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別吹了!聽到沒有?!
趕在二十三祭灶之前,柴續專門來一趟接走了柴簌簌。祭灶以后,日子就過得飛快。翟欲曉幾乎天天跟著爸媽出去趕年集。昨天買雞鴨魚肉,今天買干貨青菜佐料,明天買瓜子花生核桃,后天買煙花炮竹對聯什么的——翟欲曉直到成年都搞不明白為什么不開著車一趟買完,一趟一趟的,過家家呢這是?
林普最近天天被林漪帶出去。因為褚炎武突然電話通知她,他要把林普帶回家團圓。當然,他承諾,大年初五他會再送林普回來。畢竟由林漪撫養林普是兩人一早就說好的。林漪在電話里直接就唾了褚炎武:你個老癟犢子想什么美事兒呢?我瞎了眼跟了你,跟家里決裂這么多年,我媽去世我都沒被允許回去吊唁,你想團圓?團你媽丨蛋!
“小孩兒看一晚上動畫片兒剛剛睡著。要不然你別叫醒他,直接抱回去吧。”有個好聽的女聲這么說。雖然好聽,但舌頭有些短,顯然是酒后微醺的狀態。
“我鞋七公分高抱什么抱?”林漪沒好氣地懟人家,十分狗臉,并不顧念人家免費幫她看了一晚上小孩兒。她彎腰輕輕推著林普的肩膀,壓著聲音催促,“起來,林普,回家了,回家再睡?!?br />
林漪確實是夜場里陪酒的。如果客人入眼,也不光陪酒,但這個就不收錢了。此外,她有一把好嗓子,所以偶爾也上臺唱歌。但唱歌掙得肯定是不比陪酒掙得多。林普在的這幾夜她只登臺唱歌,還算是有些當媽的底線。
“喂,唱的那首《物是人非》我都哭了?!迸暫闷獾厝耘f跟她搭話兒。
林漪面無表情瞅她一眼,就連只用鼻腔發音的“嗯”都吝嗇。
林普揉著眼睛醒了,小聲叫著“媽媽”。林漪指揮他自己跳下沙發穿鞋,然后一馬當先出了酒吧休息室的門。
但林漪仍舊沒有防住褚炎武。大年三十下午,褚炎武特地吩咐公司里的司機加個班兒來替他開車,他趁著林普下樓扔垃圾,果斷將之抱上了保時捷。他甚至不敢打電話給壞脾氣的林漪,只給她發了條短信,通知她林普他已經接走。
林漪敷著面膜氣急敗壞地跑下樓,連個車屁丨股都沒看到。她給褚炎武打電話,但褚炎武慫的不接,她便在短信里開始了臟污不堪的國罵。褚炎武收到后只掃一眼就刪了。他知道林漪不會來她家里,所以也只能痛快痛快嘴了。褚炎武的當務之急并不是安撫出離憤怒的林漪,而是林普,林普嗚嗚嗚吹著胸前的金屬哨子,哭得稀里嘩啦的。
“你吹一路了,林普,嗓子疼不疼?”
“嗚嗚嗚嗚嗚嗚。”
“你是不是沒有見過爸爸生氣?別吹了!聽到沒有?!”
“嗚嗚嗚嗚嗚嗚。”
褚炎武給近在耳邊的哨聲震得太陽穴直跳。前頭的司機也痛苦不堪。兩人的目光在后視鏡里交匯了一息,然后一個輕嘆看向車窗外辭舊迎新的一抹抹鮮紅,一個記掛著女兒點名要吃的核桃包繼續目視前方。
褚元維帶著褚元邈打網球回來正要換鞋,聽到樓上微弱的哨聲。兩人一同看向正在樓梯口張望的住家阿姨。阿姨不忍地輕聲道:“林普來了?!?br />
褚元維和褚元邈面面相覷。褚元邈問:“我爸不在家?”
阿姨回:“剛接一通電話出去了?!?br />
兩人磨磨蹭蹭蹬掉鞋子,在微弱卻連綿不絕的哨聲里,一前一后慢吞吞上樓。今天是大年三十,所有家庭都是笑聲,只有他們家是一個出不了聲兒的五歲小孩兒絕望的哨聲。
五年前的一個黃昏,兩兄弟的媽媽蔣閱因病去世了。蔣閱去世前,叫了他們到跟前,跟他們詳細說了大人之前的感情糾葛。其實于蔣閱而言,根本就沒有“糾葛”。
蔣閱自小身體就不好,與褚炎武結婚,兩人都是基于不討厭。當時的情況是,蔣閱爸爸只有蔣閱一個女兒,而這個女兒因為身體不好早早就輟學了,也因為身體不好根本沒法費神管理公司。褚炎武是蔣閱爸爸手下的得力干將,能力和人品在當時看來都屬上乘。在蔣閱爸爸的一力撮合下,兩人稀里糊涂就結婚了。
“感情是需要培養的”這句話,早就被人說的稀爛了,但它實在太因人而異了。褚炎武和蔣閱培養了十幾年都沒能培養起來。刨除兩個兒子帶來的牽絆,兩人之間大概只能稱得上是朋友。
褚炎武與林漪好上的時候,并沒有告訴蔣閱,但兩人到底一起生活了十幾年,蔣閱哪能看不出來。但褚炎武自己不提,蔣閱也不愿意開口。一是離婚涉及財產分割什么的并非一朝一夕能成的事兒,二是蔣閱前不久才被下了兩道病危通知書,雖然最后僥幸活著下了手術臺,但她覺得自己夠嗆能再活一年,實在懶得折騰。
但蔣閱萬沒想到褚炎武沒有告訴林漪自己是已婚的狀態。褚炎武后來自己的解釋是,林漪脾氣太壞了,她不可能給他時間詳說內情的。而且比如“我跟我老婆之間沒有感情,我愛的人只有你”這樣的渣男經典語錄,雖然于他算是事實,但于其他人是多么欠抽。
林漪懷胎七個月的時候,在不知哪個犄角旮旯里翻出一枚戒指,順藤摸瓜得知了褚炎武已婚。這對于林漪的打擊可以說是毀滅性的。褚炎武比林漪大整整一輪,因為林漪的家人抵死不同意,藏起了戶口本,所以兩人遲遲沒有結婚。林漪本人自小特立獨行,也并不覺得未婚先孕不妥。所以就這樣一日拖過一日,直拖到了真相大白。
林漪怒摔了褚炎武的手機,憤而將他抽得好幾天都沒法出門見人。公司里的人聯系不到褚炎武,蔣閱只好親自給林漪打了電話——蔣閱直到打這通電話之前都以為林漪是知道她的存在的。蔣閱這通用時不到三分鐘的電話對林漪來說不啻又是一種羞辱,甚至是更深一層的羞辱——原來人家的原配一直都在看戲。林漪一直是人群里最漂亮也最酷的女生,十分自視清高,結果,也不過是個表子。林漪一直如此自嘲。
但最后令林漪最憤怒的,既不是褚炎武,也不是蔣閱,而是她自己。她離不開褚炎武。一腔喂了狗的卻仍舊熾熱的愛情和肚子里時不時拳打腳踢的小孩,都讓她愈加離不開他。她不許褚炎武回蔣閱的家,打折了褚炎武的腿。真打折了。
蔣閱拖著病體跟褚炎武離了婚。一個月后,蔣閱舊病復發緊急入院,第二天傍晚蔣閱在醫院病逝。蔣閱離婚前和離婚后都一直想要見一見林漪,林漪卻一直不肯見她,她的電話也不接。蔣閱驟然去世后,林漪絕了嫁給褚炎武的心。
蔣閱去世前跟兄弟兩個說:你爸爸在我這里不能算是出軌,因為自打結婚兩人之間就沒有感情,要不是我身體實在不行,三天兩頭進醫院,我們早散伙了。你們倆也不小了,這些年多少也看得出來這個,對不對?你爸爸唯一對不起的就是林漪。林漪比他小一輪,長得好看,心氣兒也高。他優柔寡斷,一直沒跟人家說實話??傊院罅咒艏捱M來,你們不要尋人家麻煩,那不講理。
褚元維用鑰匙打開門,林普正蜷成球縮在棉被里,微弱的哨聲就是從棉被里傳出來的。他微微使了些力氣扯掉棉被,伸手將小孩兒剝出來,再不顧他的掙扎翻轉著摟過來。小孩兒顯然哭很久了,背上濕乎乎的,一腦門兒汗。他的長睫毛幾根幾根地黏在一起,鼻頭紅得像是舞臺上的小丑。
褚元維用腿固定著胡亂踢彈的林普,不理那幾欲刺破顱頂的哨聲,給他脫掉濕透的衣服,再用一旁的毛毯將之裹住。
“去樓下跟阿姨要個熱毛巾,再看看有沒有小孩兒能穿的衣服?!瘪以S對著褚元邈的耳朵吩咐。
褚元邈得令剛走到門口,一直悄悄等在門口的阿姨就將熱毛巾和褚炎武特地讓助理給林普買的新衣服遞過來了。阿姨給出來東西悄悄舒了一口氣。林普哭唧唧一直吹丨丨哨,徹底吹煩了褚炎武——他就沒見過這么犟的小孩兒。褚炎武將他鎖進客臥里,要求誰也不要理他。但是點兒大的小孩兒就是得哄著來的呀,怎么能硬碰硬呢。
褚元維就像沒聽到哨聲,他給林普擦了臉,再穿上干爽的衣服,戴上可愛的毛線帽,然后抱著他下樓,在庭院的雪地里來來回回走著。他一直輕輕拍著他的背,重復著自己的承諾,大約半個小時后,林普的哨聲終于停了。
林普的嗓子啞了,他委屈地動了動嘴,口型是“明天”。
褚元維笑得十分溫柔,他上半身微微后仰,用口袋里柔軟的紙巾仔細替他擦干凈臉,輕聲保證說:“嗯,明天。”
褚炎武要求林普在褚家一直住到大年初五。大都講究個“破五”,大都人一般大年初五之前不離家。褚元維在雪地里答應林普明天就送他回家。
褚炎武跟人談完事情在此起披伏的煙花爆竹聲里開車回家。家里終于再沒有令人惱火的哨聲了。他正要往二樓走,去看看他倔強的小兒子是不是終于屈服了,余光看到客廳里的景象,頓住了。
客廳里,林普坐在他小哥哥褚元邈旁邊,小口喝著阿姨喂的梨水,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里的動畫片。動畫片里扎著沖天辮的小女生正在講降落傘的原理,林普聽得十分認真,小胳膊偶爾小幅度揮一揮,模仿降落傘打開以后飄降的樣子。
褚炎武大步過去,俯身想抱抱林普,林普立刻不滿地“啊”兩聲,埋到褚元邈膝蓋上。
——林普歲數小,不太記人,他只覺得褚元邈面熟,沒認出來他就是數個月前在胡同口替他趕跑壞人的另一個“壞人”。
褚元邈玩兒著貪吃蛇的游戲,面無表情警告:“他煩你,別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