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第一槍,報的是克扣飯食之仇,第二槍,報的是蠻橫欺壓之仇。
第三槍,有點尷尬,純粹上了頭,擦槍走火。
許青幽確實覺得自己有些沖動了。
只不過他并沒有后悔,他是個死刑犯,也沒什么后悔的資本了,多殺一個壞人,與殺一個人沒什么區別。
吃飽了飯后,許青幽感覺力氣有所恢復,先從尸首的褲腰帶上取了把柴刀,將長凳的腿全劈了,單留下了一塊木板。
這木板子,作為拐杖使,倒是剛剛好。
又從王提牢的懷里搜刮了一袋銀子。
最后回到草堆里取了那本書,塞進懷里,許青幽這才拄著木板,一瘸一拐地往青石階梯上邊走去。
死牢在地底下,要走到監牢的大院,還得經過一段很長的走廊,數不清的牢房分布在左右兩側。
這兒的惡臭味,可比死牢里要濃郁得多了。
“小哥,救我出去,重重有賞!”
“快來給老子開鎖!”
“這小子好生細皮嫩肉,過來,讓爺瞧瞧身子干不干凈?哈哈哈哈!”
許青幽沒有理會那些犯人,繼續前進著。
外邊的世界,可不比監牢里來的舒服,許青幽明白。
對于未知的恐懼,永遠是存在的。
忽然,一名衙吏從一間牢房里走了出來。
許青幽面色一沉,將手伸到了懷里。
“嗯?你是許青幽?”
許青幽蹙了蹙眉,這李提牢怎么回事?
不認識自己了?
“大人,小的正是許青幽。”
“哦,那你快去吧......哎且慢,王提牢呢?”
許青幽心中一驚,連忙說道:“方才提牢大人高興,多喝了兩杯,正在牢房里頭睡著呢。”
許青幽生怕露了破綻,又說道:“王提牢醉倒之前還說,可惜李提牢不在,要不然一起喝酒,豈不痛快!”
李提牢點了點頭,罵道:“這頭死肥豬,真是閻王爺鞋底睡大覺,不知死活!嗯,既如此,你便走吧,我就不送了,夜行司的大人已在外頭等的多時了。”
“不敢勞煩大人相送。”
許青幽說完,來不及擦掉頭上的冷汗,徑直往前走去。
李提牢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連忙轉身往死牢奔襲而去。
......
遠遠地,許青幽就瞧見了一名臉色發黃的道人,身著黑色道袍,頭戴道冠,腳踏十方鞋。
他正站在風口處,手執拂塵,另一只手負在身后,說不上仙風道骨,反倒讓許青幽覺得有些亦正亦邪的味道。
那道人似乎等候多時了,見到許青幽就像見了他媳婦一般,咧開大嘴,露出一口黑牙來。
這么一來,自然看門的小吏也就不再盤查了。
許青幽微微一笑,快步走了過去,正要拱手問候。
哪成想那道人突然蹙眉,搶先一步走了上來,湊到許青幽旁邊,用鼻子嗅了幾口。
“許公子方才殺了人?”
道人捋了捋胡子,在許青幽的耳邊輕聲問道。
許青幽嚇了一跳,連忙往身后看去,見四下無人,搖了搖頭,說道:“道長何出此言?”
那道人見許青幽裝傻,正色說道:“你小子好大的膽子,敢在我神機子面前裝瘋賣傻。”
許青幽見瞞不過,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道:“小人不敢,卻不知道長如何得知小人殺人了?”
“這節骨眼上,殺人實為不妥。不過一個鳥人,殺了便殺了,自有夜行司為你做主!”
道人這話,說得好生霸道。
見許青幽閉口不言,隨即哈哈一笑,反手握住許青幽的手臂,腳上使力,直接脅著他一躍,從墻上跳了出去。
高手!
這是高手啊!
俗話說得好,高手從來不走正門,今日果然被自己碰上了,許青幽頓時肅然起敬。
此時大約是二更時分,清冷的月光照下來,街上空蕩蕩的,偶爾有幾縷陰風吹來,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他們落下地方,旁邊剛好停著一輛轎子。
這轎子都堪比花轎了,上邊的裝飾花里胡哨的。
作為一個現代人,只在電視上看過這玩意,許青幽倒是覺得有些新鮮。
只是,轎子有了,轎夫卻不見了蹤影。
還沒等許青幽問出口,那道人就先從袖口里摸了張黃符出來,對著他說道:“幸得你殺的是個惡人,若是清白之人,貧道可萬萬不能自作主張的。公子,借你腰上柴刀一用可否?”
許青幽心中一奇,邊解下柴刀,邊說道:“道長如何得知我殺的不是好人?”
神機道人露出黑牙,笑道:“哈哈哈!是好是壞,是善是惡,是真是假,是妖是鬼,全憑我這只鼻子,一聞便知!”
說罷,也不再多說廢話,咬破舌尖,伸出舌頭將幾滴淡淡的血點到了黃符之上。
黃符頓時金光大作,道人圓眼一瞪,將整張符紙拍到了刀身上。
此番動作,倒像是極其耗費力氣一般,神機子的額頭上泛起了點點汗珠。
“柴刀”頓時發出了一聲慘叫,繼而化成了一縷黑煙,飄蕩在二人之間。
黑煙之中忽然露了一張臉出來!
它正滿腔怨恨地瞪著許青幽,只是礙于神機子在一旁,沒有第一時間撲上去罷了。
許青幽汗毛豎立,屏住呼吸,不敢亂動一步。
他前世雖然最愛看那些茅山道士捉鬼的片子,但卻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本來是不信這玩意兒的,此時此刻,也輪不到他不信了。
頃刻間,一陣寒風憑空而起,圍著兩人轉了起來,刮得衣服嘩嘩作響。
“呔!小鬼快快現形!”
神機道人單手捏了道訣,又以極快的速度,伸出兩指點到了黑煙里。
又是一聲殺豬般的慘叫聲響起,直逼耳膜,許青幽差點沒被囔得暈死過去。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頭者超,無頭者升......敕救等眾,急急超生!脫離苦海,轉世成人!”
咒語念罷,尖叫聲戛然而止。
黑煙緩緩散去,恍惚間,許青幽瞧見,神機子面前忽然出現了一人,正跪在地上磕頭。
這,這是王提牢!
他的身形是透明狀的,額頭與胸口上的彈孔,還清晰可見。
磕完三個頭后一把抱住了神機子的腿,瞧他的口型,似乎在求饒。
此刻它的臉上,怨恨之氣全無,眉清目秀,再沒了之前那般惡人的模樣。
神機子捋了捋胡子,說道:“去吧,投胎去吧!”
王提牢像是得了玉皇大帝的圣旨一般,痛哭流涕,撒開腿又磕了幾下頭,這才往天上緩緩飄去。
臨走前,王提牢還朝許青幽笑了笑,讓許青幽心底好生不是滋味。
“公子,上轎罷!今夜趕不回去,司徒大人可要責罰老道了!”
許青幽沒有應聲,只怔怔地盯著王提牢消失的地方看。
神機子,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許青幽的肩膀。
“啊~道長何事?”
神機子嘆了口氣,說道:“公子受驚了,方才之事不必放在心上,這行干久了,日后便習慣了。”
以后會習慣的?
“青幽還有一事不明,望道長指教,夜行司的大人,究竟找我何事?”
“一件往事!”
神機子掀開轎簾,作了個請的手勢,接著說道:“公子到了便知,請上轎罷。”
許青幽見神機子不肯多說,也不再問,抱了一拳,隨即便鉆進了轎子。
忽然,許青幽像是想起了什么,吆喝道:“道長,轎夫去了哪里?”
轎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隨后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轎身一晃,整個就被抬了起來。
許青幽是見識過神機子的本事的,心想他可能是有什么厲害的法術,能抬起整乘轎子吧。
“公子且坐好了!聽貧道一句勸,趕路途中,切莫伸頭出來看!切莫伸頭出來看吶!”
別探頭出去?
難不成......
許青幽雙腿一抖,仿佛猜到了什么。
......
月色下,監牢里不慌不忙地走出一人。
正是李提牢。
他那略顯寬松的官服上,沾滿了鮮血。
再湊近些看,只見他的右手,赫然提著一顆還冒著熱氣的人頭。
那人舔了舔唇邊的血,抬頭望向遠方,忽然冷哼了一聲。
“四鬼抬轎,好大的排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