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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二八、展翅

    “蘅姐。”
    “……嗯。”
    “你輕點。”
    “……”
    “好了沒有?”
    “別亂動。”
    “若是沒好,說明你醫術還沒學到家。”
    “少羅嗦!”
    “要是二師叔在就好了,保證不用二十天。”
    “你再廢話,就自己來拆。”
    “……”
    “蘅姐。”
    “嗯。”
    “好了沒有?”
    “……”
    “沒好嗎?”
    “……”
    “蘅姐,到底是好還是沒好?!”
    “左手好了。”
    “啊!”
    “你再動,右邊的你自己拆!”
    “……”
    薛蘅小心翼翼,將謝朗右臂上的布條拆開,用藥酒在傷口四周涂抹了一圈,仔細看罷,又輕輕捏了捏他的臂骨。見他并不喊痛,再抬起他右臂,慢慢移動。見他嘴角含笑,她便加快了動作。
    謝朗恨不得大聲歡呼,索性站起,長臂舒展,做了幾個使槍的動作。薛蘅被他逼得退開幾步,皺眉道:“若是二哥在,定要把你的手再綁起來。”
    謝朗滿心歡喜,苦難的二十天終于過去,自己的雙臂終于完好如初,他這刻反而說不出話,只喃喃地叫了聲,“蘅姐------”
    薛蘅將剪子藥酒收到竹笸籮中,再將拆下來的布條丟到炭盆中燒了,端著笸籮往外走。
    “蘅姐!”謝朗忙叫道。
    “嗯。”薛蘅在門口停步回頭。
    謝朗躊躇良久,薛蘅略顯不耐,他方低沉地說了句,“蘅姐,多謝。”
    薛蘅也十分欣喜,忍不住微微一笑,轉身而去。
    謝朗看著她高瘦的背影消失在隔壁屋的門后,一躍而起,只覺渾身是勁,大聲叫道:“小二!”
    店小二蹬蹬上樓,“客官,有何吩咐?”
    “快!幫我送幾桶熱水來,燒熱些,爺我---要---洗---澡!”
    店小二從未見過要洗澡水要得這么激動的客人,嚇得一個哆嗦,趕緊應了,轉身下樓。
    謝朗將全身浸在大木桶中,任溫熱的水將自己整個身軀吞沒,直到在水底憋到無法呼吸,才“嘩”地跳起,再抹去面上水珠,趴在木桶邊緣,長長地嘆了聲,“爽啊------”
    他與薛蘅易容扮成姐弟后,走得極為順利,沒有再遇到暗襲,也不用再遮掩躲藏,早行路、晚投宿,終于擺脫了艱難的逃亡生涯。
    這半個月路程,薛蘅不再對他動輒呵斥與訓責,也不再總是板著一副臉。還常和他談天說地,雖然總是他說得多,但總算能偶爾見到她露出一絲微笑。
    她照顧他吃飯穿衣梳頭等事,不再那般兇神惡煞,他若是有何要求,她也會盡量滿足。
    可即便是這樣,謝朗也始終不敢提出來,想洗一個痛痛快快的熱水澡。
    自受傷之后,他就沒有下過水,雖說是春天,并不炎熱,但二十天下來,身上也已餿不可聞。
    他不知道薛蘅有沒有洗過澡,數次聞到自己身上的餿味后,便關心起了她身上的味道。可每次想偷偷細聞,又想起那個無法言說的夢境,他便會尷尬地坐開,還要在心底狠狠抽自己兩個耳光。
    好不容易熬到臂傷痊愈,能夠洗這么一個香哄哄、爽歪歪的熱水澡,謝朗禁不住□□了一聲,再度沉入水中。
    天還未亮,他便來敲薛蘅的房門。
    薛蘅正在收拾包袱,并不回頭,道,“進來吧。”
    謝朗大步進來,見薛蘅正將一本書卷起,塞入鐵盒底的夾層,心頭一跳,想細看,她已迅速扣上了夾層。
    薛蘅將包袱扎好,回頭道:“走吧。”
    謝朗略顯猶豫,她便問道:“手還不舒服嗎?”
    “不是。”謝朗忙做了幾個伸展的動作,見她往外走,趕緊追上,吞吞吐吐道:“蘅姐。”
    薛蘅停住腳步,靜靜地望著他。
    謝朗只得問道:“蘅姐,我受傷以前穿的那套衣服呢?”
    薛蘅淡淡道:“沒了。”
    “怎么會沒了?”謝朗覺得奇怪,她連一條破了的農夫外褲都要洗凈縫好,怎么會不見了自己那套值一百兩銀子的衣裳。
    薛蘅瞥了他一眼,道:“那些天你要吃飯、敷藥,還要梳子等物,你以為這些東西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那套衣裳已經撕破,能換回這些,算不錯了。”
    謝朗一聽她竟將自己那身“瑞蚨祥”的衣裳換了農夫的衣服和粗糧回來,立馬哀嘆,“要命,那套衣服的夾袋中,還有一千兩銀票!”
    薛蘅怒了,“你又不說!當時你只死命要系回原來的腰帶,我才猜到令牌在里面,怎知衣服中還有銀票!”
    她想了想,怒氣馬上又消了,還隱露笑意,“倒也不錯,那農夫家七個孩子,瘦得皮包骨似的,若是那一千兩銀票能讓他們過得好一些,倒也值!”
    謝朗這才知她竟是對己吝嗇小氣,對窮人出手大方。萬般無奈,他只得輕聲道:“蘅姐,你身上還有沒有銀子?”
    “做什么?”
    “我想換身衣服。”
    謝朗自幼穿慣了綾羅綢緞,除去在軍營的三年,四位姨娘竟可以讓他每天都穿不同的衣服,衣料自不必說,做工也是精巧至極。
    這二十天,他先穿破舊的農夫衣裳,接著一套普通衣服穿了半個月,實在難以忍受,這刻雙手恢復自由,便念著要換一套好些的衣裳。
    薛蘅上下打量著他,道:“這身很好啊,為什么要換?我已經揀頂好的買了。”
    謝朗狠狠地腹誹了一番她的品味,可眼下自己身無分文,令牌又被薛蘅給收了,只得放低語氣道:“蘅姐,這套衣服穿了半個月了,有股味道。”
    “有味道嗎?”薛蘅感到奇怪,湊近來聞,忽然面頰一紅,退開兩步。
    謝朗卻沒察覺,仍往她跟前湊,口中道:“是啊,一股很重的味道,不信你聞聞!”
    薛蘅再退幾步,急忙取出一張銀票,又不甘心,沉吟片刻,再掏一張,道:“你手臂已好,咱們不用再辛苦走路,可以騎馬了。”
    這回輪到謝朗面上一紅,“是。”
    “這里兩張銀票,加起來一百兩,你去買兩匹馬回來。記住:要三歲牙口、毛光滑亮的。剩下的銀子,你就拿去買衣服吧。”
    謝朗接過銀票,轉身而去。
    薛蘅望著他的背影,嘴角隱有一絲得意的笑容。
    果然過不多時,謝朗牽著兩匹馬悻悻回轉,身上仍是原來那套衣裳。
    他將剩下的三吊錢丟給薛蘅,輕哼一聲,“算你狠!”
    “你果真不會還價,若會講價,應該能夠剩下三五兩銀子買衣服的。”薛蘅面無表情,躍身上馬。
    二人打馬出城,向北馳出數里,謝朗忽然勒馬,叫道:“不對!”
    “怎么了?”薛蘅勒住馬,回頭問道。
    “蘅姐,你等我片刻。”不待薛蘅允可,他已撥轉馬頭,一騎絕塵。
    薛蘅等了許久,謝朗才又策馬回來,表情凝肅,道:“蘅姐。”
    “嗯,你說。”薛蘅也滿面鄭重。
    “有人在民間偷偷大量地買馬。”謝朗憂心忡忡,道:“據我所知,吉縣多產擅于長途行走的馬。以前這種馬不過五十兩銀子一匹,現在漲到了六十兩銀子。”
    “你不是一百兩買了兩匹嗎?”
    “我是耍了點詭計,說這馬的牙有點問題,才好不容易砍下價的。”
    薛蘅一聽,也覺得不對勁,疑道:“朝廷對私自大量買馬的行為一直有著嚴格的管制,怎么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謝朗道:“我剛才回去再暗查了一番,買馬的人,大部分操北方口音。”
    薛蘅微微抽了口冷氣,謝朗又道:“我再去問了問米價,每石漲到了八錢。”
    薛蘅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贊許,斷定道:“有人在囤糧囤馬!”
    二人都知此事非同小可,薛蘅道:“他們絕對不敢在一個地方買太多,會分散行事。咱們再查接下來要經過的州府,如果屬實,回京后你細稟圣上,不可小視。”
    謝朗點點頭,勁抽馬鞭,當先馳出。
    可馳出百來步,他又覺不對勁,回頭大聲問道:“蘅姐,你哪來的銀子?”
    薛蘅不答,打馬超過他了,才拋下一句,“你猜!猜中了獎你一套衣裳!”
    謝朗猜破腦袋,也想不明白她哪來這么多銀子,明明自己受傷之初,她還要用衣服去換吃食。正撓頭抓腮之時,聽到空中傳來數聲鳴叫,他幾乎要喜極而泣,也顧不了許多,一聲呼哨,大白小黑以閃電之勢撲了下來。
    謝朗一把抓住在懷中撲騰的大白,抱著它的頭狠狠親了兩口,開懷大笑,“臭小子,沒出息,現在才找到老子!”
    話一出口,他隱隱覺得這腔調似曾相識,心中一跳,趕緊望向薛蘅,道:“蘅姐,大白小黑會不會將那些人引來?”
    薛蘅不停撫摸著小黑,搖頭道:“實則虛之,虛則實之。你讓大白帶著小黑在空中高飛,不要落下來,再時不時讓它們往別的方向飛一下。這樣那些人反而摸不透我們的行蹤。”
    謝朗大喜,再親了大白數下,才命它飛去。
    肩傷痊愈,與大白重逢,又再度騎上千里良駒,謝朗頗有再世為人之感。他遙望前方,充滿喜悅地勁喝了一聲,駿馬揚蹄前奔,馳向莽莽田野。
    薛蘅凝望著他在馬背上的身姿,也跟著喝馬揚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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