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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第④③章

    一船的人都或醉或睡,只有他一個人醒,也挺難捱。
    岑今睡得很熟,衛來不想吵她,又找不到其它事做,于是開理行李包——反正談判結束,馬上就會下船,遲早得理。
    以往,他的衣服都是胡卷海塞,難得現在有興致,無師自通,齊邊、掖角、疊得四四方方。
    暗贊自己潛力無窮:將來還可以搞搞家政啊,這世界賺錢的機會真是到處都是。
    翻理了一下家當:兩個人的護照、幾件衣服、小包裝的洗漱用品、一小卷折邊包筆的畫紙、小記事本、帶唇印的簡易口杯、混揉在一起的幾國紙幣……
    武器只有匕首和沙漠之-鷹,如果再有兇險,這裝備實在寒磣。
    衛來沉吟了一下,開門出來,回身鎖死。
    一路嘆為觀止:這些海盜昨晚得鬧成什么樣子?四仰八叉躺著的人中,居然有一個還扮成了女人,身上圍了窗簾巾,像穿著超短裙,胸口高高聳起,衛來忍不住俯身去看,原來胸口一左一右,都倒扣著小鐵碗。
    這手感……
    他屈指彈了下,鏗鏗作響。
    還是自己更有福氣。
    走到廊道盡頭,拉開通往甲板的艙門。
    有風,不大,可見度在兩三米左右,滿目蒼黃。
    昨天沙迪說,紅海上有大的沙暴帶過境時,港口都會封港,所以現在,這偌大海域,也許只剩這一條船。
    難怪像被棄置在世界盡頭一樣安靜。
    地上積了一層薄沙,走了兩步回頭,看到自己的腳印,清晰的像印了鞋模。
    他要找虎鯊,虎鯊一貫睡駕駛室,手里有衛星電話。
    果然在那里找到,里頭躺了四個人——明明那么大的地方,非要摞麻袋一樣躺疊,虎鯊被壓在最下頭,涎水流了半張臉,呼嚕打得山響,最上頭的是那個十來歲的小海盜,躺得大大咧咧,睡著的臉上一片志滿意得。
    把老大壓在下頭,想必夢里都是在笑的,但虎鯊醒了就是另一回事了,這幾個人,估計都脫不了一頓狠抽。
    衛來把小海盜抱到一邊放下,小海盜的身體又軟又輕,還不耐煩地皺眉——他也就這個時候,才像個小孩。
    其它幾個,挨抽就挨抽吧,岑今說了,不是菩薩,普渡不了眾生。
    他從虎鯊懷里拽出那個衛星電話。
    衛星電話外撥普通號碼,話費不便宜,所以他準備打完了就塞回去,不跟虎鯊提這事:發現不了最好,發現了也沒所謂,虎鯊最多會瞪他。
    但他會原諒虎鯊的小氣,他現在心情愉悅,可以原諒全世界。
    衛來坐到駕駛室周邊的圍欄上,把衛星電話的天線拔出,然后撥號。
    他只記三個號碼。
    第一個是麋鹿。
    麋鹿接得很快,剛聽出他的聲音,就向他表示恭喜:“衛,沙特人昨晚就給我打電話了,我知道談判成功了,太好了,又是一單,至今沒有失手,恭喜你啊。”
    是值得恭喜,但于他來說,最值得恭喜的,可不是這件事——古人顯然也認同,所以總結出的人生三大快樂事里,有個“洞房花燭夜”,但從沒提過什么“談判成功時”。
    他輕描淡寫通知虎鯊:“后半程岑小姐也雇我了,我會帶她一起回?!?br/>     麋鹿說:“哦……”
    調子拖得很長,有點不相信:“她為什么會雇你?”
    “我表現好唄?!?br/>     “那她出價……還合適嗎?”
    怕衛來多想,趕緊解釋:“我不是要抽你的份額,你自己談的,全歸你……我就是問問。”
    衛來說:“出價很貴?!?br/>     她出的是人,當然全歸我,你倒是想抽份額……盡管來試試。
    聯系完麋鹿,撥第二個,可可樹的。
    可可樹照例拖拖拉拉,好久才接起,像是剛睡醒:“喂?”
    “我。”
    可可樹反應過來:“衛,你……談判……談完了?”
    “差不多了,你呢?”
    可可樹也快了,南蘇丹的單子接近尾聲,這一兩天就會回烏達。
    衛來說:“幫個忙?!?br/>     “你替我安排一下,下船之后,我要能第一時間拿到新的裝備。岑今在海上遇險你也知道,我得準備起來。走過的線路不安全,我不準備折回。那輛車扔在村子里,舍得你就扔,不舍得就讓人去處理。”
    可可樹說:“我看下地圖,你等會?!?br/>     那頭傳來嘩啦翻動大幅紙頁的聲音。
    “衛,我聽說海盜的船現在停在紅海,他們回索馬里的話,會一直往南走。你讓他們送你到蘇厄邊境,一個小鎮,科姆克,那里我有朋友,可以給你準備武器?!?br/>     蘇厄邊境,小鎮,科姆克。
    衛來把這些詞記住了,非洲的地理他不熟,地名又詰屈聱牙,遇到關鍵的,只能反復去記,然后轉述給懂的人。
    “不想走回頭路的話,你可以考慮埃塞俄比亞,跟蘇丹接壤。我們把那叫埃高——那里是高原,現在是小雨季,馬上迎來大雨季,不熱,你會喜歡那里的?!?br/>     真是親如兄弟,知道他不喜歡熱。
    通話的末了,可可樹舊事重提:“你真不來烏達?衛,你考慮一下,你從沒來過我家——你再來非洲,可能是下輩子的事了?!?br/>     衛來大笑,頓了頓說:“再看吧。岑今上了岸就很可能有危險,烏達那么遠……”
    夜長夢多,他擔心會出事。
    可可樹納悶:“她真就不知道是誰要殺她?”
    “問過,她說不知道。”
    “你就這么相信她?”
    “什么意思?”
    可可樹聳聳肩:“我只是覺得,是人都該有點意識。對方從北歐追到非洲,追到大海,這種仇,可不是你罵我我罵你就能結得下的。”
    “一個人,自己招惹過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哪怕不十分確定,心里總該有點大概的輪廓。她可以把懷疑的方向跟你講講啊,也省得你完全摸不清頭緒……”
    第三個電話撥給埃琳,只想問一聲,那盆白掌活得好不好。
    都怪那個廚師林永福,神神叨叨跟他說什么“花木很玄,保旅途平安”、“你平安,它就長得好”。
    開始當笑話,并不在意,但漸漸患得患失:他希望這一路平安,希望看到聽到的,關于他和她的,都是好征兆。
    埃琳回答:“很好啊,長得漂亮極了。衛,這花真的會給人帶來好運,我跟你說……”
    信號斷了。
    衛來抬頭,風大起來,新一撥沙暴過境,沙塵或者雨雪過大的時候,會干擾衛星信號。
    屏幕顯示正在重建信號連接,但衛來覺得沒必要了。
    他把衛星電話重新塞進虎鯊懷里。
    你平安,它就長得好。
    既然“長得很好”、“長得漂亮極了”,說明是個不錯的征兆,不是嗎?
    ***
    回到隔間門口,想起房門鎖死了,擰了一會沒奏效,只得找了根鐵絲,鼓搗著撬開。
    推開門,一愣。
    岑今已經醒了,還躺在床上,有點緊張地抬頭看這個方向,見到是他,神色明顯松弛,輕吁了口氣,又躺回去。
    衛來關門:“這么緊張?”
    岑今說:“你跟一個男人好了一夜,醒來一看,他跑了,丟你在滿是海盜的船上,外頭還有人撬門,換了你,你也緊張啊?!?br/>     衛來過來,在床邊坐下。
    “那有人撬門的時候,你還四平八穩躺著,不趕緊起來拿家伙自衛?”
    岑今閉上眼睛,說得慵懶:“要真是這樣,床都沒涼就被男人拋棄了,這么慘還自衛什么啊,聽天由命,該怎么著怎么著吧?!?br/>     衛來又好笑又心疼:“就這么不相信我?”
    低頭想吻她,她把披紗拉上遮住臉,說:“你滾蛋?!?br/>     衛來隔著披紗吻她嘴唇:“岑小姐,你如果這樣,我要向沙特人投訴——昨兒晚上拿槍逼我,說我不做就轟了我腦袋,我含淚從了你,完事了你就讓我滾蛋,講道理不講?女人就可以不負責任嗎?”
    岑今氣笑了。
    衛來也笑,俯下-身子,把她面上的披紗拉低,額頭輕輕抵住她的,問她:“疼嗎?”
    岑今點頭,眉心一道細細的蹙起,他真想把它給吻平了。
    “哪里?”
    她低聲說:“腰很酸,不想動。腿那里,火辣辣的,自己碰到都疼。”
    衛來把披紗拉開些,她皮下的微出血慢慢成淤,比起先前看的,淤青和紫斑都更加明顯,重災區在腿、腰和胸上,他偏好哪里,還真是一目了然。
    衛來心疼:“我以為,你會很喜歡……也會很舒服……”
    岑今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就算紙喜歡筆在它身上寫字,使的力氣太大,紙也會破掉吧。你昨天晚上那樣,憑什么覺得我不會疼?你多久沒碰過女人了?”
    衛來笑:“我前半輩子都沒碰過你,太興奮,沒控制好……下次我會注意?!?br/>     岑今警惕得很:“下次?什么時候?隔幾秒?”
    衛來啼笑皆非:“你定就好。”
    她揚起下巴:“定多久都隨我?”
    “隨你?!?br/>     “我要說一年呢?”
    衛來笑:“也隨你?!?br/>     說的干脆,因為篤定她不會。
    果然。
    岑今咬牙,頓了頓兇他:“今天之內,都不準……那樣碰我了?!?br/>     衛來說:“好。”
    他手臂橫到她背后,把她攬進懷里,盡量不去碰到她身體,她笑起來,面頰上忽然泛起紅暈。
    聲音低地像耳語,只說給他聽:“其實……除了有點……疼,別的,我都很喜歡?!?br/>     衛來微笑,不知道該怎么更喜歡她才好,頓了頓輕聲問她:“今天想下船嗎?”
    她搖頭:“今天不想動,犯困。你去跟虎鯊說,我們在船上歇一晚,明天再下船?!?br/>     也行,反正那群海盜們還醉得不省人事,今天返航的可能性不大。
    看得出她是真累,整個人都懶,很快又閉上眼睛,喃喃著說:“沒力氣說話,你要說就說,我聽著?!?br/>     衛來嗯了一聲,動作盡量溫柔,蹭吻她脖頸、眼睫、耳廓、鎖骨,也會摩挲她頭發,岑今顯然很喜歡,也不抗拒,不知不覺就縮到他懷里。
    原來這樣也很好。
    肌膚相親是濃烈,耳鬢廝磨是悠長。
    以后,要在一起住了吧。
    她的衣服,會和他的,或疊放或掛懸在一起,悠悠晃晃,互挨互碰,那情景,想到了居然會覺得心動。
    他的床……
    典型的單人床,床墊子很硬,如果有她,也許要換大一點的、軟一點的,枕頭也要多加……
    或許應該換個地方住,他并不是很放心她住那里——那幢公寓殺死過人不是嗎,保安馬克還因為這事被捅過一刀。
    埃琳的話真有道理:存點錢,娶個喜歡的姑娘,買大的房子……
    他一個人可以糙,帶上她就不行了,她愿意他都不愿意。
    “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你說?!?br/>     “當初,面試的時候,為什么選我?”
    岑今在他懷中的身體忽然僵了一下。
    她慢慢睜開眼睛,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你不問個清楚,永遠不罷休是嗎?”
    “我只是覺得,也許現在這個時機,我可以問了。”
    岑今靜靜看了他一會,低聲說:“過一陣子我會告訴你,但不是現在,可以嗎?”
    時機還是不對嗎?
    衛來笑起來。
    頓了頓說:“那可以承諾我一件事嗎?”
    “什么事?”
    “岑今,你要承諾我,我不是你設定的任何計劃?!?br/>     岑今看進他的眼睛。
    好久,眼眶忽然發酸,輕聲說了句:“傻子。”
    她伸出手,勾住他脖頸,衛來低下頭,埋頭在她頸窩。
    聽到她在耳邊說:“我這一生做過的所有計劃,都比不上你這個半路殺出來的意外。衛來,你這么好,我計劃不來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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