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哪種被窺伺的感覺消失了。
之前暴風雪中無法看清四周的情況,現在才發現周圍并非一成不變的平原,而是丘陵與山壑交錯,枯死的樹枝像張牙舞爪的焦尸,錯落在勉強能稱為路的兩邊,一片陰氣沉沉。
薛曲檸覺得就算這種地方有教堂,也肯定是邪.教堂。
這兒沒有一點兒神圣的氣氛,倒和中世紀關押死囚犯的監獄很配。
教堂就在不遠處——它的墻上爬滿了青灰色的斑點,幾扇雕花窗戶在很高的墻上被打開,隱約可以看見其中若隱若現的火光,顯然是有人在的,然而它的大門卻緊閉著,門口的積雪幾乎融化,現出一灘凌亂的腳印。
薛曲檸就躲在一塊石頭之后,他覺得處處都不對勁,顯然那張紙條在把他引到這兒來,然而這一路上都沒有出現異樣,幾乎要直接告訴他,你應該進去。
這般明顯地催促玩家進入一動建筑,這可是很少見的情況。
那么只能說明教堂中有不同尋常的東西在等他。
他回頭看了一眼,并沒有發現顏漪追上來,當然也不排除她打算一直留在獵人小屋中,不出意外的話等其他人通關,她也能順利通關。薛曲檸不排斥這種方式,每個人有自己的選擇,什么樣的選擇決定他們在排行榜上的什么位置。很顯然游戲在選拔著什么,所有能夠通過選拔的,不論方式如何,結果都能被游戲接受,那就足夠了。
前提是這些人要能通過選拔。
他在大石頭后面坐了下來,用了一整個白天來觀察這個教堂。
他比較幸運——雖然大門緊閉,還是有幾扇窗戶在目光所及的地方,他透過反光的玻璃,能看見里面的確聚集了不少人。
有五六個用白色頭套籠罩著自己的牧師。
還有十幾個教徒,正在牧師的帶領下進行虔誠禱告。
教堂中的蠟燭點得不少,但是都聚集在最中間的一個巨大十字架周圍,其他的角落被晦暗不明的陰影吞噬,看不見全貌。
天色快要黑下來,他才拍了拍衣服,從樹上跳下來,繼續坐回大石頭后面。WwW.ΧLwEй.coΜ
現在問題來了,那些教徒究竟從哪來的?之前大雪封山,他們幾乎不可能靠走就來到教堂,但是風雪停下來之后,上山的只有一條路,他沿著這條路走這么久,為什么沒有看見他們?
啊,也不對。
他們的確可以在大雪封山的時候上來。
只不過可能上山的時候有一百人,最后穿過大雪來到教堂的,可能只剩寥寥幾人。
在教堂的火光被徹底點燃之時,太陽也落入了地平線另一邊。
顏漪依舊沒有出現,甚至他再也沒有看見其他任何一個玩家。不過現在他沒怎么關注這個問題,因為教堂的門突然開了。
教徒紛紛從里面走了出來。
火把的火光即將照到薛曲檸身上之前,他敏捷地退進黑暗,正好與其中一個牧師的目光錯過。
這些教徒有的哭著,有的笑著,有的雙手合十,口中虔誠地念念有詞,仿佛在教堂里受到了醍醐灌頂的教誨,這會兒正感動地落下淚。
就連微笑的教徒也被感染,眼角巴巴地擠出幾滴眼淚,看上去相當荒誕。
薛曲檸就蹲在黑暗中,看著這些教徒心滿意足地離開,沒有放過一絲他們表情的變化。
也就是這時,他發現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看不見。
出來的教徒一共二十幾個,全都是瞎子。
下山的路只有這么長,薛曲檸索性跟了一段距離。這些人的確看不見,他們雖然鎮定地向下走著,也非常幸運地沒有踢到石頭,然而依舊可以從一些小細節中看出。他們的雙眼充斥著不明顯的血痕,眼神無光,落在旁人身上的目光像穿過了身體,落在了更遠的,不知名的地方。
他們走路非常緩慢,在接連兩個岔路口,他們都會露出茫然的目光,像無頭蒼蠅一樣原地轉圈,然后突然一人興奮地走向一個方向,口中嚷嚷著:“神諭讓我們向自己的右手邊轉彎……”
于是其他人全都信服地跟了上去。
在某一段路,薛曲檸停了下來,他摸著岔路口的枯樹干,沉思了一會兒,又轉身回到了山上。
現在是晚上,對玩家來說相當危險的一個時間段,也許這些教徒能順利離開冰原,但是他不一定。
而且他知道這些人眼瞎的原因了。
半個小時后,教堂的大門被敲響。
一個矮小的修女打開門,那一瞬間,她露出的并非慈愛的目光,而是警惕,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薛曲檸還是捕捉到了。
但是他卻當做沒看見,而且露出一個茫然的表情:“您好,請問……有人站在我面前嗎?”
修女顯然松了一口氣,不過眼中的警惕卻沒有消失,而是越發濃重。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輕聲道:“您好,請問您這么晚來敲門,有什么事兒嗎?”
說話的同時,她垂著的手突然對身后揮了揮。
薛曲檸看見了,卻佯裝不解,苦惱道:“我之前碰上了一場大雪,在山里困了太久,然后眼睛出了點兒問題……我看不見您,請問這里是教堂嗎?”
“是的,您怎么找到這里的?”她依舊溫聲細語地問,身體卻堵在門口,看上去暫時沒有讓他進去的意圖。
“我在路上碰到一伙兒好心人。”薛曲檸露出感動的神情,甚至感動出了眼淚,“他們告訴我,這里有一個教堂,可以收留我住一晚。”
修女冷眼看著他,薛曲檸的眼神看上去落不到實處,眼白上也有血絲。
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突然伸出食指,作勢要刺入他的眼眶——然后停在他眼睛前面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那雙眼睛依舊茫然,在她出手的時候也沒有眨眼——看來真的瞎了。
“您應該得了雪盲。”她柔柔弱弱道,“您為什么要到這兒來呢?這里可沒什么人煙,如果您想明天下山,大概還得休養好幾天,才能去其他地方找醫生為您的眼睛檢查。”
薛曲檸感動地贊揚她:“您一定是個善良的人。”
牧師再三確認他是真的瞎了,這才猶猶豫豫地讓開一條路,期間眼神不自覺地瞟向內室,嘴上卻跟他聊著:“您快進來吧,外面肯定很冷。”
薛曲檸瞪著無神的雙眼點頭,緩步邁向讓開一條縫的大門。
在跟修女擦身而過的瞬間,剛剛還溫婉可人的女士露出了一個不自然的獰笑,揮手舉起一把森冷的屠刀,刀光刺入薛曲檸的眼中。
屠刀從他眼前劃過,割斷了他幾撮頭發,撲簌簌落入他衣領中。
“唉?什么東西?”
他慌張又迷茫地拍打著肩膀四周,“有東西掉下來了,是蟲子嗎?”
“沒有呢。”修女森冷地看著他,又緩緩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將屠刀悄悄藏在身后,“大概是灰塵落下來了。”
“是嗎?”薛曲檸適時露出了疑惑的神情,顯然不太信。
而且多了一絲警惕。
這個態度是對的。修女點點頭,目光越過他,看向另一個角落,努了努嘴。
因此她也錯過了薛曲檸閉上雙眼前,露出的那一瞬間不自然。
地上全都是血。
他的腳邊不遠處,甚至還有一具尸體。
從他腳下開始,一條鋪著紅毯,穿過教堂直達十字架的走廊,幾乎被鮮血和斷肢覆蓋,一副血腥的地獄場景。
也虧那些教徒能在這種教堂里做禱告。
也得虧他們全都是得了雪盲癥的“半瞎”,才沒有發現這副場景。
于是他們能活著走出教堂。
甚至離開前虔誠地祈禱著明天有晴朗的天氣,方便他們再次回來。
薛曲檸毫不懷疑,現在只要他露出一丁點兒“視力恢復”的預兆,修女和牧師會毫不猶豫將他頭弄下來。
現在再退出去已經來不及了,他只能繼續裝瞎,對一屋子尸體無動于衷,甚至不能去仔細查看這些是不是玩家的尸體。
“請問我今天晚上住哪兒呢?”他睜開眼睛,聲音恢復如常。
徹底確定他看不見的修女放心了,因此對他說話的語氣更溫和了一點兒,就像一個真的修女般:“不如您先在這兒坐一下,我們去替您騰出一間屋子。”
薛曲檸被她溫和善解人意的語氣弄地雙頰通紅,溫暖的室內散了嚴寒,他也逐漸拘謹:“如果……如果不方便的話,我、我就在這里湊合一晚上也行……我就睡椅子吧。”
剛剛與修女對視的牧師從黑暗中走出來,他沒有刻意隱藏腳步聲,因此薛曲檸一下子就聽到了:“這兒還有別人嗎?”
“是的,我們這兒一共有七位牧師和修女。”修女溫婉道,“他是這兒的牧師。”
薛曲檸茫然地找著他的位置:“你好,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用客氣,我們這兒經常接待無家可歸的客人。”牧師刻意壓低了聲音,然而依舊掩飾不了一股刻薄味道,聽起來讓人怪不舒服。
他和修女對視一眼,修女搖了搖頭,做出口型:“教徒。”
薛曲檸仿佛對此一概不知。
牧師不屑一顧,并不理會她的警告,甚至惡劣地用腳踢過來一條斷臂,落在薛曲檸的正前方。
“我帶您坐下,您要不要坐到最前排?那兒是直視天父的最近之處。”
牧師貌似虔誠真誠的語氣讓人惡心,他的用心更加惡心。
一條手臂在薛曲檸面前,那樣正好的距離,如果跨過去,就說明他看得見。
如果他踩上去,勢必會發現異樣,到時候再也不能佯裝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