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佐特帝國的選手身處紅方,戰爭天馬星系的士兵身處藍方。
紅方分開了A、B、C、D、E這五個梯隊,藍方也分開了相同的五個梯隊。世界隊抽到了A梯隊,李有燈正拿著名單細細研究,和他們一塊抽到A隊的,還有不少眼熟的名字。
“請問……你們就是那個,世界隊嗎?”李有燈身邊,年輕的少女小心地湊過來問。
大型浮游艦專為載人而設計,易真他們就像是坐在一個廣闊的等候廳里,“S”形的寬大沙發在銀白色的室內幾重環繞,當中簇擁著鮮花和擺放了點心和飲料的桌案。
沙發上基本滿員,但是當易真三人走進來、坐下、簡短交談的時候,旁邊的人卻漸漸都不說話了,繼而沉默傳染般地蔓延到了每個角落。他們身邊的人左看右看,坐立難安,與同伴相互打眼色。
世界隊身上的光環太奇特了,奇特到近乎玄幻。三個人當中沒有一個駕馭者,卻可以與黑龍阿什泰爾正面硬剛,即便對手穿戴機甲也占不了上風。據說宇宙傭兵聯盟為他們三個人開出了S級的招募高價,但是招募令還沒有發到手上,就被德斯納大使館和某個不知名的礦老板來了個雙重攔截。
于是好不容易能夠近距離觀察到這三個新生代的傳奇,大家都慢慢不講話了,只是專心地看。
易真遮著臉,緩緩擦拭復合弓的零部件,舍心坐下就開始發呆,就像生根發芽的樹,相比起來,反倒是在外界眼中“如神如魔”的羅剎女李有燈看起來最平易近人。
“啊……”李有燈抬起頭,身為外星系來的交換生,她早就習慣了文化習俗不同所帶來的隔閡,也習慣了自己跟阿佐特人的格格不入,此刻倒也沒覺得這陣沉默來得反常,“是啊,我們是世界隊的,怎么了?”
女孩從嗓子眼兒里壓住一聲欣喜的尖叫,先和同伴像小海豹一樣,啪啪啪地激動互拍了一陣手:“是他們!真的是他們!”樂文小說網
李有燈看得一愣一愣的,易真抬起頭,也很恍惚。
女孩急忙轉過頭來,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你、你們……我們看見你們在宴會上打架的視頻了!太帥了!那個銅像,還有唰唰唰的羽毛滿天飛,太浪漫太美了但是又太有力量了!你們把戰爭天馬星系的人打得好慘!”
舍心不發呆了,突如其來的喧鬧喚醒了他的注意力。
“還有你,你的防御力好強!”女孩艷羨地說,“我要是和德斯納星人的體質一樣,我也不當什么精神治療師了,我也打近戰去……”
舍心慢吞吞地說:“你們都看到了啊。”
女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圍上來,她們的眼睛放著光,花一般的容貌也放著光。這么一群飽含崇敬與憧憬之情的少女,就像是聲音清脆、羽毛秀麗的小黃鸝。誰會厭煩小黃鸝鳥呢?就算是嫌棄她們說話吵鬧,被圍起來的那個人也不會做出什么不解風情的言行的。
“是啊,我們都看到了!”
“你們超厲害的!”
“有燈學姐我愛你,星星永遠和你在一起!”
李有燈差點一口水噴出去。
因為“星星點燈”,所以星網上自發組織起來的,她的關注者,都叫自己為“星星”。
舍心看著興奮的女孩們,心中有點詫異,不由和易真發消息:【在場的選手被壓得那么慘,也沒有長輩為他們出頭,他們居然不傷心嗎?】
按照德斯納星系的風氣,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但凡小輩受了欺負,不要說被打得滿身是血,就是身上有個指頭印子,淌個眼淚,泰坦星艦瞬間已經飛到人家門口去了。
易真的光腦叮咚一聲,拿起來一看,有點樂:【按照個別人的說法,又不是什么殲星滅國的戰爭,也沒死人,輪不到他們出手。】
想到了什么,他的笑容淡了下去,接著道:【而且,A級已經不是能在學校和家里,拉著老師家長的衣角撒嬌的小孩子了,如果連這點事都要S級出頭,那還有什么資格稱作精銳?——這樣的理由吧。】
舍心感慨:【真嚴苛……】
周圍的選手看他們態度溫和,也不是想象中兇星煞神的形象,一路上說說笑笑,亞特蘭蒂斯很快便近在咫尺。
銀藍色的磁粒子在云間翻涌漫蕩,猶如真正的天上之海,陽光照射這些清澈澄凈的物質,在青藍與雪白交加的色彩上覆蓋了粼粼金碧的光華。
浮游艦繼續上升,“海水”也穿透了艦身,穿過里面的人體。易真只覺自己正從漫無邊際的淺海中浮上海面,地板、桌椅、餐盤、鮮花,墻面……以及天花板,都被這無形而有形的海浪折射出一片幽幽剔透的水痕。人們的臉上、身上,全是曲折跳躍的波光。
終于,一眼數不盡的浮游艦裹挾絲絲縷縷的云氣,紛紛破開厚重的云層,也躍出了亞特蘭蒂斯的海面,猶如換季遷徙的魚群,緩緩停駐在目的地。
“到了!”
“看到了!不過是被光罩攔起來的……”
易真望著舷窗,亞特蘭蒂斯的外圍都被淡淡的光暈所籠罩,使人難以感知其中的真實全貌。等一會,他們就要像初賽時一樣,被人從上空投放下去。
浮游艦艙門轟然開啟,到了這個高度,空氣已經十分稀薄,氣溫也無限趨近零下負五十度,內外極度不平衡的大氣壓強,導致桌上的鮮花和糕點頃刻凝結白霜,全部狂亂地在氣旋中翻滾,隨即被流星般地擠壓出艙門,飛速消失不見。
沙發桌椅和水杯餐盤倒是一動不動,所以易真中途什么都沒喝,因為這些都是被焊死在原地的,他很煩不能拿起來的杯子。
當然,除了室內的死物,一動不動的,還有即將降落在亞特蘭蒂斯內部的選手。
高空中的瞬間失壓所產生的氣壓差,能夠將一塊完整的鋼鐵撕成兩半,但易真使了個千斤墜,便穩如泰山的坐在原地,獵獵飄浮的只有他的衣衫與發絲,舍心和李有燈更是不用說,易真的衣帶還飛出去纏住兩個差點被吸出去的精神治療師。
余下的選手也各顯神通,這種突如其來的困境足以讓普通人喪命幾百次,不過對他們而言,只能叫小小的刁難,或者說考驗。
考官扒著艙門進來,好像他不是在高達萬米的青空,身后只有云和狂風,而是小學外出郊游的校車,他踩的也是校車平實的車階,大聲道:“第一,拿好退出按鈕了嗎!”
“拿好了!”
“第二,遇到危險,打不過了,小命第一,直接選擇退出,沒人會怪你,懂了嗎!”
“懂了!”
考官一揮手,“很好,放人!”
浮游艦的銀白色地板迅速變得透明起來,易真三人對視一眼,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他們手中拿好了地圖,約定了集合的地點,哪怕分散地點降落,也可以第一時間趕到匯合。
下一刻,易真只覺得腳下一空,猛地從空中掉了下去!
他下意識想要從胸腔中噴出一個“操”,但未出一聲,便迅猛地閉上了嘴唇。
全身血液都擠壓上頭頂的失重感里,他敢張嘴,重力就敢在牙齒上磕碎他的舌頭。
東海化玉決發力運轉,易真在心中念誦抱元守一的口訣,盡力維持體內真氣和外界的平衡,他絕不能放任自己變成自由落體,否則還沒等到落地,他就要被高空中呼嘯的罡風吹得失去意識。
其實,這要是換成任何一個在學校經歷過失重訓練的原住民,哪怕是艾靈,表現都比現在的易真要專業。只是武俠體系實在教不了他“從萬米高空落地該怎么辦”,易真也唯有硬撐。
自遠處看,云層上方就像下起了雨,一場人形成的雨,雨點紛紛砸向遼闊的光幕,泛起圈圈細微的漣漪。
易真也是這人雨里的一滴,他墜進光幕的瞬間,五臟六腑便是一松,又一緊,緩沖的力道有效減慢了他下落的速度,然后他才發現這光幕不是一層,而是近百層。
將近一百次的緩沖,易真層層墜落,最后“撲通”一聲,深深砸在沙地中的時候,身體倒是沒有受傷,只是頭暈眼花,胸口真氣紊亂,一時間難以調息。
腰間的芥子豹囊窸窸窣窣一陣響,蝕骨靈蝎頭頂三笑蝶,從里面鬼鬼祟祟地探出腦袋,然后渾身一僵,又電打了一樣縮回去。
熱。
易真從沙堆里伸出一只手,他的手好像不是暴露在空氣中,而是暴露在澡堂子蒸騰的熱霧里,況且還沒有澡堂子的空氣那么濕潤。
他悶在沙堆里,活像是一只燜在土里的叫花雞,再待一會,就要散發出熟透了的水蒸氣了。
半晌,沙堆驀然爆起一圈煙塵,易真此刻是貨真價實的破土而出,周身真氣鼓蕩,將頭上、身上的沙子沖刷干凈。
空氣也在高溫中扭曲,他一雙眼睛目視十里,此刻環顧四周,忍了又忍,還是惡狠狠地說了句:“我靠!”
紅方,他終于知道抽中紅方意味著什么了。滿目皆紅,他就像誤入了火焰山的無辜旅人,偏偏還找不到鐵扇公主那把作為消防神器的芭蕉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