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會讓我如愿嗎
皇城內，大殿之上。
“啟稟陛下，老臣聽聞顧家大肆張羅，意欲舉家離京，不知陛下可知此事？”
御史大夫郭文懷，以言辭犀利著稱。此話一出，大臣們不約而同看向殿前的年輕丞相顧欄。
“孤知道，不知愛卿對此有何意見？”
“日前，顧丞相已向孤稟明自己無心朝堂，只盼寄情山水。”
李潛看向顧欄，“但孤不知道，孤何時同意了丞相的請辭。丞相迫不及待離京，完全不顧及孤是否同意，對嗎？”
顧欄上前跪下：“臣知罪，但臣已決意辭相，還望陛下答應。”
一向與顧家為敵的戶部侍郎田廣說道：“雖如此，顧丞相決意離京，但下官不解的是，顧相為何要帶顧氏全族遠遷。”
“況，顧丞相手中還握有顧家軍，世人皆知，顧家軍驍勇善戰。”
田廣上前；“顧相想帶妹妹回歸家鄉下官明白，但顧相卻是要把顧家根基全部帶走，這是真的為保留血脈，還是打算暗自籌謀，一舉登天，這誰也不知道啊。”
“既然你要做閑云野鶴，為表忠心，不如把顧家軍的兵符上交。”
顧欄眼眶通紅，“如今顧家惟留我兄妹二人，臣也在輔佐陛下登基后才選擇辭相，臣自以為已經做到了忠君忠義。”
“如今，臣只盼攜族人返鄉，保留我顧家最后幾絲血脈，難道各位同僚也不答應嗎！”
顧欄聲嘶力竭的控訴之下，大殿內一片安靜，眾位大臣似乎屏住了呼吸。
是啊，想當初，顧家何等風光，顧將軍雖為武官，但才思敏絕，不輸其他文官。
顧夫人臨安郡主巾幗不讓須眉，每次顧將軍出征，顧夫人都會陪伴而去，實為軍師謀者。
而當年那一戰，顧家真的是死傷殆盡，一時之間輝煌幾代的顧氏，只留下了一子一女。
武安帝李潛看著殿下的群臣口槍舌戰，似是要把顧欄釘死在大殿之上。
這些老狐貍終于漏出了馬腳，明著是要為他試探顧欄是否想要謀反，實則都想從顧家分一杯羹，一群老匹夫。
以為他是鳥盡弓藏，卸磨殺驢的昏君嗎?
“好了，各位愛卿，孤相信顧丞相，但全族遠遷之事有待商榷。”
福公公：“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顧欄還想爭取，無奈李潛已經走遠。
“臣等告退。”
承合殿內。
福公公為帝王褪下冠冕，“陛下，奴才看顧丞相離開時臉色可不大好，這是真的生氣了。”
李潛笑笑，“無妨，無非是他把孤當初偷藏的酒喝光，然后邊喝邊罵，‘我顧欄要和李潛斷了這兄弟情，蒼天為證’。”
顧府。
顧嬌正在杏樹下小憩，“小姐，小姐，不好了！”青禾邊跑邊喊。
“我剛才在街上聽到有百姓議論，說顧丞相舉族搬遷，是在密謀造反。”
青禾憤憤不平地說，“他們也不想想咱們顧家為大歷死了多少人，他們怎么還會認為顧家會謀反！真是忘本！”
顧嬌起身，她最擔心的事情終于還是發生了。
不止天子不會輕易放顧家走，就連百官，百姓都不放心。“擁兵自重”，“意圖謀反”的帽子還是扣在了兄長身上。
她清楚自己哥哥的性子，雖才智聰慧，但性情淡泊致遠，更何況父母叔伯皆死于戰亂和陰謀之中。
當日若非朝中有人刻意阻撓，怎么會沒有一支援軍，她的父母又怎么會孤立無援，慘死城前。
顧嬌拍拍青禾的肩，“不要生氣，是人總是如此，趨利避害。戰時，百姓需要的是戰神，戰后，百姓們就不再需要神了。”
顧嬌深知哥哥希望存活下來的族人和顧家軍可以休養生息，遠離戰爭。
可是，那些人怎么放過他們。所以，她明白，作為顧氏如今唯有的嫡系，她和哥哥只能走一個。
留下的那個不僅是為了顧氏族人，更是要以己為質，讓當今陛下和百官百姓放心。
“小姐，現在怎么辦啊？如今流言愈演愈烈，奴婢擔心這會對我們離開京城不利。”
青禾擔憂，自己家小姐少爺失去了父母，叔伯，如今還要被人猜忌，真是不值！
顧嬌沉思，如今的流言想必是有人刻意為之，還有人在推波助瀾。想來，今日哥哥上朝不順利，舉族搬遷之事不會成功。
母親希望他們都能離開京城，遠離是是非非。可是自從回京后，她和哥哥就已被拉進漩渦。
既如此，只要她留下，至少可以讓哥哥安全離開。那么她需要一個助力，讓哥哥相信她是自愿留下，這個助力就是當今陛下。
顧嬌不相信，若陛下真的相信顧家，怎會放任流言愈演愈烈。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當今陛下在旁冷眼相看，想要不費吹灰之力，看顧家如何解今日之圍，她偏就不讓他如意。
她自小就在李潛身邊長大，她了解李潛，自是熟悉他的脾性，他對自己的兄長是信任的，只是如今為何放任流言？
當初她一氣之下與李潛斷絕了往來，后來李潛送來的書信，玩物，她也一概拒收。
三年不見，她倒是對兒時的李潛哥哥不太了解了，只是如今這情形，只有找他幫忙了。
“小姐！你快來看看世子，他從上朝回來后便把自己鎖到書房里。我是不知道該怎么辦了。”顧叔滿臉急色。
在顧家，雖然將軍顧長平和郡主謝菱之已身故，但顧欄自位列丞相后，顧氏兄妹仍然住在顧府，府中老人仍稱呼他們小姐世子。
在他們眼中，年紀輕輕的顧家兄妹撐起了整個顧氏一族的榮辱興衰。
“顧叔安心，我去看看，兄長沒事的。”
顧嬌走到顧欄書房外，深吸一口氣，“哥哥開門。”門內無聲應答。
顧嬌咬唇，“哥哥若是不開門，我可就暈倒了，到時摔得臉破了相，我可是要哭的。”
此話一出，緊閉的書房門打開了。
“你就知道用這招對付你哥。”顧欄放下酒壺，一晃一晃的坐下。
“這招怎么了，好用就行，從小到大，我都是這樣的，恐怕世人不知，才智冠絕顧丞相最怕小姑娘哭。”
顧欄眼底一片腥紅，不知是喝酒喝的，還是自知自己無法帶族人離開。
顧欄雙手蓋眼，“嬌嬌啊，哥哥沒用，打得過敵軍，卻難敵朝中陰謀，哥哥怕是無法做到了，但嬌嬌放心，哥哥肯定會送你平安離開的。”
顧嬌眼中一熱，哥哥不愿入朝堂，但還是為了有更多可以帶顧家離開的籌碼，入朝輔佐太子坐穩中宮，后來太子順利即位。也就是當今陛下武安帝。
顧嬌看著睡著的哥哥，“兄長你放心，以前都是你護佑著我，如今，該是我保護你了。”
顧嬌輕輕關上書房的門，踱步至小橋，橋下便是他的父親顧長平為了哄她母親謝菱之吩咐人挖的池塘。
她的父親雖為武將，但文采兼備，又喜風花雪月。
還記得兒時，池塘邊，杏樹下。父親舞劍，母親彈琴，兄長下棋，而她和青禾在跑著抓小兔子，那是李潛哥哥送來的小白兔。
自己的吵鬧聲吵到了哥哥下棋，他便揪住自己的小辮子。于是，父親也不舞劍了，母親也不彈琴了，就這樣看著她和哥哥在旁打鬧。
那時可真幸福啊。
清風徐來，顧嬌似是清醒了，看向四周，空無一人。
就連那杏樹，也敗了。
顧嬌正準備離開池塘邊，碰見了管家顧叔，“顧叔放心，兄長沒事，只是近日來事情太多了，兄長休息過后就好了，你放心有我在，一切都會好的。”
他是看著顧家兄妹長大的，也知道顧家兄妹在這波瀾詭譎的京城中是如何小心謹慎的存活。
皇城內。
福公公快步走來，“陛下，如今城中流言四起，說顧丞相舉族搬遷是要屯兵謀反，現在一些百姓已經在護國大將軍府門口守著了，說要顧家給一個說法。”
李潛放下手中的奏折，他本想著借外界流言迫使顧欄留下，這樣顧嬌也不會離開。
但沒想到流言愈演愈烈，不知道到底是何方勢力勢力在暗中推波助瀾，他不能再放任別人對他們污蔑了。
李潛剛走出承合殿，旁邊暗衛上前遞給了李潛一張紙條。
“按兵不動，靜待大魚。”
護國大將軍府外，一些百姓聚集而來，有的人在竊竊私語，有的人則是一臉好戲的看著。
他們似乎忘了，如果沒有顧家，他們哪來的命在顧家門口示威私語。
“小姐，外面聚集了一幫百姓，聲稱要求見丞相，討要一個說法。”管家顧叔上前，“小姐，我已經在想辦法打發他們走了，但是他們不肯走，說一定要見顧家人問問，不然他們不走。”
顧嬌垂眸深思，“顧叔，您跟我一起去，我來應付他們。”
門一打開，只見一少女娉婷而來，妝容素凈，烏黑秀發上插著一支杏花簪子，簡單發髻下顯著少女清純中不失嬌媚。
少女身著淡青色竹葉圖案長裙，身姿纖細苗條，似風吹就倒的蒲柳。
眾人一時之間，竟無一人開口說話。立身門前，眼前女子，雖嬌弱但不失威嚴。
“不知各位聚集在我護國大將軍府前，是要做什么。”顧嬌軟糯聲音一出，身邊百姓恍若驚醒，一時之間面面相覷。
“這是何人，顧家主母臨安郡主嗎？”
“你可是糊涂了，臨安郡主三年前便于護國大將軍一起殉了城。面前這少女，年歲不大，應是顧家小姐。”
顧嬌上前，面帶微笑，言語間卻盡是諷刺，“難為各位還知道顧夫人三年前以身殉國。”
顧嬌看著百姓們交談，“想必大家很好奇我是誰，我是護國大將軍和臨安郡主之女，顧嬌。”
顧嬌輕輕推開擋在她前面的管家顧叔，“所以，在這里，在顧家，我是除了我兄長顧欄之外，唯一可以號令顧氏的人。”
顧嬌語氣堅定，神色肅穆，“我知道各位在經歷戰亂后都希望能夠安居樂業。我顧氏一族自先祖起便忠君愛國，以前如此，現在更是如此。各位所擔憂的謀反，屯兵，絕對不會發生。”
百姓們松了一口氣，顧嬌見他們臉上疑容消失，繼續說道，“無論我兄長日后在哪，我顧氏一族忠君之心，也絕不會改變。”
“如今，天下初定，需要各方賢才共同助衛京師。當今陛下文成武德，廣納賢良，我相信在陛下的帶領下，我大歷會重回強盛之時。”
眾人正打算四散離開，顧嬌剛要轉身，只聽見有人高喊，“顧小姐留步！”
只見那人一躬首說，“雖然顧小姐這樣說了，但何以為證呢？世人皆知，顧丞相顧欄有經世之才，且有顧家軍傍身，若是只有顧小姐之言，恐怕難以讓人信服吧。畢竟到時候，顧丞相帶顧小姐離開了，山高路遠的，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
她知道，今天的事是有人刻意將她顧家將在火堆上烤，若是今日不能完美解決，恐日后會發生大亂，她顧家清譽不容任何人沾染！
“說得好，我...”，顧嬌話還沒說完，便聽到遠處有令喊來，“陛下有旨！”
眾人紛紛跪下接旨，沒有人敢抬頭看一眼。
福公公打開圣旨，“陛下有旨，護國大將軍和臨安郡主之女顧嬌，溫婉賢淑，秀麗明美，出身名門，朕心悅之。朕欲封之，今召顧氏女入宮伴駕，欽此。”
“顧小姐接旨吧，奴才還要回宮復命。”福公公上前扶起顧嬌。
顧嬌有想過當今陛下不會輕易放過顧家，但沒有想到他對自己出手。
也罷，如今有了這個旨意，也算是對兄長有個交代了，她留下，哥哥就能走。
“顧小姐請放心，陛下既要您入宮，便不會虧待您的。”福公公看顧嬌面色沉重，不由輕聲安慰。
“三日后，奴才來迎您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