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黎真的要走?”黃妃牽著子黎雙手,眼中是萬分不舍。
已是夏末,繁花落盡,依稀有初秋的微寒裹著清風襲人,園里的景色霎時蕭條。
“爹已向大王辭官,有意歸隱鄉間,家中已做好了收拾,子黎也需隨爹一同回鄉。”子黎隱忍著落寞情緒,寬慰地淺笑一抹,“今日子黎便是來向姐姐辭行的,不知道以后還有沒有再見的機會,希望姐姐在宮中保重好自己。”
“商丞相辭官了?”黃妃愣愣地不知其然,“這是為何?”
“半月前大王動怒先是斬殺太師杜元銑,之后又以炮烙之刑處死上大夫梅伯……接連殺了兩名三朝元老,朝中大臣無不驚惶。”子黎壓低了嗓子小心翼翼地說道,“我爹先前都曾出面為被殺的二位大臣求情,已經讓大王頗為不滿,眼下趁著宮里宮外尚算太平,若不及時抽身,只怕終有一日也會禍及自己……”
“大王殺大臣是事我聽說了,這件事鬧得太大了,對大王、對整個王宮影響都不好……”黃妃提到此事亦是憂心忡忡,“聽說處決梅大夫用的還是極刑,手段尤為殘忍,若非宮廷內外皆已傳遍,我也實在很難相信大王會絲毫不顧及二位大臣歷時三代對江山社稷做出的貢獻,會這么狠心……”
“那姐姐可曾聽聞此事皆因蘇貴妃而起,炮烙的酷刑也是蘇貴妃向大王提出。”
“怎么可能?”黃妃一臉的不信,“妲己不是那么蛇蝎心腸的女子,這其中一定有什么誤會。”
“姐姐,宮中鬼魅之說攪得滿城風雨人心惶惶,云中子進宮除妖卻揚言妖孽藏身壽仙宮,蘇貴妃不慎和狐妖扯上關系,難免惹人猜疑。”子黎若有所思,躊躇著這番話是否該說,“鬼怪也好,狐妖也好,本就毀了蘇貴妃的清譽,再加上云中子的劍又令蘇貴妃中邪,這一串接一串的怪事一定夠大王頭疼的了。之后又有司天臺照墻上出現怪異題字,說什么戊午甲子會血染朝歌……姐姐是服侍過大王多年的人了,應該更知道大王的脾氣,大王若真是動起火來可是誰都勸說不住的。”
“可這只能證明妲己受辱是引起大王暴怒的導火線,并不表示這件事就是妲己的錯呀。”
“蘇貴妃自進宮一直專寵,引來許多大臣不滿,大人們紛紛議論冀州美人迷惑大王,更進讒言陷害忠良……”
“不會。”黃妃心生厭惡不想再聽此種種謠言,“妲己是什么樣的人我很清楚,她秉性純良,恬淡若水,她是不會有害人之心的。”
“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子黎無奈地嘆息,“只怕姐姐這次也看走眼了。”
“子黎,謠言不可信也不要聽。”黃妃想得深遠,好言相勸,“不管怎么說,我都不相信妲己會做出這樣的事情,這或許都是暗地里某些‘有心’之人的陰謀算計,為的就是詆毀妲己的名聲。”
“姐姐是太單純善良了,殊不知身邊人是敵是友,存的是好心還是惡意。”子黎深知說出這些話必會傷了感情,但還是無法吞入腹中,“姐姐不妨好好想想,蘇貴妃進宮以來,大王有多久沒來西宮了?”
黃妃經她一提果真有些難掩的失落:“那沒什么,我早就習慣了,就算沒有妲己的出現,也會有其他的妃子。君王情薄,寵眷只是一時,留下更多的是清寂,后宮女子的命運大抵如此……”
“姐姐與世無爭,聽姐姐的口氣似乎是認命了?”
“不認又能如何?我懶得去做無謂的爭斗。”
“好,如果帝王真是那么貪新忘舊,那為何蘇妲己就惟獨可以寵冠后宮?”子黎顯露不滿的情緒,為黃妃道不平,“為什么她受了委屈大王就非要為她出頭討回公道,殺害忠良也在所不惜?”
“因為……”黃妃忽然覺得有東西梗住喉口,聲音愈發哽咽,“因為大王對妲己有真愛……有些事你不明白,其實,大王喜歡妲己很久了,比我們能想到的都要久。大王年少之時,那位蘇姓的女孩子就已走進他心里,他們之間有很多美好的回憶,大王一直視之如珠如寶地珍藏著。”
子黎無話可說了,沉默許久,終還是垂下了雙眸,緊緊握住黃妃的手:“既然姐姐都這么說了,子黎也就不說什么了,但還是希望姐姐處處小心,離那蘇貴妃……還是別太近了……”
“子黎你放心,我向你保證,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傷害婉鶯姐姐一根汗毛的。”
黃妃和子黎皆是一怔,猛然回頭看到我從院外走入由遠及近的身影。
我無意偷聽,本不愿打斷她們,只是子黎對我已有成見,她說的我都聽見了,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如若我不出來為自己做些辯解,只怕我在宮里那唯一可以傾訴衷腸的好姐妹也要失去了。
子黎有一剎的不知所措,緩緩走到我身邊福了福:“子黎見過蘇貴妃,家父欲告老還鄉,今日是來向黃妃姐姐道別的,時候差不多了,就不打擾蘇貴妃與黃妃姐姐相聚,子黎告辭。”
她并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用眼神向黃妃作了最后的告別,隨后便垂首出去了。
“子黎涉世未深不懂什么,她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黃妃與我共坐長椅,并肩賞天際的一輪落日。夕陽如血染紅蒼穹,這濃烈的美叫我看得有幾分醉意。
“我始終不明白,為何我在他們心中會那樣不堪……”我心緒低落,眼中情不自禁就匯了淚水,“商丞相、梅大夫,還有許許多多討厭我的大臣,他們都視我為妖孽,我究竟做錯了什么,會讓他們如此痛恨我……他們說我迷惑大王,令他不思朝政,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所有的謠言,也許都是從那時開始的……”
黃妃忽然似自言自語,卻讓我驚愕:“姐姐說什么?”
“妲己,你還記得剛進宮不多久,西伯侯的二公子……”她有些擔心提起某人會惹我心傷,說著便吞吞吐吐了,“他來找你,后來得大王恩準,你們曾經出宮了一段日子……”
“是……”我心口又痛了,卻還是執著地問下去,“可是那期間又發生了什么?”
“錯就錯在什么都沒有發生,錯在大王替你們隱瞞了這一切……”
我瞬間被冰封,呆若木雞。
“西伯世子私自入宮,后來在比武中贏了大王,贏了帶你出宮的機會,可是這些事,宮里只有王后和大王親近的幾位妃子知道,其他人根本不知情,那滿朝文武就更不得而知了。”
黃妃看我的眼神格外深意,我看不透。
“為什么……”
“因為大王是真的在乎你。”黃妃唇邊不經意浮現一絲苦楚的笑,“既然進宮,你就已經是大王的人了,這已是詔告天下不容改變的事實。試想大王的妃子,無論是出于何種緣由,與別的男子離宮雙宿雙飛,怎么都于理不合吧?”
我頓時語塞,這個問題我居然到現在都沒有想到過。
“這件事不管對你、對西伯侯世子、對大王甚至對整個王室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俗話說家丑不可外揚,更何況這還是一個帝王的家事呢?”黃妃閉目搖頭,“為了維護你和王室的名譽,大王封閉了你已出宮的消息,知道的人也必須守口如瓶不準提起,知道的要裝作不知道,泄露或私下里議論此事的都是要殺頭的。”
我當時一心只想著和姬發攜手天涯,完全不顧自己的名譽和其他,更沒想到帝辛會為我做了這么多。
“大王重情,自你走后幾乎都不曾離開過壽仙宮,終日借鶯歌燕舞慰藉寂寥。壽仙宮雖已是人去樓空,外人又怎么會知道?王公大臣們看不到大王的消沉,只知他終日在壽仙宮里醉生夢死,再加上大王平日里無心理會朝政,大臣們便會暗自猜測,一定是有人蠱惑了君心。”
“原來,我不在宮里的那些日子,幾乎所有人的腦海中都有著那樣一個蘇妲己,她陪大王朝朝飲宴,夜夜歡娛,是她讓大王荒廢了國事……”
我總算懂了,結局卻是那么苦澀。
“原想保全你的名聲,卻天不遂人愿,終害你成為那些臣子口中美色誤國的女子,我想大王一定也是不愿意看到的……”
“人言可畏……只是想不到,這所有的風言風語竟都是由我自己一手造成,呵呵……”
“妲己,我知道你不是他們說的那種心腸歹毒之人,事情發展到今天的地步是很難挽回了,不過謠言總會有平息的一天,你和大王都要看開些。”黃妃不甚溫柔地握住我的手背,“清者自清,但求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