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鏡子而已，怎么就不是這樣說的了？”二少夫人奇道。

　　“唐太宗李世民都說了，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咱有了更清楚的大鏡子，豈不是好事兒，把每天的穿戴什么整的明明白白的，到時候還用問別人這發飾這樣好看不，這衣服這樣穿合適不合適？自己不就看清楚了。”錦姝道。

　　二少夫人白了她一眼：“怎么？嫁了個探花郎，跟我這里掉書袋呢？”

　　錦姝忙笑道：“不敢不敢，錦姝只是順嘴胡說而已，上次和微兒去了程品齋聽老板說有這樣的大鏡子，我倒真是十分盼著，二嫂可說好了，三哥帶回來的好東西里若是真有這玩意兒，你可得提前知會我。”

　　二少夫人道：“那是自然，就你是個愛享樂，圖新鮮的，若是有，我半夜也得讓婆子家丁去你家砸門告訴你去。”

　　姑嫂二人說話沒有不隨意自在的，錦姝反而覺得，二少夫人不是她的嫂子，反而像閨蜜一般言笑無忌，心中甚是妥帖。

　　安國公府的夏時宴會持續到晚上，每到這天，安國公還會特意向皇上求了旨意，這一晚的宵禁暫時取消，城門也晚一些關，可見是夏時宴之熱鬧，簡直可以和上元節七夕節等這樣大的節氣相提并論了，來參加宴會的人，基本上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白天夫人姑娘們先來，到了晚上下了職的男人們也會來到安國公府宴飲，而年輕的姑娘少爺們還會三三兩兩地登上小船泛舟游湖，也暫時忽略了男女大防，簡直是大型的聯誼會了。

　　下午安國公府又準備了戲班子來唱戲，今天請來的戲班子是京城聲名鵲起的宣雀班，分了兩撥，一撥在湖心的亭水榭給姑娘們唱戲，唱的無非是什么《鴛鴦夢》、《風箏誤》、《長生殿》等等，另外一撥在園子里的落音閣給夫人們唱，安國公府的老太君點了一出《四郎探母》，另有夫人點了《赤桑鎮》，各自為樂，大家吃著點心，喝著茶水，不可以說是不自在。

　　錦姝覺得此時應該吃瓜子，她算是年輕的夫人，又是初來乍到，聽戲聽不懂，倒是跟在二少夫人身邊，聽他和幾個夫人說了不少張家長李家短的八卦，沒有個瓜子兒可以磕，只是一些點心，她都快把自己給吃撐了，心中不由好奇，現在沒人吃瓜子嗎？還是向日葵此時還沒有傳進來？暗暗想著回去問問媽媽們，知不知道這玩意兒。

　　錦姝吃多了點心覺得干又喝了不少水，很快便起來去上廁所——自然不能說是去廁所，要說是去更衣，夏河和芙蓉陪著她去更衣室，進了更衣室就聽到隔壁說話的聲音：“這楊家女兒是出了名的跋扈，好在她嫁了人，咱們初鄰嫁過去沒有小姑子氣受。”聽上去倒是和石家相熟的樣子。

　　說的不是錦姝又是誰？錦姝來了興致，沖著夏河和芙蓉比了個禁聲的手勢，聽起壁腳來。

　　另一個說話的聲音錦姝是耳熟的，有些冷冷淡淡的：“我今日遇到她了，沒覺得如何。”是石初鄰的嫂嫂石夫人。

　　那個婦人又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是不是個面甜心苦的？你且看她母親，有多容不得楊三少爺，這都快大婚了，三少爺還沒從南邊回來了。”錦姝暗想，看來三少爺身上果然有什么貓膩。

　　石夫人冷冷道：“堂嫂，這人家的家務事，你也要管一管不成？”同石夫人都是石家娶進門的媳婦兒。

　　婦人仍然喋喋不休：“你是不知道，她是個伶牙俐齒的，上午我娘家小妹妹寶珠只是言語有失，就被她扯著小辮子，好一頓排揎。”原來這這位是李寶珠的姐姐，怪不得是一樣的碎嘴子。

　　石夫人道：“堂嫂就因為這個？”

　　婦人道：“你可別不信，我陪嫁的金媽媽和楊家廚房原來的管事耿婆子有舊，那日就因為耿婆子派了個伶俐丫鬟去給吳探花送綠豆湯，耿婆子就被打發回去養老了，你說這點子小事兒至于嗎？”

　　石夫人道：“什么時候輪到廚房的婆子決定主子吃什么用什么了？”

　　那婦人尤帶不滿，還要再說，石夫人有說：“三人成虎，別人的家務事，咱們也管不來，倒是堂嫂又添了個庶子，還是多惦記惦記怎么給堂哥補補身子吧。”

　　這話不言自明，這石夫人和石初鄰都是個妙人。

　　聽到那邊窸窸窣窣的聲音，錦姝也收拾停當出來了，正和石夫人二人撞了個正著，錦姝笑著和二人打招呼：“石姐姐又碰見了。”她轉向另外一個夫人，那婦人沒想到能撞見她，就是一愣怔，錦姝已經笑意盈盈了，“我也不是故意聽到的，夫人又添了個兒子，真是可喜可賀，滿月百日可別忘了給我送個帖子，讓我也沾沾喜氣兒呢。”

　　那婦人倆上青紅不定，卻也說不出什么，石夫人已經勾了錦姝的手：“中午初鄰沒給你搗亂吧？”

　　錦姝和石夫人攜了手：“初鄰可有意思呢，我真是后悔沒早點兒認識初鄰。”

　　兩人回了席間，錦姝拉了石夫人在自己那一桌坐下，對二少夫人介紹到：“二嫂，這是石夫人。”

　　楊家和石家議親，二少夫人怎會沒聽說過石夫人，她是何等圓融的人：“老早就聽說石夫人為人端方，可惜無源相識，今日可真是意外之喜了。”又對著錦姝嗔道，“你這妮子該打，早認識石夫人現在才引見于我。”

　　錦姝故作委屈：“真是怎么樣都是錯，早知道還不如不介紹給二嫂了。”

　　石夫人看他們姑嫂如此和睦，心中暗暗點頭，也替初鄰放了點兒心。三人就不痛不癢的聊了些家長里短衣服首飾，錦姝這才發現，原來石夫人也還算是健談的。

　　一番交談，雙方對彼此也有了些印象，言笑晏晏，也算是賓主盡歡了。

　　戲臺上黑臉的包拯正咿咿呀呀唱著：“……嫂娘年邁如霜降，路遠奔波道赤桑①……”，就聽見一個女聲的唱和：“景福大長公主到——”

　　嘩啦啦跪倒一片，錦姝尚在愣怔，二少夫人拽了她，笑道：“知道外祖母疼你！”

　　錦姝忙跟著跪倒，一群人山呼：“給大長公主請安，大長公主萬福金安。”錦姝聽到一個十分克制的聲音：“都起來吧。”

　　安國公老太君早就把中間的位置空了出來，大長公主客氣道：“老太君上座。”安國公老太君歲數已經很大了，弓著身子操著一把蒼老的聲音：“公主為尊。”大長公主也就不再推辭。

　　錦姝趁著站起來的檔口，悄悄打量大長公主，她看上去五六十歲，穿著一件黛紫的金線云錦長衫配著一條山水紋玄青灑金馬面裙，顯得威嚴莊重，一整套的點翠嵌珠玉翠玉的頭面十分精致，中和了衣服帶來的威儀，顯出幾分靈動來，看上去就是個優雅老去的貴婦人。

　　大長公主坐下，也就招呼眾人都坐了，錦姝屁股還沒沾到椅子，就聽到有人問：“探花夫人可來了？”

　　二少夫人調笑道：“外祖母果然疼你。”她這才意識到這是在說自己，忙又站起來應道：“是。”趕忙湊到跟前去，她甚至能感受到周圍人的目光，那目光讓他有些不自在。

　　錦姝并不知道如何對待公主姥姥，只想著恭敬有禮總是沒有什么錯的，于是畢恭畢敬行了個大禮：“給外祖母請安。”

　　安國公老太君夸贊道：“果然是大長公主教出來的人，十分守禮的。”

　　大長公主語氣帶了些親昵：“快起來，叫你過來可不是讓你拘束行禮的。”錦姝抬起頭來，就見到這位貴婦人目光慈和，“到我身邊來坐著。”

　　丫鬟搬了個椅子在大長公主身邊安置了，錦姝坐下，大長公主上下打量她：“看上去好多了。”這自然是說的她前些日子病了的事兒，錦姝忙道：“回外祖母，錦姝已經好了。”

　　大長公主摸摸她的頭：“吳家那小子對你可好？”

　　錦姝硬著頭皮敷衍：“都很好，外祖母。”

　　大長公主看她的眼神卻變了，錦姝細看，她眼睛里有些許的悵惘，大長公主招招手叫她湊近點兒，錦姝湊過去，咿咿呀呀的唱戲聲讓大長公主的聲音只傳到錦姝一人耳朵里：“你病著，外祖母沒去看你，你是不是怪外祖母了？”

　　錦姝驚訝，隨機反應過來，心中只覺得一股暖意：“我怎么會怪外祖母，倒是錦姝讓外祖母擔心了。”老人家聞言有些釋然，可還是解釋道：“我呀去哪里都是一大群人，去了你那里也是耽誤你養病，況且你那婆婆，我不愛看她。”錦姝覺得長公主真實又親切，“叫你母親給你送過去了太醫，用著可還行，以后別去請外面那些大夫，就去找太醫。”

　　錦姝忙應下，長公主又道：“吳家那小子，對你……唉，我也是聽到了一些的。”

　　錦姝看著長公主眼睛里的哀意，又想著自己的確和吳衡秋談不上什么關系良好，也就無話可說。

　　注：①出自京劇《赤桑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