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諾爾堡的鐘聲再次敲響，第九次緊急會議開始了。
    這次會議的主題，是關(guān)于碎雪城的捷報。
    沒有人愿意率先發(fā)言，因為消息來得實在太突然。
    首相再次把目光投向了艾德蒙：“內(nèi)務(wù)大臣，你對此事有什么看法？”
    經(jīng)歷了上次的教訓(xùn)，艾德蒙謹慎了許多。
    “我覺得應(yīng)該先派人去核實消息的準確性。”
    “核實？”首相史賓杜笑了，“你覺得還需要核實？你覺得一群農(nóng)夫能戰(zhàn)勝肖恩王子的兩千大軍？愚蠢的雷吉維克特能生擒肖恩王子？他連王子的靴子都摸不到，你覺得這么愚蠢的消息難道還要核實的必要？”
    艾德蒙沒有作聲，上午的會議讓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只要他一開口，必定會遭遇首相的碾壓式嘴炮。
    在座的所有大臣瞬間明白了會議的基調(diào)，大將軍率先起身道：“雷吉維克特犯下了嚴重的罪行，身為領(lǐng)主，竟然謊報軍情，理應(yīng)把他送上絞刑架。”
    外務(wù)大臣道：“他的做法會影響我們對局勢的判斷，會導(dǎo)致我們犯下嚴重的錯誤。”
    財政大臣不停地搖頭道：“幸虧首相大人戳穿了他的騙局，我真是不明白，他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大學(xué)士顫巍巍道：“他，他想騙取王都的獎賞，這個無恥之徒！”
    國王長嘆了一聲，眾人立刻起立，看來國王要提前開口了。
    “也許，我們真的該給碎雪城一點幫助，我們還有多余的糧食嗎？”
    國王當(dāng)然知道王都還有多少糧食，但他并不想給雷吉任何援助，就像巴切洛的那樣，自從他當(dāng)上國王，就沒有向任何一位領(lǐng)主伸出援手。
    但他也不想當(dāng)一個壞人，他是仁慈的國王，壞讓由他的臣子的來當(dāng)。
    在這一點上，首相做得最好，他愿意替國王背鍋，而且背的自然流暢。
    但是也總有遲鈍的大臣不能準確領(lǐng)會國王的意圖，比如艾德蒙。
    他錯誤的判斷了國王的想法，他以為國王真的想給碎雪城援助。
    于是他搶在了首相之前發(fā)言。
    “陛下，我們還有一批糧食，”艾德蒙興沖沖道，“就在金獅港口，一共有一千六百萬磅。”
    國王的臉瞬間綠了，首相在旁皺眉道：“內(nèi)務(wù)大臣，那是送給友邦贊桑國的援助，難道你不清楚？”
    “我知道那是援助，”艾德蒙心一涼，看來他又錯話了，“可碎雪城需要的并不多，在他們的信里提到過，他們只需要八十萬磅麥……”
    “一千六百萬磅是我們答應(yīng)贊桑國的數(shù)字，一磅都不能少！”首相的態(tài)度非常堅決。
    “八十萬磅，對于一千六百萬磅，只不過是百分之五而已……”
    “百分之一也不行！”首相捶著桌子道，“這涉及大國的信譽，這是萊恩國在友邦面前的信譽，你懂嗎！”
    “那，那金獅城里還有兩百四十萬磅的麥，能不能……”
    “當(dāng)然不能！那是為了慶典準備的，我們要釀造最好的美酒，這是王國四十年來最大的一場慶典，這關(guān)系王國的尊嚴和體面，你懂嗎！”
    暴怒的首相幾乎快把桌子捶爛了，等平復(fù)下來之后，他恭敬的向過往施禮道：“陛下，抱歉，我失態(tài)了，但我覺得我們真的不應(yīng)該同情一個騙子。”
    大學(xué)士點點頭道：“首相大人得對，這樣只會助長不良風(fēng)氣。”
    財政大臣搖頭道：“真是不敢想象，維克特竟然敢用這種方式騙取獎賞。”
    外務(wù)大臣道：“他之前還在信中，他的政務(wù)官比奇男爵背叛了國家，可據(jù)我所知，比奇男爵一直對王國忠心耿耿，像雷吉維克特這樣的騙子必須受到嚴懲。”
    ……
    “我只是想給碎雪城的居民，爭取一點糧食……”艾德蒙只能低聲自語，他最后的抗爭被淹沒在了眾饒口水之鄭
    國王的閉上了眼睛，他的表情十分難過。
    “碎雪城的子民，可憐的孩子們，”國王哀嘆道，“他們愚蠢的領(lǐng)主害了他。”
    大學(xué)士道：“陛下，您不必為這種無恥之徒感到悲傷，我覺得現(xiàn)在就該抓捕雷吉諾德維克特，我們應(yīng)該把他送上絞刑架，欺騙國王等同于叛國，我們要讓其他領(lǐng)主看看叛國者的下場。”
    眾人瞬間安靜了下來。
    大學(xué)士康拉德已經(jīng)九十六歲了。
    九十六歲的老人難免會犯一點錯誤。
    剛才他就犯了錯誤，他要立刻抓捕雷吉。
    誰肯做這種事情？誰愿意到一個正在打仗地方去抓人？
    雖然他們始終堅信拜爾國是萊恩國的友邦，但是對拜爾國的行止都還是有所了解的。
    拜爾國的軍人就像沒有進化完全的野獸，他們的很多暴行已經(jīng)超出了人類的底線，當(dāng)然，這些事情不能在會議上出來，一個合格的萊恩國大臣要學(xué)會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當(dāng)瞎子，當(dāng)聾子，當(dāng)啞巴。
    可如果要讓他們?nèi)ッ鎸Π轄枃能婈牐沁€不如當(dāng)場殺了他們。
    氣氛變得緊張而尷尬，最終還是仁慈的國王化解了眾饒恐懼。
    “我真沒想到，維克特六世竟然變成了這樣，他竟然欺騙我，”國王不停地搖著頭，長嘆道，“他的父親雖然不夠聰明，但老維克特至少是個誠實的人，他從來沒有欺騙過我，看在他父親的份上，讓他多反省幾，等到和友邦誤會消除的那一，再處置他吧。”
    國王嘆著氣，眾人也都松了一口氣。
    首相照例宣讀決議：碎雪城領(lǐng)主雷吉諾德維克特，謊報軍情騙取獎賞，將在邊境事件結(jié)束后受到嚴懲。
    ……
    信差蘭斯依舊在聽著比爾講述著他英勇的壯舉，只是這次不是在木屋里，而是在牢房鄭
    因為認定了雷吉謊報軍情，三名信使也受到了牽連，他們都被抓進了牢獄，等待審問。
    “你知道嗎，當(dāng)時我脫光了衣服，但是他們沒能找到我的信，”比爾激動的喊道，“猜猜看，我把信藏在了哪里？”
    “夠了，別再了！”蘭斯道，“你能安靜一會嗎，賽門已經(jīng)去了很久，這該死的為什么還不回來？”
    “我才不管他回不回來，”比爾冷笑道，“這該死的為什么要撒謊？為什么要和領(lǐng)主一起撒謊？”
    蘭斯皺眉道：“你怎么知道他撒謊了？”
    “他領(lǐng)主抓住了王子，這難道不是愚蠢的謊言？這樣的謊言難道你會相信嗎？”
    比爾發(fā)出了刺耳的嘲笑聲，他知道自己快要瘋了，在他變瘋之前，他要告訴蘭斯一個秘密，在他身體的隱秘之處藏著兩個金幣，他想讓蘭斯把這個兩個金幣交給他的妻子。
    可蘭斯真的可靠嗎？
    在笑聲的間隙里，比爾清楚的聽到蘭斯了一句：“我相信。”
    “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領(lǐng)主大人打了勝仗，我相信他抓住了那該死的王子，我們的領(lǐng)主變了，我相信他真的做到了這一牽”話的時候，蘭斯一直看著比爾，他的眼神異常堅定，沒有絲毫的躲閃與逃避。
    比爾得到了一個結(jié)論，蘭斯也瘋了，而且瘋的比他更嚴重。
    金幣不能托付給他了，必須得找到一個更可靠的人。
    那該死的賽門怎么還不回來！
    黑了，賽門終于回來了。
    他被打得遍體鱗傷，蘭斯和比爾幾乎認不出他的樣子。
    比爾扶著蘭斯躺在了墻下，蘭斯脫下了外衣蓋在了比爾的身上。
    “那，那伙畜生，想，想逼我撒謊，”賽門喘息道，“我，我，不會撒謊，我，我們打了勝仗，我們抓了，王，王子，我不會讓，讓他們污蔑碎雪城……”
    “我知道，老伙計，”蘭斯給賽門找了一點水，“我知道你的是真的，撐住，我的老伙計，我們一定能回到碎雪城，領(lǐng)主大人會給我們報仇的！”
    ……
    深秋的夜晚越來越冷了，首相史賓杜正在宅邸里會見一名深深仰慕首相大饒姑娘。
    姑娘的名字叫做梅璐妮，是金獅之城最著名的歌伶之一。
    “你永遠不會知道，當(dāng)你面對一個重大抉擇，關(guān)系著興衰存亡的重大抉擇時，你需要多少勇氣和智慧，”首相解開了自己的衣襟，指著自己的胸膛道，“所有的勇氣和智慧都在這里，像烈火一般在燃燒，你想觸碰一下嗎？”
    梅璐妮輕輕碰了一下首相的胸膛，墨綠色的瞳仁閃了一下。
    她急促的吸了口氣，把手指縮了回來，驚訝的看著首相道；“我感受到了，感受到了您心中的那團烈火。”
    “你真的感受到了嗎？”
    “我真的感受到了，”梅璐妮用力的點頭道，“那讓我無比的喜悅和振奮。”
    首相搖搖頭道：“我感覺你在欺騙我。”
    “我不敢欺騙您，我的大人，”梅璐妮撥開長發(fā)，解開了自己的衣襟，指著自己的胸膛道，“大人，我所有的激動和振奮都在這里，和您一樣，也如同烈火般在燃燒，您想觸碰一下嗎？”
    首相點點頭道：“的確應(yīng)該觸碰一下。”
    首相剛要伸手，忽聽侍者竅門道：“大人，有信使想要見您。”
    “又是碎雪城的信使嗎？”首相一臉惱火道，“我沒時間見這群騙子！讓內(nèi)務(wù)大臣直接把他們送進牢房里。”
    侍者道：“不是內(nèi)務(wù)大臣送來的，是外務(wù)大臣。”
    “外務(wù)大臣？”首相皺眉道，“這是哪里來的信使？”
    “外務(wù)大臣沒，看他的樣子好像是拜爾國人。”
    首相放棄了梅璐妮熾熱的胸膛，立刻吩咐侍者為他梳洗更衣。既要保證效率，還要保證禮儀的細節(jié)，首相拿出了接待國王的規(guī)格，熱情的把拜爾國的信使迎到了府邸。
    時間雖然倉促，但首相還是準備了一桌豐盛的晚餐，他給信使倒上了最好的葡萄酒，熱情的道：“尊貴的朋友，不要見外，請把這里當(dāng)做自己的家。”
    可信使的胃口好像不太好，他吃零東西，沒有喝酒，話的語氣也有些生硬。
    “我什么時候能見到你們的國王？”
    “呃，這個時間恐怕有些不太合適，”首相解釋道，“我的朋友，我想你也累了，不如你先休息一晚，明我們再去皇宮。”
    信使搖搖頭道：“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呃……”首相有些尷尬，可他還是保持著友善的笑容，“我們可以連夜面見國王，但您必須告訴我書信的內(nèi)容，這也能讓我和國王之間的交流更加順暢。”
    信使的表情沒有變化，語言也沒有變化：“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這讓首相有些太過難堪了，他收去了笑容，略顯嚴肅的道：“朋友，就兩國的友誼而言，我想我已經(jīng)給予了你足夠的尊重，就彼茨身份而言，我也希望你能給我一些尊重。”
    首相是想提醒這位信使，他是萊恩國的首相，而對方只是一名信使，從身份上來，雙方的差距很大，他至少應(yīng)該給首相大人一點面子。
    可這位信使并不這么想。
    “你是在跟我討論身份嗎？”信使起身道，“我覺得你沒有這種資格。”
    ……
    艾德蒙正在大學(xué)士的家里接受教誨，近兩次在會場上的遭遇讓他倍受打擊，他現(xiàn)在急需長者的指導(dǎo)。
    大學(xué)士康拉德慢慢的品嘗著葡萄酒，耐心的聽著艾德蒙訴苦。
    “是首相大人向我發(fā)問的，我只是照實回答，可不管我什么，都會讓首相大人大發(fā)雷霆，我實在不能理解，為什么首相大人總是對我充滿憤怒。”
    “首相大人并沒有生你的氣，”康拉德笑道，“他對你的表現(xiàn)很滿意，他恨不得你都有這樣的表現(xiàn)。”
    艾德蒙費解的看著大學(xué)士，問道：“您能的直接一點嗎？”
    “孩子，我的夠直接了，”大學(xué)士道，“你的父親是個好人，看在你父親的份上，我才跟你了這番話，首相大人真的沒有生氣，真正生你氣的是國王，你的每一句話都不是國王想要聽到的。”
    “可是陛下他……”艾德蒙非常緊張，他感覺即將要發(fā)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陛下并沒有表現(xiàn)的很生氣，是因為他不喜歡表現(xiàn)自己的憤怒，”大學(xué)士平靜的道，“首相大人也有一個兒子，年紀比你略大一些，他一直認為他的兒子比你更適合做內(nèi)務(wù)大臣，他希望你惹怒國王，他希望你一直這樣做下去，拜爾國入侵了碎雪城，這件事情和內(nèi)務(wù)大臣沒有太多關(guān)系，可他為什么非要讓你開口？因為他期待這樣的結(jié)果，他知道年輕的你會出一些不該的話，他知道這些不該的話遲早會讓你丟了內(nèi)務(wù)大臣的位子。”
    大學(xué)士的話讓艾德蒙瑟瑟發(fā)抖：“我該怎么辦？”
    康拉德看著艾德蒙，問道：“我的孩子，你認識雷吉維克特嗎？”
    “有過一些文書往來，但我沒有見過他的樣子。”
    “那你為什么要在乎他的死活？”
    艾德蒙急忙道：“您以為我是為了私利嗎？我這么做都是為了我們的王國！”
    “好了，孩子，”大學(xué)士搖搖頭道，“這種話留著給別人聽吧，如果你繼續(xù)激怒國王，你將很快變成平民，猜猜我們的王國還是否在乎你？”
    艾德蒙在一瞬間意識到了自己的無知，他還有好多問題想跟大學(xué)士請教，但大學(xué)士不想繼續(xù)回答他的問題。
    大學(xué)士不是免費的導(dǎo)師，如果艾德蒙想要繼續(xù)取經(jīng)，那他必須要展現(xiàn)出足夠的利用價值。
    閑聊了一會，大學(xué)士顯出了疲態(tài)，艾德蒙知道自己該告辭了，就在大學(xué)士準備起身送客的時候，耳畔突然傳來了熟悉的鐘聲。
    “又要召開會議了？”大學(xué)士一臉困惑道，“為什么會是這個時間？難道是碎雪城的信使又到了？”
    “這不可能，”艾德蒙搖頭道，“他的信使應(yīng)該先來找我。”
    “如果雷吉諾德本人來了呢？”
    艾德蒙訝然道：“他難道會直接去找國王嗎？”
    “這個蠢貨應(yīng)該沒有這樣的勇氣，”大學(xué)士搖頭道，“我聽別人起過他，他除了愚蠢，而且還十分懦弱，總之先去會堂吧，管好你的嘴，千萬別亂話。”
    會堂的氣氛和往常不一樣，會桌鋪上了餐布，上面擺滿了各色美食和上好的美酒。
    財政大臣率先一步來到了會場，奇怪的氣氛讓他覺得不安。等看到了大學(xué)士，他趕緊迎上前去問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大學(xué)士又拿出了弱不禁風(fēng)的模樣，笑道：“王都的慶典就快開始了，陛下可能想和我們共進晚宴吧。”
    難道真的是碎雪城的領(lǐng)主來了？真沒想到國王會用這么隆重的禮節(jié)接待他，難道他真的打了勝仗？
    艾德蒙的心里在竊喜，但他記住了大學(xué)士的叮囑，今晚千萬不能多話。
    在首相和外務(wù)大臣的陪同下，國王來到了會廳。
    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男人，青藍色的皮鎧上帶著巨熊的烙印，這是典型的拜爾國裝束。
    在國王落座之前，這個拜爾國人率先坐在了主賓的位置上。
    對于如此無禮的行為，國王似乎并不介意，他依舊帶著和藹的笑容，對眾壤：“讓我們歡迎北方的朋友，愛拉爾夫騎士，他是偉大的拜爾王派來的信使。”
    拜爾國的信使來了，這讓大學(xué)士和艾德蒙都很意外。
    他的目的是什么？是來和談的么？
    眾人紛紛愛拉爾夫行禮，愛拉爾夫木然的看著眾人，沒有作出任何回應(yīng)。
    國王命人拿出了一個精致的禮盒，放在了愛拉爾夫面前：“我的朋友，請收下我們的一點心意。”
    禮盒里放著四顆名貴的寶石，至少價值兩百個金幣。
    可愛拉爾夫沒有打開盒子，他甚至懶得多看一眼。
    必須要欽佩國王的涵養(yǎng)，他的臉上始終帶著和藹的微笑。
    “尊貴的朋友，請允許我向您介紹，這是萊恩國的大學(xué)士……”
    “夠了，”愛拉爾夫打斷了國王，他終于開口了，“國王陛下，恕我失禮，請問我還要聽你多少廢話？”
    國王的笑容慢慢退去了，因為場面實在太難堪。
    “書信你已經(jīng)看過了，”愛拉爾夫神色冰冷道，“我要你立刻釋放我們的王子，否則在一個月內(nèi)，拜爾國的戰(zhàn)馬，將踏平你的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