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因為蘇梅身上不方便,所以他們一眾人便在這茶肆里頭多留了幾日。
這茶肆雖門面不大,但里頭卻有許多伙計,老板娘是個風韻猶存的美婦人,每日里在大堂里頭忙里忙外的幫著端茶遞水收賬,偶遇到一些蠻不講理的客人,小廝伙計便上前幫忙驅趕。
蘇梅住在后院南面的一間小屋之中,茗賞向老板娘借了廚房一處灶臺,日日給蘇梅變著法子的做些吃食,妙凝幫著蘇梅洗涼一些衣物,掛在后院一角,為避免被人窺視,她都用白布做帷,將那一角晾曬衣物之地圈圍住。
蘇梅趴在小屋的窗欞處,看著妙凝在外頭忙里忙外的收拾衣物,歪著小腦袋聲音細糯道:“妙凝,這白布是用來做什么的呀?”
聽到蘇梅的話,妙凝放下手中衣物,緩步走到蘇梅身旁壓低聲音道:“四姐兒不知道,前日里這茶肆的老板娘與我說,近日住在這里的女客衣物皆有失竊的跡象,讓我防范一二。”
“哦。”聽到妙凝的話,蘇梅懶洋洋的點了點頭,她瞇著一雙濕漉水眸抬眼看了看陽光正好的午日,聲音軟糯道:“馬焱呢?”
“四少爺在大堂里頭吃午膳呢。”妙凝伸手拉起寬袖,替蘇梅遮擋住那刺眼的日光道:“四姐兒可是無趣了?屋子里頭有頂帷帽,四姐兒可戴出來去大堂里頭找四少爺說說話,奴婢剛剛見那大堂里頭可是也有不少女客的。”
“嗯,那好吧,不過我就是去大堂里頭坐坐,可不是去見那馬焱的。”說罷話,蘇梅仰著小腦袋轉身走進屋內,將那衣櫥里頭的帷帽戴在頭上,然后便自顧自的提著裙裾小心翼翼的往大堂的方向走去。
自那日之后,蘇梅與馬焱便未曾見過面,蘇梅羞惱于見他,再加上自己身上也不方便,便索性日日餐餐的都不出屋子,讓茗賞將膳食端到屋子里頭來,但讓蘇梅氣憤的是,自個兒不出門便罷了,那廝卻也不來找自己,弄得蘇梅自個兒都拉不下臉來去找他。
穿著平日里那件自己最歡喜的藕緞色襖裙,蘇梅頭戴帷帽,踩著腳上的繡花鞋,慢吞吞的往大堂的方向走去。
晌午的大堂正是人多的時候,魚龍混雜的人群扎堆一般的坐在一處,嘰嘰喳喳的說著話,酒香混雜著菜香,帶著冬日暖陽的細碎,鋪散在一張張略微破敗的八仙桌上,蘇梅一眼就看到了那帶著秦瘦獨自占了一桌的馬焱。
端著身子坐到馬焱對面,蘇梅垂眸看了一眼那放置在八仙桌上的一小碟花生米,嫌棄的一撇嘴角,正欲說話之際,卻是只聽得一旁傳來一道嬌聲軟語,“這位姑娘,這座兒有人了。”
聽到聲音,蘇梅抬眸看去,只見自己身旁站著一個身穿朱色春衫的女子,生的嬌媚可人,肌膚白細,笑時面頰處隱隱可現(xiàn)兩朵酒窩,臂彎上挎著一只竹籃子,蘇梅透過細薄帷帽輕瞄了一眼,只見里頭是兩盅白瓷酒壺。
“這座兒……是你的?”蘇梅撐著下顎靠在八仙桌上,帷帽之下雙眸微瞇,斜睨了一眼那端坐在一旁正面無表情的抿著手中清茶的馬焱。
“奴已與這位公子談了好些天的生意了。”那女子媚眼含羞的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馬焱,聲音愈發(fā)細軟了幾分道:“今日便是特意帶了兩盅梨花釀來與公子品嘗的。”
一邊說著話,那女子一邊從竹籃之中拿出那兩盅白瓷酒壺置于八仙桌上道:“這位姑娘,現(xiàn)下可否讓位了吧?”
“哦。”蘇梅歪著小腦袋低低應了一聲,然后慢吞吞的提著裙裾從那木凳之上起身。
酒娘拿著手里的竹籃子,坐過蘇梅的那張木凳,正準備與馬焱說話之際,卻是只見那頭戴帷帽的女子一轉身,便又坐到了一側。
“這位姑娘,奴是來談生意的,你若也是來談生意的,那也應當要講個先來后到吧。”抬眸看了一眼坐在馬焱身側的蘇梅,酒娘暗暗皺了皺眉道。
伸手寬袖之中的一雙素白小手搭在八仙桌上,蘇梅輕輕的扣了扣桌面道:“我已然與你讓了位置了,你怎么還不知足?”
聽到蘇梅那細糯宛若甜膩雪蜜一般的嬌軟話語,酒娘喉嚨一噎,垂眸之際又見到蘇梅那雙搭在桌面之上的瑩白素手,細膩光潤,纖纖若玉,讓人看得不禁心生一恍。
“你們這是再談什么生意?賣酒嗎?”不見酒娘答話,蘇梅自顧自的便拿起了桌面上的那瓶梨花釀置于帷帽下細聞了一番后道:“這是梨花釀?”
“姑娘識酒?”聽到蘇梅的話,那酒娘輕笑一聲道:“沒錯,這便是梨花釀。”
酒娘作為這方圓之地最好的釀酒娘,偏又長的嬌媚非常,這日日光顧她的客人自然不少,前些日子她來這茶肆里頭替老板娘送酒,卻是突然看到端坐于這處的馬焱,當下便起了心思。
馬焱的長相放在那漢陵城里頭都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更不用說是放在這鄉(xiāng)野之地了,再加上他那通身的氣派作勢,酒娘幾乎立刻便斷定了他不是普通人,所以馬上就假借推酒之意上前搭訕。
只是不知為何,對自己的美貌萬分自信的酒娘在這人眼中從來就沒看到過一絲波動之意,甚至可以說,這人根本就沒有正眼看過自己,就好似自己是那桌椅板凳,可有可無。
擺弄著手里的瓷白酒盅,蘇梅漫不經(jīng)心的輕應一聲,隨意的將那梨花釀置于桌面之上道:“也不過爾爾,我還當是什么好酒呢。”
其實蘇梅說這話確是實話,畢竟那宮里頭的酒她都嘗過不少,所以對于這酒娘釀的梨花釀便不甚感興趣,但這話聽在酒娘眼中便讓她覺出了幾分不忿之意。
梨花釀是酒娘最得意的酒,她的梨花釀從來都是一酒難求的,被蘇梅說的這般一文不值,當下便長了怒氣道:“這位姑娘說我的梨花釀不好?”
酒娘的聲音較大,這茶肆里頭又多是酒娘熟客,聽到酒娘的話,立刻便朝著蘇梅翻了臉道:“什么,誰敢跟酒娘挑刺?”
混雜的聲音陸陸續(xù)續(xù)傳來,酒娘身側聚集起一小堆粗壯漢子,直指著蘇梅大罵道:“哪里來的東西,還敢挑酒娘的酒!”
蘇梅靠在馬焱身側,那張掩在帷帽之下的白嫩小臉狠狠皺成一團,似乎是十分不適應這混雜著各種汗臭酒香菜肉的氣味。
“這位姑娘既然說奴的酒不好,那必定是有更好的酒了?”酒娘雙手環(huán)胸的看著那頭戴帷帽的蘇梅,嘴角輕蔑揚起。
她看這小女子身形纖細,小手稚嫩非常,怕是哪里來的嬌生姑娘,隨意嚇唬一番怕就膽怯了。
但是讓酒娘沒有想到的是,那小女子說話雖軟糯,但氣勢卻是一點不弱,反而單是整個人端端正正的坐在那處,便讓人感覺到一股儼然而生的端莊氣質,與這下鄉(xiāng)茶肆格格不入到明眼人一看便知。
“我身上沒帶酒,不過你這梨花釀確是不好。”伸手推了推自己面前的梨花釀,蘇梅微揚起下顎,透過面前的細薄帷帽,定定的向那酒娘道:“這酒,我們不要。”
“我們?怎么,難不成這位姑娘與公子是一處的?”酒娘暗暗緊了緊掩在寬袖之中的一雙素手,神色緊繃。
“嗯?我沒有告訴你嗎?我們不僅是一處的,還住在一處呢。”伸手挽住馬焱的胳膊,蘇梅將整個人都靠在了馬焱身上,一副依賴的撒嬌小模樣。
馬焱端坐在木凳之上,放下手中茶碗,伸手撫了撫蘇梅那戴著帷帽的小腦袋,聲音沉啞道:“別鬧。”
這是酒娘第一次聽到馬焱說話,說來也是可笑,自己糾纏了他許多日竟然未曾聽到他對自己說過一句話,可是這女子一來,面前那淡漠如廝的男子卻暗暗的浸染出一股難以察覺的細膩柔意,那雙漆黑暗眸之中滿心滿眼的皆是這女子。
“喂,哪里來的不懂事的東西,竟然敢來踢我們酒娘的館子。”一道粗啞聲音突兀自人群后響起,一個衣衫半解,滿臉橫肉的男子提著一把腥氣淋漓的殺豬刀氣勢洶洶的趕來,“砰”的一下就將那殺豬刀砍在八仙桌上。
透過細薄帷帽,蘇梅看著面前那一腳踩凳一腳站地,說話時唾沫星子亂飛,臉上橫肉抖動的男子。
“喂,賣豬肉的,又出來替酒娘出頭啊!”站在一旁的人似乎都認識這滿臉橫肉的男子,皆出言調侃道。
“誰跟酒娘過不去,就是跟我過不去!”一邊說著話,那賣豬肉的伸出油膩的粗實手掌,“砰”的一下猛拍在八仙桌上,然后朝著馬焱怒吼道:“是不是就是你這小白臉嫌棄酒娘的酒不好?”
這賣豬肉的力氣很大,一巴掌下去直震的八仙桌一陣猛烈搖晃,蘇梅那纖細的小身子靠在馬焱身上,禁不住的也跟著抖了抖。
伸手攬住蘇梅的腰肢,馬焱將人穩(wěn)在自己身側,然后抬手拂去蘇梅手背之上那因為桌面震動,而粘上的那從茶碗之中濺出的一些茶漬。
注意到馬焱的動作,蘇梅從寬袖之中抽出一塊巾帕遞給他道:“喏,你的襖袍上頭也有。”
聽到蘇梅的話,馬焱垂首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處,只見那處星星點點的暗色茶漬在青白色的襖袍之上明顯非常。
慢條斯理的伸手接過蘇梅手里的巾帕輕輕按了按自己的衣襟,馬焱抬眸看向面前賣豬肉的男子道:“有事?”
“你說我有沒有事!”用力的舉起那把插在八仙桌面上的殺豬刀,那賣豬肉的男子抖著臉上橫肉,威脅的朝著馬焱揮了揮手里的殺豬刀道:“我告訴你,今日你要不把這兩盅梨花釀買了,便別想走出這間茶肆。”
“強買強賣?”蘇梅歪著腦袋看向那賣豬肉的壯實男子,只見那男子衣衫半解,露出大半上身,蘇梅觸目所及皆是那油膩膩的肉,油光噌亮的看著便讓人感覺十分倒胃口。
“看什么,一塊肥肉,有什么好看的?”似乎是注意到了蘇梅那看向賣豬肉男子的目光,馬焱隔著那層細薄帷帽,伸手扣了扣她的額角道:“坐好,吃茶。”
“哦。”低低的應了一聲,蘇梅捧著馬焱塞過來的那只茶碗,輕輕的抿了一口。
只見這茶細膩清冽,入口甘甜留香,完全不像是這粗陋茶肆所有。
“這是我們自個兒帶的茶嗎?”蘇梅雖然不喜喝茶,但不知為何卻尤喜她手中的這碗茶,忍不住的又輕抿了一口道。
“嗯。”馬焱淡淡應了一聲,垂眸看向身旁雙手捧著茶碗,正吃茶吃的一副十分乖巧模樣的蘇梅道:“味道可歡喜?”
“確是不錯。”蘇梅點了點小腦袋,不消片刻就將這碗茶水吃了個干凈,然后舔著唇瓣朝馬焱道:“還有嗎?”
聽到蘇梅的話,馬焱輕笑一聲道:“莫貪心,我的茶都讓你吃了,你說我哪里還有茶給你。”
“嗯?”蘇梅疑惑的眨了眨眼,垂眸看了一眼馬焱面前的茶碗,只見那里頭原本還剩下的半盞茶水早已不知去了何處。
捏著手里的茶碗,蘇梅微紅著一張面頰,忍不住的低垂下了腦袋,只是那掩在八仙桌下的小細腿卻是小心翼翼的抬起,然后狠狠的朝著身旁人的那只皂角靴上踩去。
感覺到腳上的壓力,馬焱垂眸看了一眼身旁的蘇梅,然后面無表情的伸手輕握住她那只置于八仙桌上的纖細素手掩在桌下細細把玩。
修長白皙的指尖輕捻住蘇梅的手背,順著那凝脂般滑膩的小手向上,細細的揉捏著她那粉嫩的指尖,然后又輕扣了扣那因為微微彎曲而露出的兩個手指上頭的小肉窩。
用力的抽了抽那被馬焱按在掌中的小手,蘇梅皺著一雙濕漉水眸,更加使勁的按了按馬焱那被自己踩在腳下的皂角靴。
只是蘇梅踩的越狠,那廝的手卻更是往她的胳膊里頭撫去,細細的掐住她那一截纖細皓腕,微癢的指尖在寬袖的遮擋之下輕輕的刮掃著那一小塊肌膚,惹得蘇梅禁不住的整個人輕輕一顫,腦袋里頭回想起前幾日在木床之上發(fā)生的事情,忍不住的雙頰緋紅。
感覺到那越往自己胳膊里頭撫去的手指,蘇梅趕緊拿開了那只踩在馬焱皂角靴上的小腳,那廝卻是不放手,依舊捏著蘇梅的那只軟膩小手細細把玩著。
兩人正在這頭膩歪,那頭滿臉橫肉的男子見根本無人搭理他,立刻怒急,直接便甩著手里的殺豬刀用力的朝著馬焱的門面揮去道:“你個奶奶,爺爺在跟你說話!”
看到那把朝著馬焱揮舞過去的殺豬刀,蘇梅睜著一雙眼,就見一旁悶不做聲的秦瘦突然起身,一腳就將那殺豬刀按在了八仙桌上。
“你,你個奶奶的龜兒子……”那賣豬肉的男子看著那被秦瘦用腳抵在八仙桌上的殺豬刀,用力的想將它,但卻是發(fā)現(xiàn)不管自己怎么用力,那殺豬刀還是穩(wěn)穩(wěn)的嵌在八仙桌上,紋絲不動。
熱的滿頭大汗的男子喘著粗氣,吃力的握著那殺豬刀的刀柄伏在八仙桌上,活像是一只被炙烤的肉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