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晁靈云回到光王宅,李怡還未回來,夏日的悶熱讓人倦懶,她在寢室里小睡,一睜眼便已是傍晚。
庭院里的紫茉莉和夜來香次第開放,甜絲絲地混在晚風里,沁人心脾。
卷簾外,水藍色的天幕上鋪著層層疊疊的橙黃和胭紅,晁靈云望著這絢爛至極的暮色,發了一會兒怔,就聽見庭院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隱約的喧鬧。
是李怡回來了。
她立刻起身下床,到鏡子前重整云鬢,剛拔下發髻間的素銀插梳,就聽見房門口傳來一串熟悉的腳步聲。
晁靈云略略抬眼,便從鏡中看見李怡的身影繞過屏風,向自己走來。
“你回來了?累不累?”她扶著發髻,側轉過身子,望著他笑。
“還好,”李怡走到她身旁,輕輕拎起喪服素白的下擺,撣衣落坐,“你呢?懷著身孕還要辛苦奔走,累不累?”
晁靈云搖搖頭,笑道:“我了卻了一樁心事,累又算什么?”
“是啊,累又算什么……”李怡的唇角微微扭曲,挑起一絲古怪的笑,凝視著她的雙眼似乎要冒出火來。
晁靈云察覺到他不同尋常的態度,立刻緊張起來,一顆心七上八下,方寸大亂:“十三郎,你是不是已經……”
她疑心他已經識破了自己的謊言,慌亂間,握著插梳的手被李怡猛然捉住。
一頭青絲瞬間委地,宛轉郎膝上,猶如煩惱三千。
李怡緊盯著晁靈云,胸口劇烈起伏著,剛要開口,門外卻忽然傳來王宗實驚慌的聲音:“殿下,殿下——”
李怡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放開了晁靈云的手,怒氣沖沖地問:“什么事?”
“小人有事稟報……”王宗實的聲音頓了頓,又心虛地響起,“小人斗膽,請殿下出來說話。”
王宗實鮮少會提這樣的要求,李怡皺起眉,暫時放下晁靈云這頭,起身走到門外。
“殿下,”與先前低聲下氣的語氣相反,王宗實一見李怡出來,立刻弓著腰湊近他,滿臉喜氣地說,“吳娘子那里剛送來消息,她也有了喜信了?!?br/>
李怡聞言一愣,下一瞬徹骨的涼意便從心口涌出,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澳阏f什么……”
“恭喜殿下開枝散葉。”王宗實喜滋滋地向他道賀,又自作聰明地說,“小人怕晁娘子聽了生氣,才特意請殿下出來說話的。殿下,快去吳娘子那里看看吧?!?br/>
“就算現在不讓她知道,這事又能瞞得了幾時,”李怡回身望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臉上毫無喜色,“我和她……罷了,先去吳娘子那里吧。”
他重重嘆了一口氣,動身往吳青湘居住的院落走,雙腿沉得像灌了鉛。
這節骨眼上冒出來的孩子,無法令他生出一絲喜悅——靈云原本就對他那一次錯誤心懷芥蒂,現在吳青湘竟有了身孕,自己與她之間的裂痕,只怕今后永遠都無法消弭。
這樣的自己,有何資格去過問她做了什么?
李怡忽然就有些灰心,覺得焦頭爛額,疲于應付眼前這一重復一重的波折。
與此同時,吳青湘正躺在床榻上,冷眼看著太醫替自己開藥方,寢室內寂靜無聲,只有侍兒站在床頭,偶爾發出一兩聲低泣。
太醫寫好藥方,剛擱下筆,李怡和王宗實就到了。太醫立刻起身行禮,對李怡道:“恭賀殿下又有添嗣之喜,吳娘子目前胎孕穩固,只是氣血嚴重不足,這陣子都應臥床靜養?!?br/>
李怡望了吳青湘一眼,不悅地看向平日伺候她的侍兒,問:“為何氣血不足?”
侍兒兩眼通紅,抹著眼淚回答:“娘子這陣子郁郁寡歡,天天都說自己沒胃口,什么都吃不下,所以才會氣血不足?!?br/>
李怡聞言默然,片刻后,對太醫頷首:“有勞太醫?!闭Z畢又吩咐屋中人,“你們先退下,我要與吳氏說話?!?br/>
眾人立刻行禮告退,掩上房門,只留下李怡與吳青湘單獨相處。
李怡走到吳青湘身旁坐下,迎著她脈脈含情的目光,卻是一陣沉默,許久之后才艱澀地開口:“這陣子,讓你受委屈了?!?br/>
吳青湘兩眼一熱,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啞聲道:“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談不上委屈,殿下無須自責。”
“你到底是女子,孕育生養一個孩子,總歸是件辛苦的事?!崩钼p目低垂,緩緩道,“就算當初你有錯,如今錯已鑄成,大半責任也應落在我身上,你就放寬心境,好好將這個孩子生下來吧?!?br/>
他的語氣百般無奈,卻又有擔當、包容,一如當年初相見,明明是滿心傷痛、沉默寡言的一個人,卻愿意對她施與慈悲。
最可悲的是,她誤以為自己得到的這份慈悲是獨特的,這便成了孽緣的初始。
吳青湘百感交集,傾慕、內疚、羞恥、嫉恨、心虛、自憐,亂紛紛糅雜在一起,全化作止不住的淚水,爬滿了臉頰:“殿下,對不起,是我罪大惡極……”
李怡搖搖頭,卻什么都沒說。
他黯淡的神色是因為什么,吳青湘一清二楚:“殿下,我會去跟晁孺人解釋,求她原諒?!?br/>
“不必了,這種事只會越說越亂?!崩钼鶡┰甑卮驍嗨幌氲疥遂`云,整個人就坐立難安,“你好好保重身體,需要什么就和王宗實說。至于外頭的事,你都不要再管了。”
“是?!眳乔嘞嫒犴樀貞?。
李怡聽她答應得干脆,不免又想起晁靈云,想自己為了她愁腸百結,也是求她一個“不要再管”卻不可得,心中真說不出是個什么滋味。
他滿心牽掛著晁靈云,于是無意多留,又叮囑了幾句便向吳青湘告辭,憂心忡忡地趕回安正院。
安正院里,晁靈云已屏退向自己報信的乳母,獨自對著菱鏡挽起滿頭青絲,梳了一個最簡單的拋家髻。
李怡回到寢室時,正看見她往發髻里插上一根白玉簪,兩個人的視線在鏡中相撞,瞬間已是心知肚明。
對著她冷漠的雙眼,他心中寒涼,低聲問:“你已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