不差一兩分鐘。如果女朋友耍性子，一兩分鐘可哄不好的，哈哈。”
    “多謝武田君理解。”
    “不要太客氣。”
    兩人說著話，從值班室出來。
    回到車里，武田少尉吩咐開車，然后對許延麟說道：“你知道，打哈欠會傳染嗎？”
    許延麟也笑了：“知道。我被傳染過，也傳染過別人。”
    “事實證明，尿急也會傳染。”
    “………”
    “你說去方便，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想去方便。在此之前，我可一點尿意也沒有，哈哈哈哈。”
    “武田君，這件事就不要外傳了，容易被大家拿來取笑。”
    “取笑什么？”ＷwＷ.ΧＬwＥй.coΜ
    “見尿起意。”
    許延麟費了勁翻譯了一遍。
    武田少尉哈哈大笑。
    車隊在雨中朝吳淞口方向開去。
    許延麟在心里嘆了口氣。
    無論發(fā)生了什么，也只能任由他發(f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