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靈云搖搖頭,吸著鼻子,甕聲甕氣地說:“你要是知道我夢見了什么,一定會恥笑我。”
李怡失笑:“我為什么要恥笑你?”
“因為夢見的東西太荒唐了?!?br/>
“夢都是這么荒唐的,”李怡頓了頓,低聲道,“我也不敢說出我的夢?!?br/>
“為什么?”
“和你一樣?!?br/>
在他的夢里,他沒能戰勝自己的敵人,最后他死了,化為白骨,而她穿著一身白衣,來到他的靈前憑吊。他無法將這個夢說出口——在她轉身離去的時候,一股巨大的戾氣使他化骨為籠,蒼白的肋骨化作幾丈長的柵籬,深深刺入地下,又直插天際,將她圈禁在自己的骨殖中央,一直將她囚到白發蒼蒼、垂垂老矣,直到她咽了氣,也化作白骨,以最親密無間的姿態與自己同歸塵埃,灰飛煙滅……
這樣的心思若是被她知道,她只會更想逃吧?
太多不可告人的欲望,讓李怡只能保持沉默,然而晁靈云卻緩緩移開遮眼的手,怔忡地望著他,半信半疑道:“你也會和我一樣?”
那么患得患失、彷徨無助的心情,他也會有嗎?
李怡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問:“我要怎樣才能讓你相信,我是真心想把你放在掌心上寵,打從骨子里疼的?”說罷他將臉埋進她如云的秀發,盡力抱緊她,像要用這份霸道的力度證明自己似的,火熱的呼吸撲在晁靈云的頸窩里,讓她渾身顫栗,“靈云,你相信一個陷于野心和權謀的人,也會有真情嗎?”
晁靈云怔怔地凝視著他,張開雙唇,卻沒有發出聲音。
李怡的唇角不覺泛起一絲苦笑,自嘲道:“果然不會有人相信……”
“不,我信!”晁靈云忽然緊緊回抱住他,在他耳邊急促道,“我信,因為我知道,你的野心和權謀都是為了什么?!?br/>
李怡滿臉愕然,被她脫口而出的表白震驚到忘了反應。
“鄭太妃、太和公主,你是為了守護她們,才不甘于只做一個衣食無憂的親王。你對她們的這份用心,難道不是真情?”晁靈云仰望著帳頂,想控制住奪眶而出的熱淚,淚珠卻還是順著她的眼角往下滑,“我想,我也會有這份幸運,對不對?”
深夜的夢,比白晝的清醒更能照見她的心底。
和他賭了那么多天的氣,最初的堅持已經變得越來越沒有意義。
如果真的恨他,何必繼續留在這里,如果不舍得他,又何必刻意拒他于千里之外?
她不想再這樣蹉跎下去,她想與他和好。
此時此刻,晁靈云比以往任何時候更能看清自己的心——比起懷疑李怡的情意,她更怕失去他。
“十三郎,我只愿你無論何時何地、何等處境,都不要迷失在野心和權謀里,永遠記得讓你鼓起勇氣、赴湯蹈火的初衷是什么。”晁靈云附在李怡耳邊,喃喃許下誓言,“我愿與君比翼,助君長風萬里?!?br/>
李怡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喉結上下滾動著,好一會兒才啞聲回她:“得卿真情如許,此生定不相負。”
到底是一夜夫妻百日恩。
一夜過后,安正院里的氣氛終于冰消雪融,猶如換了一個季節。
王宗實等人摸不著頭腦,索性放開懷抱,喜迎陽春,有說有笑地拿兩人打趣:“難怪小人早上一進中庭,就聽見喜鵲喳喳叫,抬頭的時候眼一花,看見綠樹上開滿了紅花,還以為是自己得了眼病呢,原來竟是殿下與娘子的喜兆!”
“你這就是眼病,快去請太醫瞧瞧吧?!标遂`云紅著臉啐道。
侍兒也掩口笑道:“娘子今日還去不去教坊那頭了?”
“不去了?!崩钼谝慌宰宰髦鲝?,替她回答,“連著去了那么多天,今天也該好好在家歇歇了?!?br/>
晁靈云看了他一眼,為難地嘀咕:“我還有針線活沒做完呢,昨天都和寶珞說好了的?!?br/>
“遣人去捎個話就行了,你不拿針線活煩她,她只會歡天喜地,拍手叫好吧?”
這人真是太討厭了,才和好就開始哪壺不開提哪壺,晁靈云郁悶地扁扁嘴:“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她拿最近為了解悶看的《莊子》頂他。
“那條魚昨天我在酒宴上遇見了,對著賓客們抱怨了很久。”
晁靈云的臉立刻漲得通紅:“她沖你抱怨了?”
“那倒沒有,”李怡云淡風輕地否認,“我只挨了她幾個白眼。”
晁靈云瞄瞄他若無其事的臉,忍不住噗嗤一笑。
一旦沒了煩惱,日子便在安寧中過得飛快。
轉眼到了重陽大宴這天,作為秋日宮中的一大盛事,光王自然要帶著家眷入宮同賀。這天一早,晁靈云與吳青湘便穿好翟衣禮服,頭上插戴著博鬢、釵鈿,嚴妝入宮。
如今除了這種避不開的場合,平日住在宅中,晁靈云與吳青湘都會默契地回避對方。彼此不相往來,各安其分,倒也相安無事。
晁靈云帶著李溫同車,緊跟在李怡的車駕之后,吳青湘獨乘一車,排在車隊最末。
這天按例先進大明宮面圣,一番例行公事后,內外命婦便出發去興慶宮,與三宮太后同慶佳節。
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鄭太妃才能私下見見長孫和兩位兒媳,說上幾句體己話。
像天下所有盼著兒孫滿堂,又如愿以償的婆婆一樣,她將孫子李溫抱在膝上,開心得眼角含淚,怎么親熱都不夠。
晁靈云與吳青湘安靜地坐在鄭太妃兩側。鄭太妃抱夠了孫子,心滿意足地將李溫交給乳母,這才兩手一左一右,各牽著晁靈云與吳青湘的一只手,與她們寒暄。
“孕中要多休息,千萬不要勞累。你們的胃口好不好?就算沒胃口也要盡量多吃些,這都是為了孩子好。想當年我生下光王,瞧見他瘦得像貓兒一般,心里不知有多懊悔……”鄭太妃漫無邊際地說個不休,末了目光又落在吳青湘身上,關切道,“吳氏你是頭一胎,頭一胎總是難生些,咬牙挺過去,以后就會順多了?!?br/>
“多謝太妃掛懷。”吳青湘溫順地笑著,禮數周全之中,卻透著微微的冷意。
鄭太妃看看她,又看看一旁格外沉默的晁靈云,身為過來人,怎會不明白這中間的微妙,只是面前兩個都是好孩子,一個是與世無爭人淡如菊,一個是愛子千疼萬寵的心頭肉,她實在是不好偏疼誰。
最后私心使然,她只能輕輕嘆一口氣,一視同仁地拍了拍兩個人的手背:“你們都要愛惜身體,平安把孩子生下來?!?br/>
“是。”兩個晚輩異口同聲地應著,吳青湘卻雙目低垂,先一步悄悄抽回了自己的手。
鄭太妃渾然不覺,寒暄過后,又將全部心思放回李溫身上。
一場小聚很快結束,晁靈云與溫兒、乳母一并離開鄭太妃居住的偏殿,直接與緊隨其后的吳青湘分道揚鑣,眼不見為凈。
吳青湘屏退侍兒,獨自沿著御花園的石徑散心,時刻警惕著四周的動靜——她心里清楚,今天興慶宮里這場歡宴,有一個她無法躲開的人。
為了盡量避人耳目,她刻意挑冷清的小路走,就這樣也不過才走了一刻鐘,綠樹成蔭的寂靜小道上就迎面走來一個人,直接擋住了她的去路。
蕭洪今日是存心要堵人,一進興慶宮就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此刻終于千辛萬苦地逮住了人,他胸口激動得上下起伏,緊盯著吳青湘看了好一會兒,目光才緩緩落在她的肚子上:“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