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熙八年九月初五,皇帝授予第三子永昌王高忱輔國將軍之職,命其擇日率三千百保鮮卑奔赴朔州,協(xié)助蘭陵、安德二王平叛。
    并任命禁軍左統(tǒng)領(lǐng)劉桃枝為廣德將軍,隸屬永昌王麾下，令其輔佐永昌王統(tǒng)軍事宜。
    ※※※
    高瑞炘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胡曦嵐宮中幫著母妃準備給胡氏各府的重陽節(jié)禮。
    胡曦嵐打賞了報信的內(nèi)侍,轉(zhuǎn)頭正欲和恰巧來她宮中的高徹告別,就猛然聽到一聲茶盞破碎的聲音。
    循聲看去,高瑞炘正捂著微紅的右手腕,她身邊簇擁著乳母、宮人，一邊給高瑞炘降溫涂藥，一邊不停地詢問她傷勢感受。
    在眾人的一側(cè)，跪著一個瑟瑟發(fā)抖的小宮人，她的手上還握著沾有茶水的木案。
    胡曦嵐臉色大變，連忙走到高瑞炘身邊，仔細查看她的傷勢，一面急令宮人去傳太醫(yī)。
    看女兒的燙傷部位紅腫得越來越明顯，胡曦嵐心中怒氣更甚,大聲斥責(zé)周圍的人：“都是怎么伺候主子的？！就這么想去掖庭局嗎？！”
    高瑞炘的乳母搶先大哭，抬起手指，慌忙指向跪著的小宮人：“都是這個蠢奴粗手笨腳地傷了殿下！奴婢們實在是沒來得及反應(yīng)啊！”
    “好了。”高瑞炘看了一眼小宮人,面不改色道：“這事不怪她,也不怪你們,是我自己心不在焉。都起來吧。”
    看女兒主動攬下過失,胡曦嵐自然不能追究下去。
    太醫(yī)給高瑞炘治療的時候，高徹仍在胡曦嵐宮中。
    她仔細看了一眼高瑞炘的傷勢，陡然微笑：“晉陽不疼嗎？直到現(xiàn)在，你都沒喊一聲疼。”
    高瑞炘輕抬眼瞼，眼底泛起明顯的紅色，水色濕漉漉地蒙在眸子上，聲音卻依然沉穩(wěn)：“疼痛大叫，這不是皇室該有的風(fēng)范。”
    ※※※
    “你說什么？！你想請永熙姑姑陪著炘兒去朔州？！”高緯沉默了一下，又問道：“永熙姑姑怎么說？”
    “她同意了，而且隨即就回府清點了可用人馬，只要你同意，立刻就可以出發(fā)。”胡曦嵐面色淡然，好似完全沒有看出高緯臉上顯而易見的不悅神色。
    高緯強忍了幾下，冷聲問道：“這算是臨走前，通知我一聲嗎？”
    胡曦嵐搖頭：“是請求和商量。”
    “你們當真還當我是皇帝嗎？屢次對我的話和皇家體統(tǒng)置若罔聞，你們干脆讓我退位算了！”
    聽高緯賭氣又惱怒地說完這句話，胡曦嵐沉默了。
    良久之后，她說：“你越來越像你的父皇了。”
    高緯立刻情緒激烈地反駁：“不要拿我和他比！我和他不一樣！”
    “你如今事事皆為皇家體統(tǒng)和皇帝尊嚴為先，令孩子們也潛移默化地學(xué)會了這種思維方式。難道不像是你和你父皇的相處方式嗎？阿緯，你被帝位改變了。”
    高緯想繼續(xù)反駁，卻想不出反駁的話，心中很迷茫，乃至于有些恐懼胡曦嵐方才所說的話。
    “炘兒今日燙傷了手腕和手背，那是滾燙的茶水，可她一句痛都沒有喊過，說冷靜沉穩(wěn)才是皇家該有的風(fēng)范。”
    “。。。。。。”高緯的氣息頓時一窒，腦中霎時一片空白。
    “事后，我問她到底疼不疼？”胡曦嵐眼眶漸漸泛紅，眸子表面泛著充沛的水色：“她說，可能是這段時間壓抑得久了，感知都不敏銳了，真的不疼。我又問她，在壓抑什么？”
    胡曦嵐平靜地說下去：“她說，胡棽。”
    高緯澀聲反問：“她也是因為胡棽才受傷的嗎？”
    胡曦嵐點頭：“她是最想去找胡曦嵐的人，也是最無法去找胡棽的人，只能克制。可在聽到你同意忱兒去朔州的時候，她還是一時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好吧。”高緯的內(nèi)心掙扎了很久，但最終還是同意了。
    她再次宣召韓長鸞，命他再挑選七千禁軍，隨永昌王一同奔赴朔州，并且這次還要求他一起隨軍前往，主要負責(zé)高徹和高瑞炘的安全。
    ※※※
    或許是高忱確實有幾分軍事天賦，也或許是兩個孩子帶去了有助于官軍的氣運。
    他們到達朔州沒多久，皇帝就下了重新進攻的命令。
    官軍這次非常勇猛，也很好運，不到兩日，就攻下了外城。
    官軍士氣大振，順勢包圍內(nèi)城，開始了一邊招降高思好部下，一邊繼續(xù)攻城的策略。
    ※※※
    房門被重重推開，胡棽抬眼看去，是高紹信，不過這次的高紹信顯然狼狽了不少。
    胡棽已經(jīng)從侍女口中得知了朔州戰(zhàn)事進展，見高紹信如此，眸中笑意加深了不少，明知故問道：“高刺史這是怎么了？”
    “滾下去！”高紹信怒吼著命令侍女退下后，又沖到胡棽面前，氣急敗壞地逼迫她：“把奏疏交出來！不然我立刻就殺了你！”
    說著，拔出蹀躞帶上的匕首，明晃晃地對著胡棽。
    胡棽絲毫不懼，眸光微亮，神情嫵媚地看向他，篤定道：“你不會。因為在你眼里，我是個美麗的女人。”
    高紹信呆滯地看著她，心神不自覺被胡棽眼底的艷色吸引。
    他本身就沒有多少習(xí)慣性謹慎，加之天性好色，胡棽的美麗和若有若無的引誘使他輕易上了鉤。
    過了一會兒，他終于克制不住自己，上前抱住胡棽。
    他呼吸急促，動作急暴，以至于他完全沒有發(fā)現(xiàn)胡棽眼底的冷光。
    高紹信一邊焦急地嗅辨胡棽脖間淡香，一邊扯住胡棽的衣帶，想要解開，卻發(fā)現(xiàn)不得其法。
    高紹信把注意力全部放到了衣帶上，頭埋得更低，正好給了胡棽絕佳的機會。
    高紹信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這種時候遇襲。
    “啊！”一支青竹簪子深深地扎進他的太陽穴里，因頭骨的撞擊而崩裂的竹身，由內(nèi)刺傷了他的眼部，造成他短暫性的失明。
    高紹信疼得跪癱在地，大聲慘叫，后來更是不停磕頭，想以此緩解劇痛。
    一旁的胡棽穿好衣服，冷眼旁觀著他的丑態(tài)，直到親眼看著高紹信劇痛而死。
    反復(fù)確認了高紹信已死的事實后，胡棽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拿過被高紹信丟在一旁的匕首，以作防身之用。
    推開門時，胡棽覺察到陌生的氣息，登時握著匕首刺去！
    “郡侯！是屬下！”“龍隱”用手擋住利刃，一邊說，一邊拿出自己的“龍隱”令牌。
    由于兵力嚴重短缺，之前看守密室的近百名守衛(wèi)今日也不得不離開此地，登上城樓防御官軍的進攻。
    “龍隱”這才有機會跟著高紹信進入密室，在打暈了站在門外的侍女后，他本想撞門而入，但猝然響起的慘叫聲令他止住了腳步。
    他很肯定那不是女子的聲音，之后又傳來重重的悶響，似乎是在以頭撞地。
    因為不清楚里面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不敢輕易入內(nèi)，生怕非但沒有救出胡棽，反而因打草驚蛇而害了胡棽。
    胡棽了解了原委后，放下了匕首，轉(zhuǎn)頭示意房內(nèi)：“高紹信已經(jīng)死了，我們走。”
    “龍隱”卻在此時建議：“陛下這次明確說了，以高紹信、高思好首級報功。郡侯何不自取首功，免得便宜了他人。”
    胡棽有點猶豫，她心中第一次殺人的驚懼和慌張還沒有消退，“龍隱”就又讓她割下所殺之人的頭顱，她實在有些為難。
    但很快情況就發(fā)生了巨大的改變，上天把另一個首功也送到了她面前。
    眼見自己辛苦組建的朔州軍在與官軍的對戰(zhàn)一敗再敗，甚至于被誅殺殆盡。
    高思好心中的心痛與憤怒就像是一股噴涌而出的炙熱巖漿，一剎那便燒光了他的所有理智。
    他提著滴血的環(huán)首刀，不顧身邊人的勸阻，雙目猩紅地沖向密室。
    他要讓胡棽給他的朔州軍陪葬，要用胡棽的性命報復(fù)高緯！
    然而一推開密室的門，他就被一個堅硬物體砸得頭暈?zāi)垦！?br/>     接過來一看，竟然是高紹信的頭顱！
    “高思好！”高思好本能抬頭，眼前閃過一抹銀光，緊隨其后的是，脖頸處的劇痛。
    鮮血從被割裂的喉管處源源不斷地冒出，高思好重重地摔在地上，無力地掙扎了幾下后，逐漸沒了聲息。
    之前剛一聽到高思好的聲音，“龍隱”就馬上拉著胡棽進密室。
    高思好武藝不凡，且力大無窮，如果是正面抵抗，“龍隱”絕非他的對手。
    二人只能想辦法智取：“龍隱”火速割下高紹信的首級，在高思好推門的瞬間，胡棽將頭顱踢過去，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龍隱”再乘機割斷高思好的喉管。
    萬幸胡棽蹴鞠技藝高超，硬生生將高思好踢懵了，讓“龍隱”一擊即中。
    將兩顆頭顱放到皮囊里后，“龍隱”跟著胡棽走出暗道，結(jié)果看到幾名拿著匕首的“龍隱”。
    匕首上還滴著血，幾具穿著甲胄的尸體七橫八豎地躺在他們周圍，想來應(yīng)該是高思好的親衛(wèi)。
    但怎么帶胡棽出城是個難題，現(xiàn)在的朔州內(nèi)城到處刀光血影，就連“龍隱”都未必能用輕功出城，更別論只跟他們學(xué)過一年輕功的胡棽。
    正在商議該從哪座門趁亂出城的時候，不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
    “給本王好好找！一定要找出胡郡侯！”帶著鐵面具的高忱看了一眼身邊的阿姊：“阿姊和姑姑先去正堂休息吧，找到了棽姊姊，弟弟自會帶她來見你。”
    高瑞炘毫不遲疑道：“我要第一時間見到她。”
    房內(nèi)的胡棽聽到外面的動靜，臉上立時露出喜色，盡管和兒時的嗓音有了很大的改變，但她還是聽得出這是高忱的聲音。
    高徹看出侄孫女的焦急，決定再幫她一把，大聲喊道：“胡郡侯，你打算讓晉陽公主親自來找你嗎？”
    話音未落，胡棽便沖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騎在馬上的高瑞炘。
    高瑞炘也看到了她，更看到了她滿臉的血跡。
    刺殺高紹信的時候，胡棽離他非常近，導(dǎo)致高紹信太陽穴的血大半噴到了胡棽臉上。
    就算是之后擦拭過多次，也沒有擦去多少，使胡棽仍舊顯得猙獰可怖。
    高瑞炘下馬，急忙跑到她身邊，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番，確認了胡棽身上沒有一處外傷后，才稍稍放下心。
    她想擁抱胡棽，卻被胡棽擋住。
    胡棽輕笑搖頭：“臟。”
    和高瑞炘相比，她現(xiàn)在實在太狼狽了。
    這是相戀以后，她首次感受到這么強烈的差距。
    她內(nèi)心有些局促和不安，但更多的是對高瑞炘的歉意。
    沒有將美好的童年、少年時期分享給高瑞炘，是她一直以來的遺憾。
    因此她熱切地希望，自己能以最完美的樣子來陪伴自己小公主經(jīng)歷世間美好，并共度彼此余生。
    但現(xiàn)在的自己顯然不符合自己的預(yù)期。
    這樣的她不敢，也不愿意玷污了她純潔無瑕的小公主。
    高瑞炘鼻翼微動，猛然間抱住胡棽，然后于眾目睽睽之下，吻住胡棽：“阿棽不臟。”
    高徹興味盎然地看著，但隨即眸子中就透出惘然和感傷，她飛快拭去奪眶而出的眼淚，盡力緩解內(nèi)心的痛意。
    高忱則是當場呆若木雞，過了好一會兒，才堪堪回過神。
    高忱想到周圍還有不少兵士，立刻喝道：“都在看什么？！全部給本王轉(zhuǎn)過身去！”
    四下的兵士和“龍隱”當即井然有序地背過身，不敢打擾難得放縱的胡棽和高瑞炘。
    ※※※
    箐兒被帶到州城牙門的時候，胡棽正在和屬下主簿清點之前藏好的巡察奏疏。
    實際上，一開始高紹信是準備以盜取的方式，拿到這些巡察奏疏。
    但人算不如天算，胡棽一行人到達朔州的第六日，突有官吏向胡棽檢舉高思好、高紹信意圖謀逆，并送上了相應(yīng)證據(jù)。
    胡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遂決定連夜帶著檢舉官吏出城。
    不料還沒出行館，就得知了全城戒嚴的消息。
    胡棽猜測高思好等人應(yīng)該是已經(jīng)獲悉檢舉之事，忙將朝廷公文和巡察奏疏全部藏好。
    事情發(fā)展也果然如胡棽所料，剛?cè)胍梗分蒈姳銢_入了行館，強行控制了胡棽一行人，翻箱倒柜地搜找巡察奏疏。
    最終自然是一無所獲，高思好聞訊大怒，下令將胡棽囚于密室，其余一干人等囚于地牢。
    高紹信故意把回答說得模棱兩可，也是為了想試探出胡棽最在意何人。
    但因為胡棽習(xí)慣了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于色，導(dǎo)致他的如意算盤打空。
    收復(fù)朔州之后，胡棽屬下一干人等也于當日被救出。
    考慮到他們吃了不少苦，胡棽特地命他們先休養(yǎng)幾日再恢復(fù)辦公，箐兒則被下令待養(yǎng)好了身體，就立即回雍國府。
    箐兒這次來，便是想請求胡棽收回成命。
    胡棽與她感情深厚，所以一開始是好聲好氣地與她解釋：自己是不想她再遭遇危難，才讓她提前回雍國府的。
    但箐兒之后的糾纏不休，令她失去了耐心。
    她斂下臉上笑意，正色道：“箐兒，注意你的身份。不要忘了上下的規(guī)矩。”
    箐兒被嚇住了，聲音細若蚊鳴：“娘子。。。。。。”
    “阿棽。”高瑞炘在這時走進來。
    主簿連忙告退，箐兒還欲再說。
    但在看清高瑞炘的剎那，她心中立時只剩下自慚形穢之情。
    她甚至為自己對胡棽產(chǎn)生的癡念而感到羞愧，深深埋下頭，不敢看向高瑞炘，怯怯道：“郡侯苦心，奴婢知道了。奴婢這就去準備行囊。”
    見高瑞炘盯著箐兒遠去的背影，胡棽以為她是好奇發(fā)生了什么事，便解釋道：“箐兒鬧孩子氣，不想提前回去。不過已經(jīng)被我說服了。”
    高瑞炘鳳眼微抬，神情有些冷淡：“她喜歡你。”
    “她只是依賴我。”胡棽不以為然地說道。
    高瑞炘篤定地說：“我喜歡你，所以也看得出誰喜歡你。”
    胡棽沒有把后半句放在心上，可前半句話輕易使她紅了耳朵。
    這是高瑞炘首次直言不諱地承認自己喜歡她，真好聽。
    她緊緊擁住高瑞炘，眸子微微發(fā)亮，鄭重其事地表白：“殿下，我也喜歡你。”
    說罷，她將腦袋放到高瑞炘肩上，嘆息道：“真希望只有我喜歡殿下。”
    ※※※
    胡棽并沒有隨官軍一同回晉陽，而是請求皇帝，準許她調(diào)查完朔州的水道，再回京。
    高緯清楚有始有終是胡棽一貫的準則，所以很輕易地就應(yīng)允了這個請求。
    不過在獎賞完三兒子之后，她還是問了一句：“炘兒和棽兒在朔州可有發(fā)生什么事？”
    高忱原本還在為大哥高恒初為人父而感到驚喜，一聽此話，瞬時就像是被一股寒風(fēng)吹遍身心，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愣愣地站在原地。
    一旁的高恒咳嗽了一聲：“元誠，父皇在問你。”
    高忱想了半晌，最后選擇性地說道：“阿姊怕棽姊姊被首次殺人的不適感困擾，就陪了棽姊姊幾日。”
    高緯點點頭，沒有繼續(xù)問下去，畢竟她只是隨口一問，根本沒想過高忱會對自己隱瞞。
    出殿之后，高忱剛想松口氣，就被四弟高懌的一句話，堵得他連連咳嗽。
    “幾位家家要是問了阿姊的事，三哥可別把剛才那句話原樣說給她們聽，畢竟她們可沒父皇這樣好騙。”
    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兩個哥哥臉上也是了然之色，高忱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果然還是高估了自己騙人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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