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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6 章 第 136 章

    距離夏季風停日的到來,只剩下兩個小時。
    漸緩的風沙中,朦朧地透出黃昏的輝光,暮色四合,易真再次為容鴻雪緊了緊披風,兜帽的陰影遮住了少年鋒銳英俊的臉孔,使他看上去和別的犯人沒什么區別。
    易真已經有了危險的預感,那是窺探、貪婪和陰毒的惡意,就在他們的頭頂,透過天空凝視著所有人——他知道星盜來了,并且很快就會攻陷這里,他的直覺從不出錯。
    不過,他的表情依舊沉靜,與容鴻雪對視的目光也平和。
    “再重復一遍作戰方案。”易真說。
    “引開多余的星盜,讓你可以專心對付裁決者。”
    “第一時間要干什么?”
    “搶開城門,領著多數人逃出去。”
    “跑出去之后?”
    “盡量往異獸多的地方鉆,躲開星盜的生命探測儀,再伺機行動。”
    “如何判斷‘可以回來找我’,還是‘立刻找機會離開流放行星’的區別?”
    “……”
    “別不說話,回答我的問題,如何判斷?”樂文小說網
    “……日晷失去顏色,晷針倒塌,就可以回來找你;日晷的顏色不變,晷針也完好無損,就需要馬上……馬上離開這里,不用再來找你。”
    易真安撫地摸了摸他的臉,說:“很好,全部正確。”
    容鴻雪帶著十二萬分的不情愿,吐出了最后一個問題的答案,此刻的神情陰郁而低沉,只是看著易真不說話。
    易真對他笑了笑,為了緩解氣氛,他輕松地問:“要不要來個獎勵的親親?”
    “回來再說,”容鴻雪低聲道,“把它留到這件事結束以后,我相信你不會言而無信。”
    他取下自己腰間的匕首,他生母留給他的唯一一件遺物,放在易真手里。
    “給你。”
    “我也希望自己不會言而無信,”易真說,“那就……”
    他的話語斷在嘴邊,狹小的窗外,忽然閃過一陣強光,仿佛在一剎那點燃了整個世界。
    易真的面容頃刻變得無比冷酷,他沖出房門,抬頭一看,數不盡的光點,猶如緩緩降落的流星,在大氣層中破開層層漣漪,垂直地逼近城區。
    它們的光芒照亮了天空,也蓋過了微薄的暮光,有那么一刻,風沙彌漫的天幕,宛如正午的白晝,亮起了數不盡的太陽。
    來了!
    許多剛剛下完礦,走在街道上的犯人,也紛紛詫異地抬起頭,仰望這從未見過的奇景。
    數千道流星看似來勢遲緩,實則不可阻攔地砸落下來,輕而易舉地穿過了監獄的防護力場。
    易真一聲厲喝,舌綻春雷,仿佛平底里打了個霹靂:“是震蕩彈!趴下!”
    他帶著容鴻雪先撲在了地上,其余聽見他聲音的犯人,也下意識地伏低了身體。
    ——流星轉瞬墜地,爆發出海嘯般翻天覆地的氣浪!
    在麻痹人體的沖擊波里,除了活人,那些結構不穩定的房屋是其次坍塌的對象。連綿轟鳴的巨響不斷,響徹全部的六區,這顆行星只是最基礎最低級的監獄,重犯中連一名覺醒了精神力的駕馭者都沒有,然而侵犯它的敵人卻用如此大的排場掀開了盛宴的序幕,以此來彰顯他們的決心和瘋狂。
    易真站起來,猛地推了一把容鴻雪。
    “走!快走!不要忘了我對你說過的話!”
    容鴻雪的手臂還攬著他,便被易真推開了身邊,少年的眼神幾度變換,從最柔軟的悲傷到最酷厲的殺意,他最后看了易真一眼,轉身大步邁開,揪起了一名倒在地上的犯人。
    “敵襲,別留下這里當靶子,所有人跟我出城!”少年的嗓音沙啞,卻同時帶著不可違抗的威嚴,“都跟我來,別躺在地上等死!”
    緊隨震蕩彈其后的,是星盜專用的幽靈型浮游艦,它們就像雨滴一樣無聲無息地打下來,每艘飛船只能承載兩個人的重量,但是飛船上裝載的大面積殺傷武器,足以在這個落后的礦業星球造成屠城的后果。
    騷亂四起,守衛獄卒根本無法抗衡這種迅猛的攻勢,監獄的自主防御系統就仿佛一層脆弱的蛋殼,很快被打得潰不成軍,半空中盡是墜落著火的機甲殘塊。
    有人打算趁亂劫掠物資,有人急于逃出這個永無天日的監牢,還有一部分人看出未知敵人的可怖實力,不愿留在城區里任人宰割,想要逃出城墻,去風沙和荒野中求得一線生機。假如運氣好的話,異獸會叼走他們身邊的囚犯,留下自己的性命。
    城區一時間極度混亂,容鴻雪的身影很快被淹沒在了奔逃出城的人群里,易真目送他遠去,接著,就像迎接無數次平凡的日常生活那樣,他鎖好搖搖欲墜的房門,逆著出城的人群,朝礦井的方向飛奔。
    他靈巧地擠開洶涌的人潮,兜帽在摩肩接踵的擠壓中碰掉,露出漆黑的發色,易真仿佛渾然不覺,只是往前奔跑。
    全副武裝的星盜跳下浮游艦,接二連三地降落在屋頂上,領隊大聲笑道:“只抓小孩,要活的!大人可以全宰了!”
    易真靈敏地轉過一條小巷,電漿彈炸開的滋啦聲、男女驚恐的慘叫聲,以及簡陋屋舍連環的坍塌聲盡數夾雜在一起,在他身側轟出翻滾的氣流。
    一名星盜轟然落在他的身前,動力裝甲閃爍藍紫色的電弧,易真的樣貌不能說像小孩子,只是在一眾灰頭土臉的犯人里,他顯得格外年輕,也格外令人驚艷,對面的星盜因此卡殼了一瞬。
    不要說在這顆鳥不拉屎的破爛星球,就是在一些繁華富麗的娛樂行星,也未必有這樣叫人眼前一亮的美人,星盜剛剛露出一個垂涎的笑容,易真的匕首已經出鞘。
    刺客皆是游走在陰影中的毒蛇,刺客大師則是支配陰影的主人,在星盜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陰暗的幽影剎那濺上了他的瞳孔,同時遮蔽了他的全部視線。
    易真收刀入鞘,斷喉的尸體撲通墜地,而他繼續前進。暫停和再次啟程之間的空隙那么短暫,似乎他只不過是在旅途中停下,然后隨手摘了一朵花。
    易真拐出小巷,這時,他終于感覺到,有人跟上了他的步伐,并且正不遠不近地綴在他身后。
    他做出倉皇逃竄的姿態,腳下跌跌撞撞,還差點被流彈擊中,狼狽地摔了一跤,幾乎被恐懼擁堵的人們踩踏到手臂,但是他幸運地躲過去了,并且繼續爬起來跑。
    礦井的高塔就在眼前,這是全六區的標志性建筑,按照星盜的辦事秉性,在強襲行星的第一時間,就該將它徹底炸毀,但他們要的是活的容鴻雪,在不能確定目標所在之處的情況下,炸毀礦井,很有可能造成目標的意外死亡。
    此刻也有人正在往礦井深處鉆,他們想通過深且復雜的礦道,擺脫星盜的屠殺。易真重新帶好兜帽,輕而易舉地融進這些避難的人群,朝著深處進發。
    一支星盜小隊同時看見了這伙人,他們從后面追上來,將體型不像男孩的囚犯一一射殺。易真慌不擇路地跑進了一條人少的分支,七拐八拐之后,他身邊基本沒有其他活物了,然而那個人仍然跟著他,就像一條無法擺脫的影子,泛著令人驚懼的寒意。
    易真最后一拐,跑進了最深的采礦點,這是個死角,再沒有其他出路。
    那個人也跟著他,無聲無息地飄進了燈火昏黃,光線黯淡的窄小山洞。
    出乎意料的,在這個一眼就能掃完的地方,他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人,他面色不變,快步走到礦井口,低頭去看——
    他的身后不聞一絲風聲,唯有刀刃折射著礦燈的光芒,仿佛也和這陰晦的地底融為了一體。這是冠絕暗殺術的突擊,傾盡一生的技巧與藝術,古往今來的刺客,皆能從這一刀身上窺見至高的奧秘,哪怕將全部的生命和精魂都灌注進這道幽暗波折的弧光,也是值得去做的事情。
    ——易真的面龐浮現在來人身后,出刀如電,電去無痕!
    他的刀刃確實迅疾的刺進了對方的脖頸,刀鋒鉆開血肉,沿著骨骼的縫隙如水流走。千分之一,甚至幾千分之一的瞬間,易真的心神拉長到無限專注,他的刀尖即將撫摸對方的氣管,這一擊至臻無暇,沒有任何理由終止它的狂舞。
    但這一次,他仍然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倒錯感,當他也置身于時間倒流的秘術里,他才切實地感受到這種能力的可怕。
    在揮出刀刃之前,易真就已經護住了周身的要害之處,然而當黎澤宇輕輕撥動無形的指針,將一切重置回數秒之前時,易真沒有絲毫的還手之力,阻止他輕松回身,劈開自己的肩頭。
    兩人一錯即分,立于山洞的兩側。
    黎澤宇陰鷙且震驚地瞪著他,他怎么也想不到,把自己引到這里的,居然是易真,一個不該、也不能出現在這里的角色。
    “你?”半晌,他才急促地吐出一個字,“真沒想到……你居然能跟來這里。”
    易真始終沉默,血如落雨,自他的肩頭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黎澤宇的目光落在唐懷瑟之冠上,眼神閃了閃,忽然笑了一聲。
    “我還以為你有多大的能耐,原來,還是需要依靠外物,以及外物帶來的限制。”
    他緩緩踱步,易真也隨著他的步伐移動,兩人始終保持著相同的距離。面對易真這個異類,黎澤宇的臉上也不禁出現了好奇的神采,其實他的感情,早就應該在成千上萬次的死亡重置中,被磨消得再不剩下一丁點。
    就因為這點罕見至極的好奇心,黎澤宇沒有著急動手,而是發問道:“以你的實力,就算不受時空的限制,也不能拿我怎么樣。現在你想攔住我,甚至是反殺我,你憑什么呢?不過是飛蛾撲火。”
    易真停下腳步,聽了他的問題,不由自嘲地一笑。
    “從前,人們用飛蛾撲火這個詞來蔑視仇敵,后來,人們也用它去形容愛。”他輕聲說,“不過我想,這也許是你所不能理解的東西,正如你鄙夷我的軟弱,而我嘲笑你的卑劣一樣。”
    他的聲音驀然變得十足威嚴,猶如皇帝在云端發號施令:“來吧裁決者!就讓你看看我的倚仗,又有什么關系!”
    霎時間,易真的精神力就像參天的古木,轟然向上爆發。他的精神力等級早已到達了A級,但是他始終沒有選擇自己的具象化,此刻無序無形的精神,正如一道洪流,穿過了山石的阻礙,與礦井塔相連在一起。
    這一刻,黎澤宇居然從他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來自時間的氣息。古奧神秘,宛如流動的以太,那是宇宙的源頭,以及一切的開端。
    他倒轉時間的能力忽然開始無比生澀凝滯,仿佛生銹的齒輪,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將它扭轉到應有的位置。黎澤宇猛地抬頭,冰冷無情的面具被打破了,他的神情古怪,甚至可以說是暴怒的。
    “你……你都做了什么?!”
    無形的狂風在易真身側咆哮,他居高臨下地望著黎澤宇,問了一個看似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
    “——人類歷史上的煉金術士,為何全都苦苦追尋黃金,要用它來冶煉長生不老的秘密?”
    黎澤宇一怔,易真已經笑了。
    “這是你從來沒有見過的世界啊,”他說,“你以為自己掌握了時間的鑰匙,就可以天下無敵,蔑視生死與輪回,實際上我看著你,只覺得你很可憐,又可憐又可悲。”
    易真全身發力,精神力也從晷針的深處發起龐大的共鳴。從天空往下看,日晷的形狀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深褐色的三重晷輪飛速枯萎、黯淡,就像它是一種活物,剛剛被抽取了全部的生命力,而晷針則發出刺目耀眼的華光,如潮水般退下針尖。
    日晷、時鐘、沙漏,人類用以計算時間的工具,就像黃金承載了太陽的真意,白銀承載了月亮的真意,現在易真要做的,就是達到所有世紀,所有煉金術士都未能成就的終極目標。
    ——他要從這種古老的計時工具上,提取出人類的念力,提取出人類對于時間的認知,以此來對抗裁決第五席的燭龍!
    兩股力量對沖在一起,礦井塔的下方,瞬時充斥著時空的不穩定亂流,為兩個人的戰場開辟出了獨立的空間。
    “來吧,”易真殺意盎然,取下了手腕上形如翎羽的鐲子,“現在,才是你和我決戰的最佳時刻,終結這件事的極點。”
    隨著他說話的聲音,易真脖頸上的唐懷瑟之冠,砰然破碎了三顆璀璨的白鉆。m.w.com,請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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