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亞這段時間被夢魘纏繞。
他被人蔑稱為惡犬,但是他的名字卻意外溫柔,意義是象征著勝利和美好的郁金香。
然而某位巫師曾經給了他一份惡毒的預告,在郁金香枯萎的那一天,災難將會降臨在他頭上。
無可避免,無跡可尋,無法言述。
他肯定會陷入無法掙脫的瘋狂。
一開始他是不相信的,甚至嗤之以鼻,以他的身份來說,沒有任何潛在的危險能夠傷害他。那個巫師只是一個自私的小人,他不過是蓄意報復他,所以才對他進行詛咒。
至于為什么要報復他——當然是為了一個人。
不過最近的遭遇卻讓他突然恐慌起來。
似乎進入這棟宅邸之后,他每時每刻都能看到奇怪的黑影,他們在狹窄的縫隙中游走,在窗戶外匍匐,甚至藏在某個老舊花瓶的影子中——
不過他不能表現恐慌,現在宅邸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他,于是他只能把自己的恐慌化成暴躁。
暴躁到甚至貼身侍從都被扔出了房間。
晚上他已經沉沉進入夢鄉,然而他睡得并不安穩,他的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雙眼緊閉,手腳冰涼。
有幾次他的手都摸上了自己的脖子,在一個若有若無的聲音蠱惑下,對自己掐下去。不過他意志強大,好幾次及時收手。
在夢魘中越陷越深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大概會不明不白死去。
他的侍從被他扔出了房間,沒有人會來救他。
突然他感覺自己脖子一松,整個人仿佛從深海被撈上來,眼前出現了一片白色的火焰。
正在床邊觀察他的薛曲檸見他突然睜開眼睛,立刻靜止不動了。
小女孩復雜地看著他能嚇哭小孩的扮相:“……你是我見過的所有玩家中,最不顧慮形象的。”
薛曲檸:“你試過被好幾個神經病尾隨到家的情況嗎?”
如果顧慮形象,他哪里能躲開一次又一次瘋狂的愛意。
加西亞好像睜開眼睛了,又好像沒有睜開,他的目光是渙散的,雖然放在薛曲檸身上,卻并沒有聚焦。
薛曲檸一時間還真拿不準他是在夢游還是傻了。
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拿繩子往他脖子上一比,漆黑的長發下露出一只慘白的眼睛,露出一個惡毒女配的笑:“我好冤啊……”
管理員:……
貞子氣地棺材板都壓不住了。
“你看到了什么?”他一步一步逼近,繩子勒在加西亞脖子上,聲音幽怨:“告訴我,你看到了什么……”
雙眼渙散的加西亞困惑地歪了歪頭,仿佛一個智障。
薛曲檸收了繩子:“看來暫時問不到了。”他并沒有真想勒死加西亞。
小女孩嘲笑地好大聲:“哈哈哈哈哈哈!!”
薛曲檸又圍著床轉了一會兒,房間里除了枯萎的郁金香之外,其他地方都沒有異常。
他的恐懼到底來自于哪里呢?
正在思考這個問題,一邊往外走的時候,他沒有注意到身后的人突然坐了起來。
就像被一根線提著,沒有骨頭似的,慢慢地在床頭坐直了。
他幽幽地看著薛曲檸,雙眼一片清明。
還沒來得及從窗戶翻出去,薛曲檸就被一股大力向后拉,他閃避不及,直接跌進了軟綿綿的床。
然后被緊緊抱住。
他高高舉起的繩子又放下去了,因為他發現的確身后的人是醒的。
如果是醒的,那他的武力值就低的離譜了。
幸好加西亞只是揭穿了他的身份,沒有說要把他腿打斷,他幽幽道:“瑞伊,我知道是你,別裝了,裝了也沒用。”
他用力蹭了蹭薛曲檸細軟的頭發:“別走了,陪我在這里睡。”
薛曲檸幾次把繩子舉起來又放下去,反復衡量把人弄暈再走的可能性。
似乎加西亞也知道抱著的不是什么好東西,稍有不慎自己就會翻車,于是抱地越緊,將他的行動完全封鎖。
“別走了。”他閉上雙眼,聲音有些委屈,“我害怕。”
似乎瑞伊來了之后,那些在墻縫中的惡意就消失了。
反正薛曲檸死不承認自己是瑞伊,他也不強迫他承認,總之他只要人在這里。
在舉棋不定間,薛曲檸一晚沒睡,第二天疲憊地回了自己房間。
“只剩一天了。”他雙眼發直看著天花板,“我的精神壓力,已經爆表了。”
就像有的人苦惱于數學,有的人苦惱于人際關系,他也有自己的苦惱,那就是對待追求者。
“我覺得最后一天時間太短了,無法通關第三階段。”他說,“你們有考慮過時間分配嗎?”
小女孩上線:“一天時間足夠你找到出口。”
“找到出口只能拿到基本分數吧?我說的是拿滿分。”
小女孩嘟囔了一下,似乎在抱怨,不過還是給了他解決方法:“從明天晚上開始,太陽將不再升起來。”
“直到你離開副本。”
太陽不升起來,也就是時間停留在第七天的夜晚。
薛曲檸表示對這個結果還算能接受。
他沒有休息多久,另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薛曲檸閉著眼睛不想理他,敷衍道:“其他房間。”
洛蘭:“我當然知道是其他房間!我問你去的哪個房間?”
薛曲檸用枕頭捂著臉:“你不是都知道了嗎?問問問,問你個頭。”
洛蘭咬牙切齒地看著她,卻突然接收到薛曲檸冷漠的目光。
“表哥。”他叫了一句,“你好像有些越界了,你不會喜歡我吧?”
洛蘭猛地被雷劈了,雷地里焦外嫩。
放完炸.彈的薛曲檸撇了撇嘴,轉過身不再看他,任由洛蘭陷入無限的自我詰問。
稍微睡了一會兒的薛曲檸又被女仆主管叫去工作,臨走前他輕飄飄留下一句:“表哥,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ωωω.ΧしεωēN.CoM
房門被甩上,丑陋的青蛙凝固成了雕塑。
他覺得,好像的確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好像就是從六天前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知道自己想要擺脫丑陋的模樣,需要一位真愛的親吻。
不過他現在覺得,自己好像接受不了其他“真愛”的親密接觸。
不論想什么,好像第一個蹦入他腦海中的,都是瑞伊。
薛曲檸的工作只有增加沒有減少。
現在他莫名其妙多了一個傳話筒的兼職。
據說兩位王子雙方誰都不能說服誰,談判依舊需要進行下去,而她因為干的活最多話最少,顯示出了淳樸的勞動品質,獲得了兩位貴族的一致信任。
女仆總管欣慰極了,果然她的方法沒錯,小泰迪居然獲得了兩位王子的青睞。
看來以后要給仆人更多的活兒做。
薛曲檸很想找機會,握著她的手謝謝她,真的謝謝她了,他真的不想要。
不過由于兩人身份地位不同,他沒有這個機會親自道謝,兼職工作還是要做的。
兩位王子似乎都忘記了投機貴族的事,或者誰也沒有主動提的想法,仿佛已經把這個小傳話筒當做了自己的所有物。
薛曲檸敲了敲門,拉斐爾說進來之后,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怎么說?”拉斐爾頭都沒有抬。
薛曲檸把話傳達給他,親切表達了那邊的問候。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他很大方結束了薛曲檸今天的兼職,還偏偏要提醒一句,“你可以去完成你今天的本職工作了。”
“好的。”薛曲檸表面絲毫不顯。
直到他出去關上門,拉斐爾才聽到從門外傳來的一聲隱約臟話,笑地差點趴在桌上。
他有太久沒見過這種有趣的人了。
明明對他特別不耐煩,卻還要耐心伺候老板,只能在暗戳戳地陽奉陰違,在背后罵他。
笑到一半他才逐漸收斂嘴角,隨后……眉頭狠狠皺了起來。
他怎么能被一個小奴隸牽動情緒。
他怎么可以……
整個下午的工作都十分煩躁。他以為自己心里在意的是瑞伊,但是現在他發現好像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樣。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在紙上寫下了兩個字——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兩個字。
他將紙揉成紙團,用力扔向墻腳。
他叫來女仆總管:“這兩天泰迪一直睡在自己房間里?”
總管:“沒有啊,她中午還去了加西亞殿下的房間呢。”
拉斐爾的笑容和他手中的茶杯一起裂了。
他覺得自己做的最錯誤的決定就是跟加西亞合作,獨吞這里的一切不好嗎?一個外來者,憑什么插手他們自己國家的事?
他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雖然只是一瞬間,但還是把女仆總管嚇得不輕。
“我會讓他后悔踏進這個地方。”
然而比加西亞的后悔更早來臨的,是無處不在的恐懼。
今天的天色黑的格外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而且令人心煩的是,夜晚下起了暴雨,想要出門一步都格外艱難。
女仆總管憂愁地走在走廊上,把燈一個個打開,讓宅邸顯得亮堂一些。
雖然他們這些仆人不知道大人物心里在想些什么,但他們自己清楚,這里原來是屬于其他人的。
原主人憑空消失,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突然回來。
窗外突然劃過一道閃電,她好像在窗戶上看到了一個特別可怕的龐然大物,然而閃電過后,一切如常,就仿佛剛剛只是她的幻覺。
“是幻覺……是幻覺……”她給自己洗腦,“大概是我這幾天太累了吧。”
自言自語之后,她繼續往走廊深處走。然而走到一半,她發現似乎有一個仆人正在向她走來。
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就好像一個瘋子受了刺激。
她大聲呵斥他,讓他保持安靜,然而等仆人走近了她才瞪大了眼睛。
這人瘋瘋癲癲的,居然是剛剛跟她分開的另一位主管。
他嘴里不斷重復著同一句話:“不要靠近……”
女人急急忙忙追問:“不要靠近哪里?”
然而男人已經不想回答她了,將她一把推開后,一邊尖叫一邊哭泣,沖進了雨夜。
女仆主管目瞪口呆。回過神之后,她立刻將這件事上報。
*
第二天之后的太陽沒有像往常一般升起。
不過大家似乎對這件事并不關心,而是對宅邸中的一些異樣忙的焦頭爛額。
注意到了這件事的只有薛曲檸,他打了個哈欠,從房間里某個柜子拖出來一個蓋著紅布的雕像。
他把紅布扯下來,露出蛇神雕像猙獰的面貌,然后相當虔誠地對著它拜了拜。
“我一直在等著您降臨,您要不提示我一下您會降臨在誰身上?”
雕像當然不會回答他。
他覺得沒意思,又把紅布蓋了回去。
這神還有些高冷啊,都已經這么久了,一點兒征兆都沒給他。
他反而是從女仆主管那兒聽說宅邸中發生的事。
于是在“第七天的夜晚”這漫長的一夜中,他開始在整個宅邸中走動,觀察所有人的精神狀況。
還差一點,只差一點了。
他咬著指甲,覺得現在這樣太慢了,得加一把火。
宅邸內開始謠言四起,所有人都說因為他們侵占了不屬于他們的領地和財產,弗洛倫家族的守護神發怒了。
在坐等謠言發酵成氣候的期間,洛蘭再一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這次他是以人類的面貌示人,就站在他的窗前,像雕塑一樣凝視他。
乍一看還的確有點恐怖。薛曲檸搓了搓手臂,把窗簾拉上了。
洛蘭低聲道:“我有話想對你說。”
薛曲檸暫緩手中的動作:“講。”
“我知道我在某些方面不如你,就拿你現在做的事來說,我永遠不可能做到。”
薛曲檸:“那正常,你沒有當過貴族之外的人,但我當過。”
洛蘭低頭,分外羞愧道:“我想通了,我喜歡你。”
薛曲檸:“?”
不不不,之前那是我詐你的啊!你究竟想通了什么奇怪的思路??
洛蘭扭捏地抬起手,手心躺著一枚小巧的戒指。
“我想通了,我要帶你走。”
“這一切不應該由你一個人承擔,如果是我,我有權利讓你放棄一切,我想……帶你去一個能生活地更輕松的地方。”
“我希望你戴上它。”他的眼中燃起熾熱的火光,“就當你愿意跟我和解,好嗎?”
薛曲檸一直維持著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表情。
和解?
他當然不打算戴上它,甚至不相信洛蘭的說辭。
就在他打算直接關窗的時候,另一只手動作更快,將戒指掃到了地上。
然后,它被踩進地里,碾成粉末。
“你讓我家小主人感到為難了。”赫淡淡開口,“麻煩你趕緊離開他的視線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