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行海克的意識恢復了一些，他低頭看到大動脈上的血流已經(jīng)止住，可是，那個十五歲的小女孩是如何在騰空旋轉(zhuǎn)的車廂里幫他貼好了人工皮，又在高速墜地的情況下保他沒有再次受傷？他用力一想，頭就像被鑿開了一個窟窿，車外的每一聲呼喊、每一次開火和每一串腳步都被無限放大，他的神經(jīng)劇烈伸縮，幾乎快要把皮膚捅破，卻還是捕捉不到外面的戰(zhàn)況。
    他用肘部抵住顛倒在地的車頂，把身體支起來，細碎的玻璃渣割得他一陣鉆心的疼，眼前的反抗軍首領摔得面目全非，顯然已經(jīng)死了，他喉嚨一緊——是麗卡露殺了人？不，不可能，她還是個小孩子。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頭探出粉碎的車窗，濃煙繚繞，人影迷離，他找不到麗卡露，只看到不遠處的人影依次倒下，他一邊挪動上肢向外移動身體，一邊呼喊她的名字，沒人響應。
    突然，一股暖流撲進他的懷里。
    “低頭！”麗卡露將他壓倒在身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看到她臉上污跡斑斑，就像十幾年前孤兒院里一樣落魄，神行海克不知道是該責備還是安慰。
    緊接著，她的身體連續(xù)抽動了兩下，一呼一吸，沉重，又迅速急促起來。神行海克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她擋下了本該射入他身體的子彈，兩次，用代價最高的方法。他不知道打在那里，雙手環(huán)繞她后背，鮮血立刻淋濕了他的指間。
    “別動！”她仍用力按著他，回頭擊倒了身后的敵人，就栽向他的胸口，蜷起四肢。
    “你怎么這么傻？”神行海克抓不到她的手，就托起她的臉——她竟然在笑，那笑容，甜得好像此生已然圓滿。
    她咳嗽一聲，揪起他的胸前衣服，就像小時候一樣，窩在他的懷抱里，嘴巴開合幾下，都沒發(fā)出聲音。她緩了緩呼吸，閉上眼睛以前，終于用微弱的氣息地叫出了那聲“爸爸”。
    “麗卡露——”神行海克抱緊她，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滲出，懷中的少女究竟是誰，模糊的記憶錯亂地閃現(xiàn)，他為什么想要保護她？為什么和愧疚之心糾纏不休？為什么找不到救贖的路？她死了，就不會有答案了。她死了，一切就都結(jié)束了。也許，和她死在一起就是最好的結(jié)局。
    他閉上眼睛，等待這場人生中最后的慘敗。
    強光從天而降，氣流和它咆哮的巨響壓倒了一切，支援來了，飛行器在周圍降落，至少三臺，雪白的醫(yī)療車揚著泥沙將他包圍，麗卡露被強行從他懷里拉走——還沒到死的時候。
    神行海克在飛行器上就完全恢復了意識，他失血不少，但都是皮外傷，兩支機械手臂不到十分鐘就處理完了傷口，一名醫(yī)療助理過來簡單看了看，也沒說什么。他追問麗卡露的情況，助理只說她在另外一臺飛行器上，不清楚。
    神行海克乘坐的飛行器降落在總部，而麗卡露的降落在醫(yī)院。
    落地時，他已經(jīng)可以自由走動，只是兩腿還有些隱隱的痛，以及一點止痛藥帶來的麻木，他顧不上那些感覺，跑著穿過停機坪，跳上一臺車子，直奔醫(yī)院。
    忙碌的醫(yī)院大廳里滾動播放著傷員的名字，麗卡露的名字后面閃著三顆紅點，表示仍在危重癥的手術室里搶救。這樣的手術室分布在一層和頂層，她乘飛行器過來，一定是落在樓頂?shù)耐C坪上，進了頂層的手術室。
    神行海克也沒問，直接沖進電梯，按下頂層后，就拼命敲著關門的按鍵。他在這個疾速上升的狹小空間里轉(zhuǎn)著圈，感覺空氣就快被抽干，一開門就逃命似的跳出去，一頭撞上了外面的人。
    “我正要找你。”被撞的人揉著肩膀，手里的設備飛出了好遠，卻笑瞇瞇的看著神行海克，“那個叫麗卡露的小姑娘什么來頭？”
    “迪南？”神行海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她還活著嗎？”
    “活得好好的。”迪南醫(yī)生上下打量著神行海克——衣服也沒換就趕過來，這狼狽的模樣可不像他的風格，“看來是大有來頭——統(tǒng)帥圓桌一道三顆星的緊急命令，要我在二十分鐘內(nèi)趕回醫(yī)院，就為了搶救她一個人，我可是在前線呀，奇云將軍差點跟我翻臉。”
    神行海克撿起迪南的設備，塞回他手里，“她在幾號病房，我去看看。”
    “還不能看。”迪南醫(yī)生用手指扣扣設備被摔凹的一角，好像也沒太在意，“人還在手術室里。”
    “那怎么你就出來了？”神行海克有些咬字不清。
    “難度大的工作都完成了，剩下一些表皮處理，交給其他醫(yī)生去弄就行了。”迪南醫(yī)生按了電梯，像是要走。
    “其他醫(yī)生？”神行海克瞄著提示屏，電梯似乎卡在一層不動。
    “三位醫(yī)生，十名醫(yī)療助理，圍著她一個人轉(zhuǎn)，夸張吧？”迪南醫(yī)生露出一臉神秘兮兮的笑容，“她什么背景呀？”
    神行海克越是不說，迪南醫(yī)生就越好奇，對著他一個勁地挑眉，嘴里嘟囔著：“電梯壞了嗎？”
    “你去哪？”看他急著走，神行海克心里不踏實。
    “去看看你那另外一個女孩子。”迪南醫(yī)生用力敲了兩下電梯按鈕。
    “誰？”神行海克皺起眉。
    “梔子。”迪南醫(yī)生一只手整了整衣領，“她被打中了左腿，順著小山坡滾到了水庫邊，頭撞在石頭上，腦震蕩，比那個叫麗卡露的小姑娘幸運多了。”
    神行海克好像突然吸入了一口極寒的空氣，胸口縮緊，“麗卡露到底什么情況？”
    “初步判斷，應該是‘戰(zhàn)力保留’，不過，報告我還沒交，不知道統(tǒng)帥圓桌批不批。反正，她肯定不能再上戰(zhàn)場了。”
    神行海克瞳孔一顫，眼前一陣昏花，“這么嚴重，你還要去看什么腦震蕩？！”
    “能做的都做了。敵人的武器太兇狠，我們都沒見過，外面看像顆小球，一旦進入身體就會發(fā)生連環(huán)爆炸。她中了兩槍，還都打在腰上，人都快斷成兩截了，保她活下來，我已經(jīng)盡了全力。”迪南醫(yī)生咳了一聲，清清嗓子，“準確的說，統(tǒng)治軍里只有我能撿回她的小命。而且，我還能讓她后半輩子像正常人一樣生活，能走能跑，想跳舞都行，如果休養(yǎng)得好，幾年后，生個孩子都沒問題。換個別的醫(yī)生，沒死的話，恐怕也要在輪椅上坐一輩子了。”
    “你說什么？！”神行海克一陣惡心，聲音嘶啞得堵在喉嚨里。
    “我沒開玩笑。”迪南醫(yī)生靠在墻上，狠狠瞪了電梯一眼，“你要是愿意幫忙，就走走關系，讓她離開統(tǒng)治軍吧，小姑娘年紀輕輕的，剛畢業(yè)，前途就毀了，怪可憐的。”
    “不可能。”神行海克聲音低得好像自言自語。
    “怎么不可能？我們又不是□□，怎么就有進無出了呢？話說回來，可不是我不幫忙，前線上要力量要速度，就算她能撐過理療，戰(zhàn)力也不可能完全恢復，上戰(zhàn)場就是送死。我只能給‘戰(zhàn)力保留’，沒別的選擇。”
    神行海克搖著頭，說不出話來。
    “你是她的老大，想想辦法吧，看她除了打仗，還能做點什么別的。而且，我告訴你，三種常用的止痛藥里，有兩種她都過敏，這種體質(zhì)本來也不適合統(tǒng)治軍，我就納悶了，學院入學時怎么沒查出來？我?guī)湍憧纯此臋n案——”迪南醫(yī)生打開設備，“呦呵，上過大學，還是名牌大學！至少幫她轉(zhuǎn)個文職的崗位。她才多大年紀，人生還沒開始呢……十五歲！我說，大英雄，你怎么淪落到招童工了？”
    神行海克耳根滾燙，聽不下去，他指指電梯——提示屏顯示已經(jīng)開始向上運行。
    迪南醫(yī)生搓著手心，堵在電梯門前，門一開，又被撞上了。
    電梯里的人同樣像逃命一樣跳出來，比神行海克還要慌張。
    “見鬼了！”迪南醫(yī)生罵了一句，抬頭看看撞他的人，“今天什么日子？護士節(jié)嗎？你們兄弟倆同時駕到。”
    電梯里的那個人身后還真跟了個護士，嬌小的身影躲躲藏藏，一雙水亮的圓眼睛驚恐地望著迪南醫(yī)生。
    “小勇？佳雯？”以往，無論什么時候，神行海克看到小勇，總是開心的，可是此刻，他卻笑不出來，“你們怎么——”
    “對對，佳雯——”小勇卻在一旁笑得如獲新生一般，用手抹著額頭上的汗珠，動作和神行海克一模一樣，“就說我沒忘吧。”
    佳雯身上的制服不屬于手術室，顯然是在工作時間擅自離開了崗位，又不幸撞見了醫(yī)院的大領導，還被點了名，她咬著嘴唇，臉漲得通紅，一句話也不敢說，兩步退回電梯里，關上門，跑了。
    “等一下！”迪南醫(yī)生還沒反應過來，好不容易等來的電梯就走了，他大喝一聲，氣得捶門。
    小勇長舒一口氣，向迪南醫(yī)生道了歉，就用拳頭捅了捅神行海克的肩窩，對他揚眉一笑，“多謝了。”
    “謝什么？”神行海克撥開他的手，“我這里有點急事，你探你的班，就當我沒看見。”
    “探什么班？”
    “你不是來找佳雯的？”
    “找她？”小勇撇著嘴，“我躲還來不及。”
    “躲？”神行海克瞇起眼睛，“她不是你的女朋友？”
    “女……”小勇的話被自己的笑聲噎了回去，“你怎么會這么想？”
    “半夜帶回家，還見了你媽，難道不是女朋友？你媽對她很滿意，還囑咐我多關照。”
    “亂來——”小勇抓著額頭，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一群朋友去酒吧玩，她和我順路拼車，非要參觀將軍的府邸，我就帶她轉(zhuǎn)了一圈，碰巧撞上我媽。之后，我就把她送走了。就算真的過了夜，也不能就算是女朋友吧。”
    神行海克的腦子已經(jīng)夠亂了，這么大個誤會，還得和小勇的媽媽解釋，他生氣，又不能說什么，畢竟小勇早就不是小孩子了，“那為什么來醫(yī)院？”
    “我是被‘綁架’來的。”小勇后怕似的回頭看了一眼電梯，“統(tǒng)帥圓桌直接找到了我們所長，說研究所泄漏機密，我設計的武器落到了敵人手上，還被敵人量產(chǎn)了，造成我們?nèi)藛T重傷，讓我到醫(yī)院配合迪南醫(yī)生的搶救工作。我剛趕到醫(yī)院大廳，就被佩雯逮住了，非要拉著我喝咖啡，我連她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是佳雯。”神行海克無奈地搖著頭。
    小勇干笑一聲，“對對，佩雯是第二醫(yī)區(qū)的。”
    “你們兄弟倆，一個風流倜儻，一個不近女色，四大醫(yī)區(qū)的護士都知道。”迪南醫(yī)生剛剛一直看著設備，錯過了好幾趟電梯，“那些好事留著回家說吧，現(xiàn)在都跟我走。”
    “去哪……”神行海克糾結(jié)了一瞬，要不要澄清，小勇并不是他的兄弟，可是，這么多年，小勇的名字一直寫在緊急聯(lián)絡人的格子里，兩次性命攸關的大手術，也都是小勇過來簽字，迪南醫(yī)生會有這樣的誤解，不難理解。
    “手術室。”迪南醫(yī)生飛快地走出了幾步，又停下回頭招呼神行海克，“快走吧，大英雄，反抗軍投降了，你又創(chuàng)造歷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