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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那幢建筑里走出來，也并沒有人攔阻我。公平正義只是笑話，命運它也只是一個笑話。我自己都覺得好笑，一路走一路笑，路邊的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我也覺得自己是真的瘋了。
    我將房子重新掛牌，但這次乏人問津，我媽的美容院終于關(guān)張，因為我連員工工資都發(fā)不出來。好一點的技師都已經(jīng)跳槽，我想我真不是做生意的料啊。
    我從醫(yī)院出來的時候遇到一次搶劫，天其實還沒黑，我剛走出醫(yī)院大門不久，就有一輛摩托車從我身后駛近，我聽到引擎的聲音，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突然有點異樣的感覺，于是立刻走向人行道上靠內(nèi)側(cè)的一邊，那里種了一排大樹，就是那排樹救了我的命。當(dāng)時摩托車騎手從后面猛然拽住了我的包，我第一反應(yīng)是松開包并護(hù)住肚子，這個本能的動作也救了我，摩托車手搶到包后使勁一掄，正好打在我的肚子上，我的手被打得發(fā)木，那個摩托車掉轉(zhuǎn)頭來，筆直地朝著我撞過來，我本能地一閃，摩托車撞在了樹上，摩托車立刻退回去又加大油門，遙遙對我沖過來，似乎還想撞第二下，恰好有個保安路過，高喊了一聲：“搶劫！”并且朝我們跑過來，摩托車手猶豫了一下，加大油門逃跑了。
    我的臉和手都火辣辣地疼，被好心的保安送回醫(yī)院，臉是被樹皮擦破的，手被包底的防磨釘給打紫了。外科醫(yī)生給我做完檢查都說萬幸，我自己卻知道這事情不對，如果是搶劫，對方搶到包就夠了，絕不會掉轉(zhuǎn)車頭撞我，而且一次沒撞到還打算再撞一次。
    我在派出所錄了口供，他們也覺得不對，反復(fù)問我最近有沒有結(jié)仇。我說我媽躺在醫(yī)院里，想要我死的大約只有肇事者了。
    派出所的民警覺得不可思議，我也覺得不可思議。我心里有個特別特別黑暗的想法，我覺得摩托車手也許并不是想要我的命，因為他是朝我肚子撞過來的，我有這樣的直覺。但我不許自己往那個最黑暗的方向想，因為我不愿意相信。
    我在醫(yī)院觀察室里睡了一覺，然后又繼續(xù)去ICU外面睡折疊床。第二天醫(yī)生告訴我說，有人替我媽交了巨額的醫(yī)藥費，足夠我媽好幾個月用的，我問：“是誰？”他們說不知道，因為交費窗口只要報病人姓名和住院號就可以繳費了，沒有人會查是誰交的錢。
    也許殺人兇手內(nèi)疚了，所以想用這樣的方式欲蓋彌彰。
    我還是查到是誰替我媽交了錢，因為對方用的是現(xiàn)金支票，醫(yī)院繳費處有留底單，我看到上頭秀氣的簽名，是“程子慧”三個字。
    我做夢也沒想到會是她。
    可是這錢也是蘇家的錢，我并不打算留下。
    我把美容院的門店轉(zhuǎn)讓出去，退回的租金和轉(zhuǎn)讓費，差不多正好是這么一筆款項。我約了程子慧見面，把支票還給她。
    她說：“你還挺硬氣的。”
    我說：“我媽教過我，人窮不能志短。”
    程子慧說：“我是可憐你媽，她養(yǎng)了你這么個女兒，卻沒能享到福。”
    我說：“我們母女都不需要人可憐，我媽尤其不需要。”
    程子慧突然笑了笑，說：“再瞞著你，我真是不忍心了。你還不知道吧，你父親是誰。”
    我突然覺得耳朵里“嗡”地一響，是我的神經(jīng)性耳鳴又發(fā)作了。她的聲音就像是在飛機(jī)巨大的轟鳴聲中，嗡嗡的聽不太清楚，可是每一個字又都那么清楚，她說：“你是蘇嘯林的女兒，蘇悅生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所以蘇家現(xiàn)在急了，急著把這事掩下去。”
    我茫然地看著她。
    她說：“你這孩子萬萬不能生，有悖倫常。你快點把孩子打掉，拿了蘇家的錢，出國去吧。”
    我說：“我父親不是蘇嘯林。”
    她說：“你不信的話，回去問問你媽。當(dāng)年她在蘇家做保姆，后來離開后就生了你。哦，你媽現(xiàn)在昏迷著……對不起，但這是事實。你不信也是真的。”
    我說：“我媽不是昏迷，她是腦死亡，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十分同情地看著我，最后憐憫地說：“你還是拿了蘇家的錢，遠(yuǎn)走高飛吧。”
    遠(yuǎn)走高飛，多么輕松的四個字，可我的翅膀早就被折斷了，我飛不起來，也離不開。
    程子慧似乎擔(dān)心我不信，又說：“你媽美容院的那個財務(wù)總監(jiān)，就是被人設(shè)的圈套。蘇家為了逼你，什么事都做得出來。你不信去打聽一下，你媽的那個財務(wù)總監(jiān)欠的高利貸，背后是誰主使的。她原本不賭博，連邊都不沾。蘇家要對付你，辦法可多了。你走投無路，自然會拿他們的錢。何必呢，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突然笑起來，笑著笑著又流下眼淚，程子慧詫異地看著我，她一定覺得我是瘋了。
    我問：“你為什么要告訴我？”
    她說：“就是看著你可憐。”
    我說：“你不是看著我可憐，你就是尋找優(yōu)越感，你不喜歡蘇悅生，更不喜歡我，所以你巴不得看到我們痛苦。”
    程子慧說：“那又怎么樣，我告訴你真相，總比你一輩子都被蒙在鼓里好。換個人我還不操這樣的心呢。蘇悅生我是巴不得他倒霉，但你對我有什么威脅，我就是不想看你被他們瞞住。事情都到了這地步，你愛信不信。”
    她把那張支票還給我，說：“你留著給你媽當(dāng)藥費吧，那筆錢也不是我出的，是蘇嘯林心里過意不去，讓我拿去的。”
    她說完就走了，我自己在那里坐了好久好久，只覺得深重的疲憊從心底里一直透出來。我在想怎么辦，我要怎么辦。
    到了第二天，我終于下定決心給蘇悅生打電話。最開始他沒有接，我就給他發(fā)短信說，出來談?wù)劊以俨粓?zhí)著了。當(dāng)我用手機(jī)按鍵拼出“執(zhí)著”兩個字的時候，其實心里像刀剮一樣，那次蘇悅生說你怎么這么執(zhí)著，我其實心里想的是，我怎么這么愛你。
    我再不執(zhí)著了，我也再不愛你了。
    真的，我是再也不愛他了。當(dāng)我這樣想的時候，比死了還要難過。
    也許是這句保證起了作用，蘇悅生答應(yīng)了同我見一面。
    我刻意要求在我們同居過的別墅里見面，他也答應(yīng)了。
    第二天是我先到了那房子里，屋子里跟我走的時候差不多，鐘點工來做過清潔，但照例并沒有動我們倆的東西。只不過隔了短短十幾天，在這屋子里發(fā)生的一切，卻恍惚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我在廚房里給自己煮面，蘇悅生回來了。我聽到他的腳步聲近了，卻連頭也沒抬，說：“你等會兒，我餓了，你知道孕婦總是容易餓的，什么事等我吃飽了再說。”
    蘇悅生最知道怎么樣傷害我，因為我愛他。我也知道怎么樣最能傷害他，因為他愛我。
    果然我說了這句話，他的臉色就十分難堪，但也沒說什么。
    我煮了一大碗清水面，吃得干干凈凈。我把碗扔在碗槽里，然后在餐桌邊坐下來。我招呼蘇悅生：“坐啊，你太高了，你這樣站著我有壓迫感。”
    蘇悅生沉默地坐下來，我對他說：“以前你曾經(jīng)說過，答應(yīng)我一件事，等我想好了就告訴你。這個承諾，你一直沒有兌現(xiàn)。”
    我看了看他的表情，說：“你放心，我不會要求你跟我結(jié)婚的。我都知道了，我們兩個人不可以在一起。你別問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知道了。”
    他嘴角微動，我卻笑了笑，說：“孩子我不生了。不過我有條件，首先，你們家手眼通天，肇事者的事我交給你們辦，也沒什么過分的要求，就要求按法律來，該判幾年判幾年，不能讓他家里幫他在里頭待個一年半載就保外就醫(yī)。”
    蘇悅生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我，像不認(rèn)識我似的。
    我其實豁出去了，人一旦豁出去，還有什么好傷心的呢。
    我自顧自地說：“第二，這十天你陪著我，也不為什么，就覺得太傷心了，我們出國旅行，隨便去哪兒，你以前答應(yīng)我的，統(tǒng)統(tǒng)不作數(shù)了，但我還是想做一場夢。這十天，我就當(dāng)做夢好了，十天后，我們分道揚鑣，從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蘇悅生仍舊沒說話，我說：“第三，我要兩千萬。你知道我媽現(xiàn)在是什么狀態(tài)，我要維持她一輩子，再說了，讓我閉嘴，兩千萬不多。蘇家多么體面的人家，出了這樣的亂倫丑聞，你們不惜一切也得花錢買我不作聲吧？”
    最后一句話終于刺得他站起來，我看著他緊緊握著的拳頭，輕松地笑了笑：“怎么，想殺人滅口？怎么用得著你大少爺親自動手，花錢雇人用摩托車再撞我一次不就得了。一尸兩命，簡單干凈。”
    蘇悅生怔了一下，他問：“誰用摩托車撞你？”
    我別過臉：“我不知道，說不定就是意外呢。”
    他卻沖我咆哮：“誰用摩托車撞你？你為什么不報警？你為什么不給我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