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回了家, 各自回自己房間。
    兩個小朋友很早已經分房睡了。
    唐昊還記得兩歲的時候，羽毛特別喜歡黏著自己，喜歡趴在他胸口上睡。
    夏至就郁悶, 因為她喜歡抱著他睡，羽毛占了她的位置, 她就睡不著。
    等羽毛睡著了, 她就起身把羽毛抱去自己房間，然后回來心滿意足地抱著他睡。
    然后第二天騙羽毛說她自己跑回去的。
    每次羽毛都和她據理力爭，不相信自己會半夜偷偷跑掉，然后有一天小丫頭還裝睡, 然后就抓到了媽媽的現行, 兩個人在床上面對面坐著講道理, 講到唐昊睡著, 后來夏至抱過來準備睡覺的時候，他才醒了，問了句，“誰贏了？”
    夏至哼了哼，“當然是我。知識，就是力量。”
    唐昊笑了聲，覺得她比羽毛也大不了幾歲。
    唐昊已經想不起來，自己二十八歲前是個什么狀態了，反正那會兒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自己有一天會被人當做大型抱枕每晚抱著。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和夏至討論同床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跟她說的是：只要不打呼睡相不差就可以。但其實并不確定，他不喜歡睡覺被打擾，而且從未嘗試過和人同床共枕。
    夏至睡相挺好的，也確實不打呼, 只是黏人，喜歡挨著他睡，手腳要放在他身上，或者整個人窩在他懷里。
    起初并不適應，但熱戀的時候，怎么都是好的。抱著老婆香香軟軟的身體，再難受也不想松手。
    只是沒想到，后來成了習慣，晚上夏至不在懷里，他反而睡不安穩。
    剛懷孕那會兒，夏至胎氣不穩，醫生特意叮囑前三個月一定要避開房事。
    他那會兒還沒從天天吃葷的狀態里調整過來，被她一撩撥就起火，于是只好搬到隔壁去睡，夏至還“哼”他，“我就知道你不喜歡和我睡覺。”
    喜歡和她睡，但不喜歡字面意義上的睡的意思。
    他挑挑眉，“自己乖乖睡覺。”
    他怕她睡不舒服，買了超級大的玩偶給她抱著睡。結果她睡得還挺好，只是經常大半夜睡醒了，偷偷溜到隔壁他的房間，親一親他額頭，然后心滿意足再回去。
    幼稚得不行。
    多半時間他都知道她來過，不是還沒有入睡，就是睡眠淺得很，因為她不在身邊，所以總是睡不安穩。那時才驟然發現，習慣一旦養成，就很難改變了。
    那會兒夏至在家里養胎，很無聊，沒事就抱著平板玩弱智游戲，偶爾刷刷新聞。天天網上沖浪，他怕她眼睛壞掉，時不時還要抽走她的平板，陪她去逛街、爬山、釣魚、書展、畫展、博覽會……各種他能想到的活動，每天做個專職司機，仍然覺得不夠。
    她那時，太辛苦了。
    孕吐的時候，每天可憐兮兮地撲在他懷里，問：“什么時候可以結束啊？時間過得好慢啊！”掰著指頭算月份。
    唐昊只能拍拍她的背，哄一哄，做點兒清淡爽口的給她吃。
    其他的，也無能為力。
    唐昊記得自己無意看見過一次她平板打開的頁面，是某個知識問答軟件，有人開帖子問：結婚后，你后悔了嗎？
    夏至回答了這個帖子，他瞟了一眼就看見第一行字：后悔了。
    不知怎么，心里一咯噔。
    無數遍在腦海里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夠好。是不是她太辛苦了。然后又后悔，她還年輕，是不是不該讓她這么早要孩子，是不是沒有給夠，是不是忽略了她什么……
    后來他還特意去搜了那個帖子。
    然后才發現，她的回答是：后悔了，后悔沒有早點兒遇見他，不然二十歲我就要嫁給他，嗚嗚嗚嗚我太喜歡我老公了，好像喜歡了十輩子那樣喜歡，
    他失笑，懸著的心臟落回胸腔。
    繼而覺得荒唐，明明知道她多喜歡他，竟然會冒出來那樣詭異的想法。
    后來他倒是想明白了，其實更害怕失去的，是自己。
    說起小時候，夏至開了電腦抱到床上，給他看自己小時候的日記，之前收拾東西的時候，小時候的日記本已經泛黃有污漬了，夏至覺得挺有意思，就掃描成電子版保存了起來，一直躺在文件夾的最里頭。
    夏至的日記本，花里胡哨的，還圖文并茂。
    小時候的字就寫得很娟秀，看得出來寫得很用心，字跡談不上多漂亮，但是清晰干凈。
    3.23
    修哥哥送我糖吃，草莓糖、橘子糖、西梅糖。
    我喜歡修哥哥。
    唐昊隨手點了一頁，眼睛頓時瞇了起來，“修哥哥是誰？”
    以他對她家里人的了解，至少沒有一個堂哥和表哥名字里帶修的。
    夏至遠目，“鄰……鄰居……”
    唐昊“呵”了聲，“你鄰居可真不少。”
    前有程衍恪，現在又有什么鬼的修哥哥……
    那可不，住在老巷子里，幾條街的人互相都認識，夏至又是個吃百家飯的，幾乎挨家挨戶吃過飯，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遍地跑。
    夏至心虛，卻先下手為強地撲到他身上，壓著他說：“你看看你，我的孩子都四歲了，人家孩子都上小學了，你還吃這醋。”
    唐昊覷著她，“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吃醋了？”
    夏至親了親他嘴巴，“你說的哦，你沒吃醋。“
    夏至折起了身，打算悄悄帶著筆記本跑路。
    結果被唐昊一把抓了回來，“拿走干什么，不是讓我看嗎？”
    夏至心虛極了，因為她小時候，委實是個喜歡一分能表達出來兩分的人，悶騷小話嘮，不像羽毛那樣能直接說出來，但背地里全是碎碎念，日記本還有繪畫本幾乎記錄了她一天所有的好心情壞心情以及心理活動。
    那會兒多小啊，哪里知道什么，只是現在看來，就有些羞恥了。
    夏至后悔，早知道不心血來潮給他看自己的童真了。
    于是唐昊就看到了無數的夏至語錄——花式表白。
    唐昊最后看得眼角直抽抽，把人撈過來按在懷里，微瞇著著眼說：“我現在深切懷疑，我是被你騙來的。”嘴皮子從小練出來的，夸人怕是都不用經過大腦。
    夏至被他弄得很癢，直笑，躲著他說：“那反正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
    唐昊眉梢微揚，一點頭，行，那就多煮兩次吧！
    羽毛睡著了，這會兒又醒了，她輕手輕腳下了床，保姆蓮姨聽到了門響動，過來看，問道：“羽毛要干什么呀？”
    羽毛睜著惺忪的雙眼，抱著自己的小枕頭，“我要和爸爸睡。”
    蓮姨便笑了，輕噓了聲，“爸爸和媽媽已經睡著了。”
    羽毛將信將疑地看了看爸爸媽媽房間的方向，隔音太好，什么也聽不見，更看不見，所以也無從得知到底睡了沒有睡。
    羽毛的眉毛皺成一團，然后聽見哥哥的咳嗽聲。
    蓮姨輕嘆了口氣，說：“快回去睡吧羽毛，我去給你哥哥倒點水喝。”
    蓮姨說著去了茶水室，羽毛抱著枕頭顛顛地跑去了哥哥房間，小朋友的房間是不鎖門的，羽毛很輕地按下了門把手，哥哥皺著眉頭，靠在床頭，還沒有睡著。
    “哥哥，你不舒服嗎？”羽毛探頭問。
    唐唐看到妹妹來，坐直了些，“沒，沒有。”
    他只是睡不大著，他不像別的小孩子，總是睡不夠，年紀小小的他，睡眠卻不好，睡前夏至特意給他煮了牛奶，可惜他喝完還是沒能睡個好覺。
    羽毛輕巧地爬上哥哥的床，抓了床頭的故事書，“那羽毛給哥哥講故事好不好？”
    蓮姨進去的時候，就聽見羽毛在輕聲讀著：“小西幾在叢林中迷啦路，它找不到寄幾的爸爸媽媽了……”
    幼稚軟糯的小奶音，字已經認得很多了，可惜話還說不準，發音總是發跑掉，懵懂可愛的一小團，卻像個小大人一樣，試圖哄哥哥睡覺。
    蓮姨叫唐唐起來喝了水，然后叮囑羽毛，給哥哥講完故事，就回去自己房間睡覺，羽毛點了點頭。
    唐唐躺了下來，羽毛輕輕地蓋住哥哥的眼睛，“哥哥，你閉上眼。”
    閉上眼才能很快就睡著。
    羽毛翻了一頁，繼續讀著，“小西幾路過……”
    讀著讀著，羽毛的聲音漸漸小了，她從坐著變成趴著，到最后徹底沒了聲音，唐唐睜開眼的時候，羽毛已經靠在他邊兒上睡著了，蓮姨進來看，唐唐“噓”了聲，意思是：讓她在這兒睡吧！
    唐唐給羽毛蓋上了被子，他怕吵醒她，綣著身子背靠著她離遠了些睡，間或壓抑地咳嗽一聲，他在出神，像每次睡不著一樣數羊或者數星星，最后他翻了個身，看著羽毛長長的眼睫毛，數她的眼睫。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的，總之他沒有數清楚羽毛到底有多少根眼睫毛。
    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是羽毛先醒的，她驚訝自己怎么跑到哥哥床上了，想了好久才想起來自己給哥哥講故事哄睡覺呢！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哥哥，非常有成就感地輕手輕腳下了床，然后又輕手輕腳關了房門，然后她才哼著歌去找爸爸給自己刷牙洗臉。
    爸爸把她抱上洗手臺前專門給她和唐唐準備的小臺子上刷牙的時候，羽毛驕傲地說：“爸爸，我昨晚哄哥哥睡覺了哦～”
    唐昊給她卷袖子，應著，“是嗎？羽毛這么厲害？”
    羽毛嗯哼了聲，很開心地彎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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