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駛過洛邑東市,彼時繁華熱鬧的街巷此時都已復歸寧靜,只有車輪碾過發出的吱呀聲,伴著清脆的馬蹄,連同車外的一切統統陷入深沉夜色。時而輕微的顛簸中,我默不作聲。回想今夜之事,處心積慮忐忑期盼來的一場盛宴轉眼就發生過了,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大人,這是蝴蝶的名籍,請您過目。”
猶記酒宴臨散,丹美娘叫人及時送來了樂籍。其中我那份當然是事先偽造好的,不過自前朝以來樂藝雖在民間盛行,對王室貴族而言卻是極其卑微的。樂人名籍就更不曾被朝廷專員接手過,所以民間樂人的身份也未有正規記載,想渾水摸魚并不難。
“這樂籍上的名一除,這地位身份可就一下子長了不少啦!”瞄著樂籍,管侯突然來了興致轉頭將我調侃,“美人,你看大人如此器重你,你以后可要好好報答大人。”
我未語先羞,扶腰款款欠身:“蝴蝶本是一名舞伎,身份低賤不足掛齒,承蒙周公大人和三位侯爺錯愛,才得以躋身平民。今后入周公大人府第,必竭盡所長侍奉大人,為大人助興解憂。”
周公旦唇邊懸笑,滿意頷首示意我免禮,而后便看他吩咐侍從前去取萬金賞錢,專程送去璇霄丹闕。
“美娘叩謝大人重賞。”超乎意料撈了這么大一筆橫財的丹美娘,自然如沐春風笑得格外妖嬈,“蝴蝶從今以后就大人的了。”
她承恩時煞是有意揚起眉梢向我一瞥,周公旦無暇顧及身后,不覺那尚坐席位的三監之侯暗地里互換了眼神,都是面帶笑容各懷鬼胎,猶如妙計得逞。
蝴蝶從今以后就是他的了。他,周公旦。
這話叫我聽來,心里總覺得五味雜陳。
笙簫止,歌舞休。酒罷璇霄闕的樂人相行散去,周公旦也命人護送三監回了城中御館,待他啟程返回自己洛城司時已近三更。
中途我未能有機會更衣,樓里香薰燈暖的還好,一出天香樓,夜深秋風涼意瑟瑟,我這一身絲紗貼身實在“涼爽”……
我抬手欲遮愈感冰涼的肩臂,奈何舞衣裸露我整個香肩,風過習習更似有意挑弄,此時肩上真是一片錦繡河山風光無限好,手撫只是寸地,飄逸的質地又容易被風吹起,手心那微弱的溫度根本不足以暖遍我寒噤不已的身體。
不經意的動作被恰好回頭的周公旦看在眼里,他舉目旁顧,似乎沒找到合適的衣物給我蔽體,回神時目光落至身旁的隨從,順手取下垂掛那人臂上的,貌似披風之類遞給我:“你很冷啊?先穿著吧。”
“唔……”我一看還真是披風,興許是隨從帶來給他夜里備用御寒的,他竟不吝借我,我受寵若驚不敢接受,“這是大人的披風,蝴蝶豈能穿得……”
他揚眉掠過一抹淡然:“夜里風寒,看你穿的這么單薄,當心凍壞了身子。”
“可是……”我終還是不習慣突然被他這么照顧吧,“主仆有別,蝴蝶不敢放肆……”
“這個時候有什么好拘禮的?本公又沒怪你。”他對我倒不過分生疏,口氣雖冷但并無架子,“你若再推辭,本公可就命令你穿了。”
他不懂,我對他并不只是恭敬,更有不堪回首的過往讓我本能對他心生畏懼。此時我心虛卻害怕被他察覺,只能惶然接過他手里的披風:“謝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