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進右宅的車是方家的,尤念被帶走的悄無聲息。
那天裴然在公司、裴茂青不在家中,就連秦連碧都陪著老爺子去醫院做檢查了,于是裴老抓住了最恰當的時機動手,
留下的一干傭人中,右宅的最少,而裴老在陪著尤念在花園散步時,也有意識的帶著她走了通向右宅大門的那條小徑,一切都是提前設計好的,再加上這位在裴宅說的上話的老管家,尤念沒有半點反抗的余地就從右宅消失了。
下車的時候,尤念最先看到的是裴雅明,她頂著一臉虛假的笑容拉著尤念進了別墅,美其名曰是請她過來做客,可是卻轉眼把她關在了一間沒有任何通訊設備的房間中。
裴雅明并沒有苛待尤念,甚至因為尤念是孕婦的關系,她把她的一日三餐照顧的很好,可尤念因為情緒波動以及妊娠反應,在被困在方家別墅的那一晚一口飯也沒吃下去,她不知道方家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她只是好想裴然,好想他好想他。
尤念目前懷著孕,如果方家想拿她作為交換籌碼,就必須要保證她們母女平安,所以在尤念吐過幾次一口飯也沒吃下去后,裴雅明過來勸過她。
女人明艷的面容上堆滿了假笑,尤念在剛嫁入裴宅的時候,是真心喜歡這個姑姑。只是如今捅破那層薄紙后,她發現其實裴雅明和裴楚都是一類人,她戴著虛假的面具靠近她,打著為她好的名義離間她和裴然,甚至每一次對她的開導,背后都帶著刀子。
如今回頭再想想,尤念忽然發現自她和裴然婚姻的周圍,藏著太多的冷槍和暗箭了。
她和裴然都是傻子,白白走了那么多彎路,哪怕后來裴然中途覺醒,但尤念已經深入陷阱中無法回頭,想起自己當初為了裴楚那一家和裴然吵過的架,也不怪裴然會說她是傻子了。
尤念也想好好吃飯的,但裴雅明送上來的食物她看到就覺得惡心,裴雅明聽著她一聲聲的干嘔臉色一變再變,在這種緊張關頭她可沒什么好耐心來伺候尤念,所以就在她即將發怒的時候,房間中又走進來一個人,尤念看到他時眸子一顫,別開頭馬上移開了視線。
“不喜歡吃這些嗎?”
裴雅明離開后,房間中只余裴楚和她。直到此刻他仍舊是那副好脾氣的溫柔樣子,吩咐傭人上來把飯菜撤走重新去做,他詢問道:“你想吃些什么?”
尤念搖了搖頭,看也沒看他一眼。
“放我走。”
裴楚好似沒聽到她這句話,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位置,“寶寶還好嗎?就算你不想吃,你總該為你的孩子考慮考慮吧。”
“我說……放我走!”
裴楚定定的看了尤念幾眼,此時她發怒的樣子是他從來沒見過的,裴楚從小到大看過這個女孩兒無數面,他了解她有多柔軟怯弱,同時也沒想過有一天她會對她冷臉發火。“念念……”
“我說放我走你聽不到嗎?”
尤念已經到崩潰的邊緣了,以前她還能很好的克制自己,可是自從懷孕后她被裴然寵壞了,很多時候她受不得一點委屈。
“裴楚,你到底想干什么……”尤念抽泣著咬住手指,終于問出了自己想問的問題。
以前的她不敢問,她是怕問了裴楚會回答她,一旦裴楚真的回答她了,那么他就相當于承認了之前做過的那些壞事。尤念不想知道他到底是因什么而利用她欺騙她,她逃避了那么久,可終究要有與他直面相對的那一天。
隨著尤念吼出的這句話,裴楚臉上的笑容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深黑的眸子在平靜之下掩蓋住一切丑惡,微閉了下眼睛,他好似是輕笑了一聲,緩緩重復了遍尤念的問題:“我……想干什么。”
“我啊。”裴楚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我只想奪回自己想要的東西。”
“念念,你看多了我對裴然的忍讓,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人終是有底線的,我又憑什么對他一忍再忍,就因為我是裴家的長孫可又不是真正的裴家人嗎?”
裴楚的媽媽裴雅明是裴家的養女,自然而然,她生的孩子也不可能是裴家血脈。
最開始的時候,裴楚感受的到裴老爺子對裴然的偏愛,可他卻不明白這是為什么。后來他懂了,就因為他不是真正的裴家人,所以哪怕他用著裴家的姓卻仍舊得不到裴家的關注。
他裴楚頂著的是裴家長孫的名字,必須要謙和有禮懂事沉穩,但凡犯一點錯就會得到老爺子的懲罰。可是裴然呢?
他從小肆意妄為,想要的什么都必須得到,他的父母寵著他、老爺子慣著他,就連他都必須以一個哥哥的名義寬容他、萬事以他優先,可是他卻得不到任何好處,甚至有時候偶爾的不寬容還會換來別人背后的嚼舌根。
是啊,他不是裴家人,做什么都是錯的。不止是他錯,就連他母親都是錯的。
自從裴茂青和秦連碧成婚后,他跟著妻子滿世界的亂跑從未盡到一個兒子該盡的責任。而裴雅明身為養女天天去看他,不論大病小病都是她在身邊伺候,她得不到裴老爺子的感恩就算了,在他退休選繼承人的時候,竟然想也不想就讓裴然接手了。
而且,裴老爺子是在裴然十八歲生日那天把裴氏當做禮物送給了他,試問,那個時候他想過裴雅明、想過裴楚的感受嗎?
裴雅明作為裴家的養女得不到裴家的一分家產,甚至連她的兒子,裴老爺子天天喊著的大孫子都沒有……
“你想要裴家的家產?”尤念聽著裴楚的解釋,終于明白了一些。
裴楚說的這些話,有一部分尤念是理解的。
小時候裴楚過的的確是不好,裴爺爺對他嚴厲,而裴然卻無法無天有時候還欺負他。那些年裴楚總是含著笑說著什么也不在意,但沒想到他心里還是在意的。
想起他后面說的那些話,尤念反駁道:“裴爺爺沒有對你媽媽不好,他送了你媽媽大別墅還無條件的扶持方氏,爺爺的確沒有把裴氏分給她,可是如今方氏的榮耀都是他給的!”
尤念這話說的不留情面,但事實就是如此,這事情裴爺爺和她隨口提過,裴然也和她說過。
裴爺爺不善于表達,他的確是疼愛裴然多一些,但是他對裴楚也是真心疼愛,尤念如今還記得清晰,在她第一次去裴宅的時候,裴爺爺摸著她的腦袋讓她去找裴小八玩,那時他眼中滿滿都是信任與贊許,尤念看得出,當時的裴楚也是他的驕傲。
“是啊,如今的方氏,榮耀全都是裴氏給的。”
裴楚和他母親不一樣,他母親要的是裴家的家產和錢財,而裴楚只是忍受夠了長期的偽裝和退讓。
很多時候,他總覺得裴然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廢.物,裴楚羨慕著肆意囂張的裴然又憎恨著他對他的諷刺欺辱,其實他所謂的想要奪回自己想要的東西,也不過只是想得回他的驕傲罷了。
他一次次給裴然使絆子,讓他在公司一次次失誤讓老爺子對他失望,然后他趁機上位只不過是想做的更好,他想讓自己的光芒蓋過裴然再奪走他擁有的一切,可到頭來他卻發現,這不過是老爺子和裴然設的一個局。
“念念,我以為你是理解我的。”裴楚已經不在乎裴家的是是非非了,自從尤念開始疏遠他后,他發現自己想要的只有一個。
見裴楚向著她一步步走來,尤念搖著頭說道:“我不理解!”
“我不理解你為什么可以一邊承諾著會保護我,另一邊卻故意讓別人欺負我辱罵我!”
“我不理解你為什么明知道我喜歡裴然,卻還要一次次利用他來傷害我,甚至挑唆我們的關系!”
“我更不理解你怎么可以為了報復裴然而不擇手段去傷害我和其他人!”
這些話尤念已經憋在心里很久了,她越說越是控制不住情緒,眼眶中積攢的淚一滴滴掉落,尤念抽噎著說道:“裴楚,你還記得你以前和我說過什么嗎?”
“你說,你不想背負裴家的包袱,你只想做方楚!”
如今的尤念終于明白裴爺爺那句含著深意的話了,人啊,只要金錢和權利變多了,就會迷失自己。
就像此刻的裴楚,他已經被仇恨和嫉妒拉入了深淵,其實說到底,他就是嫉妒裴然所擁有的一切,憎恨著裴家對他所謂的‘不公平’其實在他自己心中都沒看得起過自己,又怎么會覺得別人會看得起他呢?
“方楚……”
裴楚在聽到這個名字時怔了怔,涼笑出聲時他回她:“方楚可以讓我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嗎?”
“方楚只會讓我更低于裴然,我搶不過他所擁有的一切,甚至連你也會失去。”裴楚蹲下身看著尤念,他想幫尤念擦一擦眼淚,可尤念頭一偏迅速躲開,根本就不想讓他觸碰。
“念念,我的心早就扭曲了,方楚只不過是我童年時的一個夢,夢醒了,我們終究要面對現實啊。”
裴楚難得強勢一回,他捏起尤念的下巴幫她一點點抹去淚水,對她低聲呢喃道:“其實我一直是對你好的,在你沒喜歡上裴然時,我曾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你。”
“知道嗎?以前的你大概是我唯一能勝過裴然的地方。”
以前的裴然擁有一切卻得不到尤念的歡喜笑臉,可是裴楚只要招一招手,尤念就會乖乖的湊過去,甜甜的喊著他哥哥。那是裴楚內心唯一的安慰。
也就是因為如此,他見不得尤念和裴然關系好,尤念是他心中唯一的救贖,他是多么的怕有一天裴然也會把她搶走,所以他一次次挑唆他們二人之間的感情,也只不過是想讓尤念更親近自己一點,可最后尤念卻告訴他——
她喜歡上了裴然。
“念念,你怎么可以喜歡他呢?”明明他對她最好,可尤念卻還是愛上了裴然。
那一刻裴楚被恨意嫉妒淹沒,之后的他又是那么理智清醒,理智的讓楊采妮去欺負刁難她,清醒的看著她一個人躲在角落里小聲哭泣。
“你把我當什么了?”尤念一把拍開他的手:“我不是你攀比的工具!”
“裴楚,你真的好可怕……”
尤念眼眶紅的厲害,她的淚一滴滴落在裴楚的手背上,也燙傷了他的心。
“裴楚你放我走好不好?”
“我不想恨你,我真的不想恨你……”
裴楚面無表情的站起身看著她,一點點擦拭干凈她落在他手背上的淚,他啞聲說道:“我會放你走的。”
等到,裴然一無所有的時候。
“……”
其實在很早之前,裴楚就在病房外聽到了周貝才和裴然的談話。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靜靜蟄伏,明明不想對尤念放手卻平靜接受了他們二人結婚的事情。最開始他只是想給裴然致命一擊,可是隨著后面事情的發展,他覺得讓裴然變得一無所有才是最暢快的事情了。
如果有一天,高高在上的天子驕子從高處摔落,他一定會受不了吧?
裴楚想,只要尤念和裴然離婚,那么他的計劃就成功了。
就在尤念發現那些合同書和裴然爭吵的時候,他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他都在想著該如何讓尤念嫁給自己了,可上天卻給他開了個大玩笑,尤念的失憶腰斬了他后面的所有部署,這算是對他的懲罰嗎?
自尤念失憶后,一切開始向著不可控制發展。到了如今的地步,他已經和尤念決裂了,但當他見到裴然,看到曾經的天子驕子一臉陰冷的讓他把尤念還給他的時候,他還是暢快的笑了。
“你的念念?”裴楚仰了仰眸子,失去那成溫潤的外貌他的氣質一點點發生變化:“她以前可是我的呢。”
“只要你和她離婚,我就把她放了。”
在尤念被困在方宅的第二天清晨,裴雅明帶著他來到裴宅談條件。
裴楚冷眼看著和裴老爺子談家產的裴雅明,心中惡毒一閃而過,他微笑著說道:“離婚協議我已經幫你們打好了,我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
他知道裴然不會輕易簽字的,所以他故意補充了一句:“裴然你可要考慮清楚,如今念念不吃不喝情況很不好。”
“你可以想盡辦法救她,也可以把我推入地獄,但是在臨死前,我會讓念念陪著我一起死。”
“裴楚你瘋了嗎?”這話是裴雅明說的。
裴雅明抓尤念,就只是想用她給自己、給方氏和自己的兒子換些巨大利益再遠走高飛,并沒想過要玩命的擊垮裴然,畢竟裴然是什么人她很清楚,而且老爺子的養育之恩她也沒往忘,她并不想真的把事情鬧得無法收場。
而就在裴楚他們還在方家談判的時候,尤念想盡辦法的逃跑,情緒波動太大又因為吃不下什么東西,所以此時的她虛弱無比,甚至在裴楚回來的時候,她還暈倒過一次。
再次醒來,她仍舊在那間封閉的房間中,桌子上擺著熱乎乎的飯菜,尤念為了肚子里的孩子硬著頭皮吃了許多,可是之后還是全吐了。
“念念,你離開裴然好不好?”
裴楚進來看到她如此難受,貼心的給她倒了杯熱水,尤念冷冷將杯子揮開打翻,熱水灑到他們二人的手上,尤念的手背迅速泛紅,明明他自己的手背也燙紅一大塊,他卻不曾理會。
“裴楚,如果你不想讓我恨你就放我離開!”
這兩天尤念與他都是這樣的相處模式,在聽說裴楚逼著裴然和她離婚后,她將自己所有能砸的東西全部砸到了他的身上,就算這樣裴楚還是問她:“如果裴然真的同意離婚,那么你還愿意和他在一起嗎?”
他后面似乎還有話要說,可是他眉頭皺了皺并沒有開口。
尤念也不知怎么就被他逗笑了,她搖了搖頭很肯定的說道:“他不會同意離婚的。”
當初她和他鬧得這么兇他都沒同意離婚,怎么可能在這個時候輕易松口。況且他們二人的離婚牽扯的是裴家的整個利益,就算他真的同意,那么極為在乎裴家的裴老爺子會同意嗎?
裴楚也跟著笑了笑,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在起身離開的時候輕飄飄說道:“他會同意離婚的。”
尤念想的太簡單了,她料到了裴然的偏執與強硬,卻料不到裴楚會把事情做的有多絕。此時的裴楚無異于豁出一切的亡命之徒,他是在用尤念的性命來要挾裴然,如果裴然真的在乎尤念,那么他勢必會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
所以當裴楚真的帶著那份簽有裴然名字的離婚協議書放到尤念面前時,尤念愣了好久好久。
裴楚將那張紙小心的放好,對著她平靜道:“念念,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自由嗎?我幫你拿到了。”
在尤念和裴然剛剛結婚后,因為心中存著‘是周貝才逼婚’的疙瘩,所以尤念一直想和裴然離婚,再加上裴然的控制欲一日比一日強,尤念在右宅時就如同待在牢籠,時常感到壓抑煩悶,所以她不止一次和裴楚說過,她想和裴然離婚。
裴楚當時安靜聽完后總會安慰她,他說她的愿望終有一日可以實現,尤念笑了笑也只當是安慰,如今想想只覺后怕,原來這一切都在裴楚的計劃內。
如今裴楚當初的話成了真,尤念卻沒有半分高興,她眨了眨眼睛就有滾燙的淚珠一滴滴落下,裴楚看到時眸光閃了閃,卻蠱.惑她道:“念念,只要你簽字,你就可以擺脫裴然了。”
“只要你簽了字,整個裴氏也都是你的了。你還記得你媽媽當初對你說的話嗎?她說要讓你不擇手段的成為有錢人,你一直不理解你媽媽為什么要逼迫你和裴然結婚,難道現在你還不明白嗎?”
當裴氏的夫人,遠不如擁有整個裴氏。
其實周貝才埋在心中最深的目的,就是想讓尤念和裴然離婚。因為她知道裴然愛她,而她也清楚尤念看不穿裴然對她的愛。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周貝才真真是下了一盤好棋,就連裴然也被這一層層的假象迷惑,如今他是明白了,卻換來了一無所有。
尤念沒有受裴楚誘.惑,她到最后也沒有在那張紙上簽字,只是哭到最后,她含著淚水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看向裴楚,那雙眼睛一如曾經那般信賴的看向他,就在裴楚心神恍惚的時候,尤念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緩緩吐出幾個字:
“裴楚,你和我媽媽一樣——”
“都讓我覺得,好惡心。”
自私自利內心又無比扭曲,用感情來當做籌碼的人都是最惡心冷漠的人。曾經那個會溫柔陪伴她的小哥哥正在一點點消散,尤念是真的要抓不住他了。
尤念哭了好久,之后就捂著肚子疼的厲害。裴楚見她疼的渾身發顫瞬間就慌了,他不顧裴雅明的勸阻當即就抱著尤念奔去了醫院,夜晚的風帶著絲絲的涼意,尤念虛弱的問裴楚:“如果我一直不簽字,你是不是要一直關著我?”
裴楚未答,在送她去醫院的路上一言不發。
其實尤念是裝的,她沒有任何不舒服,是故意騙裴楚帶她出來的,只有離開了方宅,她才有更多的機會逃跑。在醫生的一通檢查后,尤念被推去了病房,裴楚笑了笑沒什么憤怒:“我早知道你是裝的。”
“可就算知道你是裝的,我也不敢冒險。”
尤念低頭把玩著自己垂在肩膀上的長發,其實直到此刻她的手都在輕微顫抖,因為她剛才也是在賭,她想賭裴楚到底對她還有沒有感情,還好她是賭對了。
“裴楚,你還記得咱們一起上學的那段日子嗎?”
尤念忽然開口:“其實就算我后來喜歡上了裴然,你在我心里都是最特殊的存在。”
“我記得,我最初去裴宅時惶恐不安,再被裴然戲耍了之后,就更加排斥那個地方。當時是你牽起了我的手,你告訴我你姓方,你要我喊你哥哥,帶著我一點點熟悉裴家、融入裴家,當時的你是真心對我的吧?”
隨著尤念的回憶,裴楚眸色柔化了一分,他低垂時微微動了動手,喉嚨中輕輕發出了一聲‘嗯’,其實他想說,他對她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心的,哪怕……他在這過程中也不斷帶給她傷害。
“我永遠不會忘記,有一年冬天你拉著我的手送了我一杯熱奶茶,還把自己的圍巾圈在了我的脖子上。后來你牽著我的手送我回了那間黑漆漆的小巷,我回頭時看到你站在原地還在看著我,那場景我永遠忘不了,所以我至今不信……你會做出那些事。”
裴楚沒想到她還會記得這些細微小事,手指顫了顫卻始終沒有道歉。
一個可以不擇手段把別人感情玩弄在手掌中的人,又怎么會懂被傷之人的痛,在他們眼中,這不過是為了達到自己目的必須要做的某個環節。
周貝才是裴楚也是,還好裴然沒有喪心病狂到這個地方。
想起他,尤念彎了彎眼睛心情好了一分,看了眼沉默不語的裴楚,她開口道:“裴楚,你真的想讓我從此恨你嗎?”
“如果我真的恨你,那么我就再也不會原諒你。我再也不會對你笑再也不會對你說話,甚至未來的幾十年里我都不會再見你,你可以用手段分離我和裴然,也可以讓我簽字然后讓裴然和裴爺爺一無所有。”
“可是……”尤念略微嘲諷的笑了笑:“那么你呢?他們一無所有后你又得到了什么?”
“不管你能不能再耍手段把我手中的裴氏搶走,有一點都是真的。”
在與裴楚對視時,她緩緩說道:“裴然不會失去我,但你會徹底失去我。”
“……”
尤念說完這些話后,裴楚就離開了。
他沒有把尤念接回方宅,但是病房門外卻多了幾名保鏢,尤念只往門外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此時的她手中攥著一張小小紙條,無比的鎮定。
當天夜里,尤念睡得迷迷糊糊時,忽然感覺有人站在病床前看著她。
她猛地驚醒,打開燈看到的是一晚上不見的裴楚,他也不知道在漆黑的晚上盯著她看了多久,尤念又慌又憤怒,同時又覺得這場景荒誕的和她剛失憶的那晚對上了,但是她沒了失憶那會兒的怯弱好脾氣,而是張口罵道:“裴楚你有病嗎?”
這大半夜嚇人是在報復她白天說的那些話嗎?
裴楚盯著她憤怒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隱晦不明的眸子劃過一抹暗光,他別開臉笑了笑:“我以前也這樣半夜出現過,你當時也很害怕,但是在發現那個人是我后,瞬間就變得溫溫軟軟,沒了絲毫防備。
尤念一愣,她想起他們還在上學的時候,的確發現過類似的事情。就是因為裴楚半夜出現在她房間又在離開時被裴然撞見,他們二人還差點打了起來。
“果然是變了。”
裴楚看著尤念如今的防備憤怒,不由就想起了尤念白天時說過的話,他喃喃的說道:“看來我真的是要失去你了。”
“什么?”尤念沒有聽清楚。
而裴楚也沒有再重復,他只是坐到她的床前拆開了手中的一直抓著的小盒子,從里面拎出一條粉色獨角獸項鏈。
“這是遲來的新年禮物。”裴楚將那條項鏈放在了尤念的被子上。
在尤念還沒出車禍失憶的時候,她就特別喜歡粉色的獨角獸,她說粉色獨角獸不僅僅是好看,還象征著幸福和祝福,于是裴楚就把她的話記在了心里,準備了一條獨角獸項鏈送給她。
他準備了很久,也想過尤念見到它會有多開心。但是這個禮物他最后還是沒能送出去,因為尤念身邊有了裴然,而且她有了更好的‘獨角獸’。
尤念在聽到‘新年禮物’時眼睛就紅了,過年那天裴楚離開時,她就看到了他手中閃閃發光的小盒子,她原以為她今年不會收到他的禮物了,沒想到他竟然還是準備了……
“你覺得,以我們現在的關系,我應該收嗎?”
尤念未動,盯著那條項鏈看了幾眼就移開了目光。
“如果你執意要我在那張紙上簽字,執意想拿著我來威脅裴然,我覺得我現在應該把你這份所謂的‘新年禮物’扔出去,順便在惡狠狠的罵你幾句。”
裴楚已經料到尤念會是這個反應了,但是在親耳聽到她這些話時,他還是怔了怔。
良久之后他才干啞道:“念念,你收下吧。”
尤念抬眸看了他一眼,她讀懂了他話中的深意,于是她將被子上的那條項鏈抓在了手中,平靜的說道:“這是我最后一次信你。”
“……”
可能是被尤念的話說動了,又或許是裴楚覺得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了,當天在他離開的時候,他問尤念:“如果我在很早之前就開始追求你,你有沒有可能喜歡上我?”
尤念想也不想的回答:“會。”
裴楚點了點頭,心里終于多了分安慰。接下來在尤念說餓了想要吃東西的時候,他出門去買,離開時他問:“在我離開后,你會想盡辦法逃嗎?”
尤念搖了搖頭,再次回道:“不會。”
因為裴楚剛剛承諾她,天亮后就會送她回右宅。
裴楚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他應該是察覺到了什么,門前的保鏢依舊沒撤,只是再次承諾道:“天亮后我一定送你回去。”
然后在他走后,沒過一會兒病房門就再次打開了,幾天未見的裴老管家拿著外套進來,他輕聲道:“夫人,我帶你離開這里。”
其實自裴老管家背叛裴家后,尤念就懂了,那個一直在右宅照顧著裴然的老人是裴楚的人,他按照裴楚的要求總是會在不經意間挑撥尤念和裴然的感情,其實她早該察覺到了,在照顧裴然和裴楚的時候,裴遠望總是更心疼裴楚一些。
“現在你是誰的人?”尤念未動,只是冷冷看著裴遠望。
裴遠望滄桑的眼中劃過一抹難言,他手指哆嗦了一下才開口:“我不是誰的人,一直以來我幫小八也只是覺得他太苦了,可我沒想到他這次竟然想毀掉整個裴家。”
“我、我是心疼小八,可我也看著裴然從小長大,我也不忍心讓他難過啊。”
其實,這個老人還是在偏疼裴楚。
他只不過是受了裴然威脅,擔心被惹怒的裴然會對裴楚做出些什么。裴楚玩心計可以,但是比起真正的手段,他遠不如裴然。
如今他想救尤念離開,也只是不想讓裴楚一錯再錯下去,然而他并不知道,裴楚已經提前收手,正準備放尤念離開。
在得知裴遠望是裴然派來的人后,尤念沒有絲毫猶豫就跟著走了。早前她之所以在方宅裝病,就是收到了裴然給她的暗示,事實證明信裴然是對的,在她來到醫院后,很快又收到了裴然的下一步提示。
他讓她穩住裴楚,而他也會很快救她出去。
在跟著裴遠望離開的時候,尤念把裴楚送她的‘新年禮物’放在了病床上。
她沒有帶著它離開,也沒有相信裴楚所謂的那句‘明天就會送她回去’,甚至今晚她對他說過的很多話,也都是假的。
“裴然!”尤念出了醫院大門,很快就看到了裴然。
男人站在車前,身旁還跟著幾名保鏢,在看到尤念時就將人擁入了懷中,對她輕輕說道:“念念,對不起。”
都怪他沒有保護好她。BIquGe.biz
尤念搖了搖頭,吸了吸鼻子還是讓淚水出來了,她沒說別的,只是質問裴然:“你、你怎么真的敢在那張紙上簽字!”
在她心中,一直以為裴然是屬于那種至死都不會放手的人,可是她忘了,有一句話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裴然嗤笑一聲回應尤念:“是誰規定的離婚后不能再結婚了?”
尤念一愣,竟然沒發現這么大一個疏漏。
好像不止是她,就連周貝才、裴楚也沒發現這個明顯bug,不過有一點是真的:“如果我真的同意離婚,那你就真的是一無所有變成窮光蛋了啊。”
裴然點了點頭,笑著摸了摸尤念的頭發:“是啊,如果你真的在上面簽了字,那我就變成窮光蛋了,到時候念念還會要我嗎?”
“當然要啊!”尤念想也不想就回答,她現在還懷著他的孩子呢。
只是……
尤念一時間被喜悅沖昏了頭腦,總覺得裴然輕飄飄說出的這幾句話太過輕易。半響后,她好似反應過來什么,在被裴然拉著上車時,咬牙問道:“裴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會在上面簽字?”
他之所以會在上面簽字,不會因為毫無辦法只能被逼迫著離婚放手,而是他篤定了尤念不會在上面簽字,篤定了裴楚不會硬逼她簽字!
這個人!!
要問拿捏人心的縝密程度,尤念發現,其實裴然要比裴楚那種陰狠毒辣的玩弄方式更加可怕。
“……”
在車子即將開出醫院的時候,尤念看到了從醫院中走出來的裴楚。
他說是要去幫尤念買吃的,其實他從未離開醫院,隨著他的靠近車前的保鏢一個個圍了上來,尤念聽到裴楚冷淡的說道:“我不阻止你們離開,只想問幾個問題。”
他又往前了一步,目光投向車內的尤念:“我說過我天亮會放你離開,你為什么還是要跟著裴遠望走?”
比起他,她更愿意信任一個背叛裴家的老人?
尤念坐在車里沒有看他,手指被裴然忽然抓緊,于是她冷清清反問:“你說你去幫我買東西,不同樣也是沒有去而是躲在暗處試探我嗎?”
“可是剛才你說過會信我最后一次……”說著說著,裴楚一怔,接著他眨了眨眼低低一笑,語氣忽然放輕:“看來,你說你會喜歡上我也是假的了。”
“的確是假的。”
尤念的小指被裴然勾住,安撫的碰了碰他的手背,她回復道:“裴楚,其實我從沒有喜歡過你,我只把你當親人。”
夜風吹動樹上的葉子沙沙作響,裴楚側了側頭面上不喜不怒。
他想他是明白尤念為什么要騙他了,莫名其妙笑了出來,他終于說出那幾個字:“念念,對不起。”
利用感情當做籌碼武器,哪怕他所投注的感情都是真的,但他給予過的傷害也并不會抵消。如今這些傷害反噬到他自己身上,他終于嘗到了尤念當初被他欺騙利用過的巨大傷痛感。
離開時,他彎身將手中的獨角獸項鏈塞到了裴然的車內,只留下最后一句話就獨自離開了。
尤念怔怔的看著掉到她腿上的項鏈沒有立刻撿,就在她手臂微抬時,裴然抓住她的手臂把人禁錮在懷中,項鏈隨著她姿勢的改變掉在了車廂內,裴然親了親她的唇角淡淡問道:“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么?”
車子穿梭過深夜的林蔭道向遠方開去,裴然的聲音一點點在空中飄散,他笑著說道:
“我們的蜜月之行,現在就要開始了。”
---------正文完,明日開啟蜜月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