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從夢中驚醒的胡棽一下子挺直腰背,險些讓自己摔下案座。
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立于前方的黃銅刻漏,發現此時恰巧是寅正三刻。
終于想起來,自己是因為昨日事務過多,便索性將整夜都用以理事。
應該是最后實在支撐不住,就直接睡在了書案上。
胡棽神思迷蒙之際,房門被推開,侍女箐兒端著參湯進屋。
看胡棽醒了,滿心欣喜道:“娘子醒了。奴婢熱了參湯,娘子喝了,再去榻上歇息一會兒。”
胡棽接過湯碗,慢慢喝,一面清醒思緒。
待全部喝盡,胡棽抬頭問道:“長安之后是哪一站?”
此時她們正是一邊停在長安休整,一邊調查渭河水道的實際狀況以及處理各道巡察使上報的巡行結果。
箐兒心疼道:“娘子的胳膊剛剛養好,應好好在長安休養,何以如此苦熬!國公和夫人知道了,肯定要日夜為娘子擔心!”
兩月前,胡棽照常騎著“踏紅霞”查看渭河水域,卻不料遇到了流竄的水匪。
盡管被高緯所派的“龍隱”救下,但胡棽還是因摔馬致使右臂骨折和臉部摔傷。
胡棽屬下主簿一面火速將胡棽遷往長安,一面上疏請罪。
胡棽雖然已經不在兩都為官,但到底是在宮中長大的,皇帝不可能置重傷的胡棽于不顧。
果然,皇帝聞訊震怒,命令雍州大都督趙煥親自帶兵除匪,并把胡棽遇險之處的刺史、縣令全部貶為庶人,其余一干人等皆杖責一百。
只有主動擔下“未護好郡侯”這一罪責的主簿被嘉獎,令其在胡棽養傷期間,暫代總巡察使職責。
幸好胡棽年輕,恢復得快,加上有高緯所派御醫的悉心治療,兩月時間,傷勢基本痊愈。
胡棽聞此,抬眼微笑:“所以不能告知阿爺和阿婆,拜托了。”
胡棽皮相生得好,那雙桃花眼里永遠都是一汪澄澈的水,很輕易地就讓箐兒的臉上浮現紅暈。
連忙移開眼,無奈之下,只能說道:“長安之后還有三站,分別是丹州、西汾州以及朔州。朔州臨近并州,如若朝廷駕臨晉陽,娘子正好可以取道顯州和肆州,前往晉陽覆命。”
“朔州?”胡棽重復了一遍,眼中劃過異色。
她腦中響起離開晉陽前,女術士皇甫琰對她說的話:“郡侯此行雖然會遇到很多險阻,但大多有驚無險,無需太過擔心。不過在途經朔州時,郡侯需多加留心。”
胡棽當時本能地問了一句:“經過朔州時,我會遇到什么?”
皇甫琰這些年很受皇帝寵信,漸漸成為聞名兩都的女術士。
在這樣的名頭之下,她的一個尋常笑容,在胡棽眼里,都顯得高深莫測:“郡侯到時自會知曉。”
雖然胡棽很想問她,可有破解之法以及是否有將此讖語告知皇帝,但思及術士的心思非她這等凡人可以揣測,便默默咽下了滿腹疑問。
朔州的現任刺史乃是南安王高思好,本姓浩氏,亂世之中被已故的上洛王高思宗收為義弟,自此改名高思好。
不過因高思宗待其薄涼,加上多數宗室仍將其看為外姓子,導致高思好反倒情愿外放做刺史。
因此胡棽對此人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此人是員少有的猛將。
高齊建國之初,此人便跟隨文宣帝高洋征伐北方諸胡,短短幾年就取得戰功無數,令兩都勛貴對其刮目相看。
就連他身上的南安王爵,也是憑借自己的軍功獲得的。
胡棽本來由衷欽佩此等自食其力的人物,可考慮到皇甫琰的讖語,她決定還是小心為上。
箐兒看胡棽喝完了參湯,又開始勸她去榻上歇息,胡棽依舊笑著拒絕。
膠著好半日,誰也沒勸動誰,直到胡棽的一名侍從端著錦盒進屋。
侍從給胡棽行了禮,捧起錦盒:“京師來的信箋送來了。”
胡棽面上欣喜,親自接過錦盒,箐兒卻瞪了他一眼。
胡棽出京以來,居所不定是常事,經常上半月在此地,下半月便到了那地。
想給她寄信的人只能先將信箋交予雍國府,其后再和雍國府的信箋一同由驛站寄給胡棽。
箐兒不滿侍從此時送來信箋,也實屬情有可原。胡棽每次看完信,都很激動,徹夜不眠更是常事。
胡棽近來的身子骨本就不算康健,徹夜不眠,于她而言,豈是好事!
于是箐兒鼓足勇氣走上前,想要奪走錦盒:“娘子睡醒了再看,也不遲。”
胡棽搖頭,長腿往后一退,暫時躲開了箐兒。
打開錦盒,粗略一看,數目和之前收到的差不多。
開頭兩封照例是祖父祖母寄來的關懷信箋,胡棽不看,就能猜到信中言語。
盡管心中有些無奈,但胡棽還是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兩位老人的信箋后,才去看下來的信箋。
第二封是胡莊寄來的,倒是難得。
一來是因為胡莊向來灑脫,不看重這種俗習;二來也是因為近年來大食國頻繁異動,前年更是聯合吐火羅國,兵臨高齊的邊境首州——伊州城下。
官任鴻臚寺卿的胡莊因而被皇帝派往庭州(西域舊地),與大食國的外交官員斡旋。
而且和胡莊一起被派往庭州的,除了有鴻臚寺和禮部的其他外交官員,還有大齊的五年精兵。
邊境戰事一觸即發,胡莊更加沒有閑暇時間給胡棽寫信。
胡棽出京三年有余,他只給她寄過兩封信,看起來還不如他的妻子宋景然對胡棽來得熱切。
不過胡棽記得昨日送來的邸報里剛好有關于老師的消息:經過胡莊等人長達一年有余的據理力爭的談判后,高齊與大食國成功簽訂了為期十二年的和議條約,并且迫使大食軍隊兵退三千里。
大食國是國勢不亞于高齊的大國,如若開戰,勝負且先不論,所需錢糧就是一個極重的負擔,還有可能會影響到新政。
胡莊極好地避免了高緯擔心的局面,自是被記一大功,爵位也從襄陽郡公晉升為秦國公。
不曾想,胡莊的信箋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這件事,信箋一半是描寫了西域風景和庭州趣事,另一半則是對胡棽未能見到壯闊美景的遺憾。
內容雖然有些出人意料,但的確符合胡莊那種灑脫不羈的性情。
箐兒本來還在氣惱于胡棽的固執,卻見胡棽陡然輕笑出聲,不禁問道:“娘子在看什么?”
胡棽解釋道:“老師說,下次再去庭州,一定要捎上我,讓我給他抓一只海雕和羚羊,以報他被奪食之仇!”
箐兒是知道胡莊名聲的,可沒想到,年過不惑的胡莊,依然令人哭笑不得。
胡棽放下胡莊的信箋,又翻了翻余下的信箋,臉上的笑意霎時斂去,急忙詢問仆從:“只有這些嗎?你是不是漏了?還是錦盒中途摔落過?”
仆從有些委屈:“這次信箋晚了幾日,小人怕娘子等得焦急,因此一拿到錦盒,便立馬給娘子送來了。至于中途摔落,那更是不曾有過。每次交送錦盒,小人都是將它貼在胸口處的。小人摔了自個兒,也不敢摔了它呀!請娘子明鑒!”
胡棽平坦的眉頭慢慢攏成山峰,默然盯著半開的錦盒。
“是何人的信箋沒被找到?奴婢幫娘子去驛站再找一遍!”箐兒自告奮勇道。
胡棽遲疑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垂頭喪氣地坐回書案后,開始書寫回信。
箐兒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整理好了放在一旁的信箋,準備將其放入專門存放信箋的木匣中。
存放之初,胡棽特意交代:祖父祖母、老師夫婦和晉陽公主送來的信箋要分別放在一格內,以便她找尋。
等分別放好以后,箐兒才知道胡棽大失所望的原因:晉陽公主這次沒有送來信箋。
作為貼身照顧胡棽的侍女,箐兒一直覺得胡棽對晉陽公主的態度很耐人尋味。
甚于姊妹,更似情人。
這種看似荒謬的可能性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真實,箐兒心中的失落也越來越重。
※※※
晉陽,大明宮,紫宸殿內殿
帳外燈燭搖曳,帳內人影交錯,曖昧的聲響不時從暖帳中逸出,倒真像是尋常的銷魂秋夜。
“啊!”被斛律雨牢牢壓住半個身子的高緯忍不住低叫一聲,咬牙道:“你就不能輕點嗎?!”
正在依照徐之才的囑咐,幫她按揉脊背的斛律雨蹙眉道:“明明是因為你自己上了年紀,所以才導致身子骨變得僵硬了,還好意思怪我下手重。”
高緯額頭冒著虛汗,嘴里卻還是不知死活地蹦出一句話:“我記得你大我一個月!”
斛律雨眉角一跳,目露兇光,將高緯的右臂用力往外一扭,冷聲道:“你再說一遍?”
一聲清脆的骨節碰擊之聲隨之響起,緊隨其后的是皇帝陛下今晚的第一聲慘叫。
“嗷!”高緯叫聲之慘,把內殿外的宮人、內侍整個嚇得一哆嗦。
鳳帳內,慢慢緩過勁來的皇帝陛下忍無可忍地捶榻抗議:“斛律雨,你不能老是遷怒于我!況且子衡(高恒表字)私自和妙瑜同房,與我有何相干?!”
斛律雨幽幽道:“上梁不正下梁歪,陛下該好好反省自身。”
“。。。。。。”對于左皇后這種毫不猶豫地往自己身上扣罪名的行為,皇帝陛下氣得差點笑出聲。
她心平氣和地微笑:“允許妙瑜和子衡一起去夏狩的人,是你!”
一個月前,大食國王儲奉王命入晉陽朝貢,鴻臚寺上疏皇帝,請求依照前魏舊例舉行夏狩,以此增進兩國友誼。
但由于高緯近些年年歲漸長,加上失去了秘藥的輔助,體力早就今非昔比,只能改命太子帶領宗室朝臣進行夏狩。
夏狩足足進行了五日,太子等人于前日返回晉陽,回報夏狩情況。
先不論高緯和兒子在前朝談得如何,后宮的斛律雨卻察覺出了兒媳的異樣。
盤問了隨駕出行的東宮內坊官員后,斛律雨總算知道這對小夫妻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他們在夏狩期間同房了。
高恒和楊妙瑜今年都是十五歲,也到了按理該懂人事的時候。
但斛律雨卻覺得兒媳比兒子還小半歲,尚算稚幼,便準備先派宮人教導兒子敦倫之事,待到明年,再安排太子夫妻同房之事。
沒想到皇太子居然趁著夏狩之機與妻子同了房。
不過他也算敢作敢當,主動要求負責東宮內廷事務的內坊官員將此事記錄到東宮彤史上,并在之后一力承擔下責任。
兒子的膽大妄為,令斛律雨非常不高興,遂命其每日入齋宮親抄佛經十卷,為期三月。
結果次日,太子妃就上疏皇帝,言道:這件事自己也應該負擔一部分的責任,何況夫妻為一體,豈能儲君獨自受罰,儲妃一旁逍遙的道理。
高緯素來都很喜歡這個聰慧善辯的兒媳,也覺得此言有理,便下旨令其和太子一同入齋宮抄經,順便將受罰期限減為兩月。
于是,左皇后便把矛頭轉向了皇帝陛下。
被高緯說中錯處的斛律雨瞬間有些心虛:“我以為恒兒既然能拒絕那兩名宮人,就應該能對太子妃恪守規矩,誰知道那小子敢明目張膽地違背我的命令。”
高緯覺得自己終于找回了點尊嚴,慢悠悠道:“我早就提醒過你,對于這兩個年齡相仿又互相愛戀的孩子來說,最好的辦法便是循循善誘,你一味地替他們做決定,很容易就會讓他們產生逆反心理。如今看來,我的提醒很有道理。”
斛律雨卻道:“陛下洞察人心的本事既如此了得,那為何不能猜到炘兒和棽兒之事?”
高緯被狠狠噎住,過了好一會兒,才神色尷尬地回答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
時至今日,就連高緯也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是大大低估了胡棽與高瑞炘之間的感情。
從雍熙五年到雍熙八年的三年多里,胡棽與高瑞炘不但沒有因為時光的流逝、距離的增加而變得疏離,彼此之間的感情反而變得越來越深厚。
胡棽墜馬受傷的消息傳入宮中后,高瑞炘雖然表面上沒有表現出太大的反應,私底下卻非常憂心。
高瑞炘再早慧,也不過個十六歲的少年人,即使胡曦嵐再三向她保證,派往長安的太醫已經完全將胡棽治好,她依然不能徹底安下心來。
終于,在經過了半個月的內心煎熬之后,高瑞炘做出了和當年的高紫凝同樣的舉動:擅自離京。
因為不想未出燕都就驚動父母,高瑞炘便只帶了一名侍女和幾名健壯內侍,還特地命人迷暈了常伴自己身側的乳母。
然而離開不過燕都兩日,她就被高緯親自找了回來,隨后禁足于寢宮之中,并不準她向宮外傳遞信箋等物。
但陰差陽錯的,這次禁足的時間恰好撞上了雍國府三個月一次的出京寄信,這才造成胡棽和高瑞炘之間突然的聯系中斷。
之所以沒有人告訴胡棽,也是因為大家都知道此事肯定會影響到胡棽。
胡棽即將完滿完成任務,誰也不愿意看到她因此而生出紕漏甚至是功虧一簣。
一想到高瑞炘和胡棽之間的感情,高緯就覺得頭痛:“炘兒這種年少情動就鐘情一生的性格到底是隨了誰啊!”
事實上,三年前,特意去找皇甫琰詢問未來讖語的人并不止胡棽一人,還包括高緯。
不過高緯首先問的是高瑞炘人生中的最終伴侶是誰,之后才問胡棽能否登上宰執之位。
大概是被高緯的愛女之心所感動,皇甫琰那次給出的答案異常得詳盡:“晉陽公主日后會與胡郡侯成婚。婚后不久,胡郡侯便會繼承雍國府和梁國府這兩家的爵位。等到了下一朝,胡郡侯就會成為宰執之首的尚書令。”
但是高緯的臉上不但沒有顯出喜悅之色,露出的表情反而可以說是有些微妙。
畢竟每一位疼愛女兒的父親,都不愿意女婿在與女兒相戀之前,還有過一段深摯的戀情。
高緯還在頭痛,一旁的斛律雨卻冷不丁地問道:“我也想問,為什么你的初戀會是小憐。按理來說,初次與人相戀不都是應該發生在少年時候嗎?”
高緯的身體立時一僵,略微一抬頭,一團黑影便遮住了她的雙眼,身體也被撞得難以支持,向后倒去。
等回過神,她便又被近在咫尺的一對琥珀色的眸子嚇得身體再次僵得如同木人。
眸子的主人一邊伸手撫摸高緯的臉頰,一邊柔柔笑道:“阿緯,我只是好奇前世的我們,想知道前世的你可曾對我有過喜歡之情?僅此而已。”
深知斛律雨本性的高緯不為所動,一本正經地說道:“相信我,真相只會損傷我們的感情,以及使我的身體受到你的傷害。”
看高緯不吃這套,斛律雨立刻恢復本性,對高緯的臉頰改摸為掐,冷臉恫嚇道:“你現在不說也可以,反正我總有辦法能查到,你到時可別后悔。”
兩相對比之后,高緯頗為識時務地選擇了前者。
果然一聽完前世始末,斛律雨當即露出陰測測的笑容,冷冷地盯著高緯。
另一邊,高緯雖然面上仍舊是一副淡定從容的樣子,但她其實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斛律雨的一舉一動,準備伺機而逃。
兩人僵持之際,門外傳來趙書庸焦急的聲音:“陛下,尚書省呈來緊急軍報:南安王高思好據城謀反,顯州刺史高紹信舉城響應!叛軍現正在攻占二州余地,意圖以此為據點,對抗朝廷官軍!”
大約半刻之后,殿門被大力拉開,堪堪穿了一件赤色常服的皇帝大步流星地走出來。
高緯一邊健步如飛地向前走著,一邊給自己扣上剩余的玉龍扣,與此同時還思緒轉得飛快地對趙書庸吩咐道:“速召楚王、秦王、咸陽王、濮陽王還有吳國公以及四省宰執至宣政殿議事。”
高緯腳步一停,話鋒一轉,沉聲道:“另外,派出朕身邊所有‘龍隱’,讓他們立即前往朔州,全力解救棽兒!”
此時的胡棽正好是在朔州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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