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幾人誰都沒有動。
她一直哀求著不要扔下她,然而就連忠心耿耿的女仆這次都轉過了頭,一邊叫著餓,一邊從車廂其他地方扒拉出乘客。
她搞不明白,為什么她家小姐還要下車,呆在車上不好嗎?
這里有永遠吃不完的乘客,永遠不用擔心餓死,永遠沒有煩惱。
神明太過遙遠,不如眼下的安穩靠譜。
然而伊莎貝拉不這么想。她的女仆已經被養殖場關出神經病了,她可沒有,她在沙漠里追著這輛電車太久,久到不記得時間,但還記得自己最初的目的。
眼淚從她早已消失的眼睛中流出,她哀嚎著:“帶我離開這里,我要去見他。”
她知道面前的男生很好說話,而且幾乎為她的美貌淪陷,她要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不過在她眼里好說話的男生此刻卻一臉為難,抱歉道:“對不起,我不能帶你離開。”
“為什么?!”伊莎貝拉面部扭曲了一下,“你為什么要拒絕我?”
薛曲檸實現下移:“因為……我沒辦法帶那么多人。”
“如果帶上你,那對其他孩子不公平,你說是不是?”
伊莎貝拉心中一驚,突然低頭看向身下。
密密麻麻,無數枯瘦如柴的人從沙中爬出,他們有的只剩下一只手,有的骨頭被啃食了大半,依稀可見整齊的牙印。
這些都是“養殖場”中被吃掉,被扔下骸骨的孩子。
“帶我走……”
“讓我上車,我要去見神……”
“別走……”
哀嚎聲哭泣聲此起彼伏,列車周圍仿佛燃起黑色的大火,一副地獄場景。
其中赫然還能看見半個腦袋被啃食掉,連腦髓都不剩的艾麗幾人,他們也緊緊攀附在列車上,生怕自己下一秒就會被甩下。
伊莎貝拉氣死了,一腳一個頭,將她眼里的賤民死死踩在腳下,尖叫道:“滾開啊!!!”
他們怎么配??他們怎么配?!
地平線上第一縷陽光劃破黑夜,傷痕累累的列車也只窺見了一點兒天光,就再一次陷入黑暗。
它以極快的速度駛入隧道,周圍的空間仿佛扭曲了瞬間,就像穿過蟲洞。
而列車旁攀附的尸骸自然被沖散。
一片黑暗中,薛曲檸的手心被塞入了一張紙片,他摸了摸大小,知道這就是自己的車票。
突然間,煤油燈在黑暗中幽幽點燃。
乘務員和列車長呆板的臉出現在薛曲檸面前,他們眼中倒映著煤油燈的光,仿佛憑空出現的幽靈。
“檢票。”他們說。
薛曲檸把手中的票遞過去,列車長接過以后,用打孔機在右上角打了個孔,然后還給他。
顧飛文也默默地從座位下爬出來,將他的票遞過去。
列車長按部就班地給他的票也打了個孔,之后用打孔器在他身上比劃,似乎還想在他身上也打個孔。
不過這兩人身上都沒有可以打孔的地方。列車長遺憾極了,提著煤油燈離開。
“檢票。”
“你好,檢票。”
他一排排問過去,仿佛那些空無一人的座位上坐滿了乘客。
見到這一幕的顧飛文打了個寒戰,他轉頭去看薛曲檸,卻見他低頭盯著手中的車票。
車票已經變成了一張紙條,相當熟悉的樣式,就是他們進入每個副本前能夠獲得的線索。
“怪不得在副本中一直找不到提示。”薛曲檸恍然大悟,“原來紙條就是車票,而剛好我們的車票被偷走了,自然只能一頭霧水闖關。”
顧飛文想問他,你不是沒找到票嗎,怎么突然又有了。
不過在問出口前,他突然想到了最后一刻,那個山一般的怪物投來的,忌憚的目光。
她的目光不是落在薛曲檸身上,而是落在他對面,一個空無一人的座位。
其實一直有跡象,只不過顧飛文從來沒有擺到明面上說過。恐怕薛曲檸身邊有一個守護靈似的東西。
有可能是道具,也有可能是在哪個副本沾染的神秘事物。
他直覺不能問出口,不能道破那個東西的存在。
“另外兩個人一直沒有出現。”顧飛文嘆了一口氣。
女仆怪物已經能夠爬到第一節車廂來,很大概率,那兩人都遇害了。
“他們只要躲進每節列車長的小隔間,就沒有太大問題。”薛曲檸說,“他們都找到了車票。”
說到這里,顧飛文突然羞愧道:“謝謝你了,如果不是你幫我找到車票,我大概活不過這個副本。”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就對‘顧穎’一直死心塌地,被迷了心竅一樣……”他說著說著,就愣了。
一室安靜。
薛曲檸沒有說話,也不主動詢問。
有些話題不必接下去。
顧飛文突然默默流了眼淚,看著前方發呆,看著煤油燈的火焰慢慢遠去。
等過了許久,才輕飄飄道:“我和一個人一起來到這里……”
不過她遠沒有自己幸運,最終永遠留在了某個副本中。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久,也不知道跟誰在說,也許只是想自言自語一會兒。M.XζéwéN.℃ōΜ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就她能迷惑你?”薛曲檸突然開口。
顧飛文迷茫地抬起頭。
“其他人想要混入玩家,他們的身份和我們并沒有交集,只是單純的‘玩家’而已。”薛曲檸解釋說,“為什么偏偏貝莎就能成為你的同伴,她怎么知道你曾經有一個女朋友,而且正好有眼疾。”
顧飛文嗖一下站起來,目眥欲裂:“你是說——”
“不,艾麗肯定不是你女朋友。”薛曲檸否認了他還沒說出口的猜想,“但她非常清晰地知曉顧穎的存在——你還記得顧穎在哪個副本出事的嗎?”
顧飛文恍惚了一下。
“那個副本中……有沒有一個叫貝莎的人?”
顧飛文說有。
那是一個非常不起眼的角色,何況經過了這么久,如果不是薛曲檸提醒,他恐怕也回想不起來。
“那個副本叫做國王養殖場。”他努力回憶,“副本主人是養殖場所有者,為國王養殖各種珍貴的肉豬和肉牛,因為工作量大,所以定期要招收一批工人為主人工作……貝莎是那家主人久不露面的女兒,我們直到逃出來都沒有見過。
”
玩家就是定期被招聘的工人,可以想象等待他們的不是什么好工作。
“養殖?”薛曲檸將這兩個字重復了一遍。
那就不奇怪了。
原來養殖是天賦技能,養殖場的女兒到了一個需要生存的地方,再次開起了養殖場。
只不過她父親養的是牲畜,而女兒養的是人。
“你在副本的時候,有沒有了解過為什么貝莎從不露面?”薛曲檸繼續問。
“沒有。”顧飛文搖頭,“不過聽養殖場主抱怨過,她的女兒老是嫁不出去,不知道被哪個野男人迷了心竅。”
“現在看來,就是為了去見那個所謂的神明。”
兩人說著話,窗外逐漸亮了起來。
就像跨過了一個世紀,他們終于見到了正常的荒漠。
此刻就像進入了冬季似的,枯黃色的沙子上堆積了點點白雪,天上飄下灰白色的雪花。
周圍空著的座位上,突然出現了許許多多虛影,隨著列車逐漸駛出隧道,這些虛影變成了正常的乘客。
“咦?”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突然看到他們,突然刻薄道:“這幾人怎么突然出現在這里?”
她大喊大叫:“乘務員呢?這幾人怎么回事?不會是逃票上來的吧?”
薛曲檸兩人誰都沒有搭話,畢竟較真就輸了。這女人無非想尋他們的錯處,只要乘務員點頭,她就可以不受限制攻擊他們,甚至運氣好,還能從他們身上撕下一塊肉。
不過乘務員顯然讓她失望了,她一板一眼道:“夫人,這兩位有正規車票。”
女人冷哼一聲,不情不愿道:“那好吧。”
說完這句話,她的眼神還垂涎地在兩人身上打轉。
突然她的眼睛仿佛被刺了一下,一下子涌出鮮血,她捂著尖叫一聲:“啊!我的眼睛!”
旁邊的人嫌惡閃開,以防被血濺到身上,甚至有男人發出下流的哄笑,對著她吹口哨。
薛曲檸壓低聲音,猶帶笑意:“看上去倒像一群正常人。”
其實是群魔亂舞。
列車緩緩駛入終點站,此刻外界已經被皚皚白雪覆蓋,薛曲檸混著一群乘客下了車。
大家都行色匆匆,顯然趕著出站,最后只剩下寥寥幾個人站在站臺上。薛曲檸回頭看向顧飛文,顧飛文對他搖了搖頭。
“我往回坐。”他齜牙咧嘴看著這見鬼的天氣。
從這里再往北走就能出海,他暫時只打算留在這座浮島上。
“我勸你一句。”他搓了搓手臂,“北部這一大塊……玩家的探索度很少,反而南方的副本差不多探索完了,如果運氣不錯,你還能從其他玩家那里得到攻略,相對來說,存活的幾率更高。”
“那總要有人探索這兒。”薛曲檸笑了笑,“如果我沒猜錯,探索度越小的副本,通關后得到的積分更多。”
就如同這次的列車副本,就連張鵬鵬都沒聽說過。而他通關這個副本,直接獲得了將近一千積分,排行進入375名。
也許他不用半年,就能進入百名榜。
列車發出一聲轟鳴,隨后緩緩向后退去。除了顧飛文,薛曲檸最終也透過玻璃看到了活著的羅宋帛和張鵬鵬兩人。
薛曲檸也轉身往茫茫雪地中走去。
幾十分鐘前在車上時,雪分明還沒下這么大,他越往前走,越發像進入了寒冬。
從炎熱的沙漠跨越到雪原只用了一天時間,這是他沒想到的,自然沒準備任何保暖用品。
赫終于等到管理員的視線從這一塊移開,這才掙脫限制,從虛空中現身。
一出來就被風雪撲了滿臉。
他瞇了瞇眼,立刻看到了不遠處坐在雪上,仿佛凍傻了般的薛曲檸。
他凍得臉色通紅,臉頰和嘴唇都染上緋色,于風雪中端端正正坐在地上,正對著一個造型怪異的雪人,陷入茫然。
赫:“……”
他一眨眼,雪人扭過頭,飛快地對他露出一個古怪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