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公主笑起來真好看，若是常笑笑，那賀蘭大人，也許會更歡喜一些的。”看到這副模樣的房陵公主，蘇梅突兀開口調(diào)笑道。
    聽到蘇梅的話，房陵公主瞬時(shí)便斂了笑意，她垂首抱著懷里的滾滾，眼中顯出一抹驚惶神色。
    蘇梅歪著小腦袋，正欲再說話之際，卻是突聞得外頭車轅處傳來賀蘭僧伽的高詞唱曲。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有女同車，顏如舜英……”
    賀蘭僧伽的聲音輕柔舒緩，飄飄蕩蕩的印出蘇梅耳中，蘇梅歪著小腦袋一副疑惑模樣道：“這賀蘭大人看著一本正經(jīng)的模樣，原來還會唱這種女子小調(diào)？”
    聽到蘇梅的話，房陵公主抱著懷里滾滾，不自覺的便垂下了眉眼。
    小時(shí)，這些詩經(jīng)楚辭小調(diào)，她苦唱不會，常被教習(xí)嬤嬤責(zé)罰，但她是個(gè)結(jié)巴啊，她怎么唱的出來呢……
    看到這副模樣的房陵公主，蘇梅唇角微抿，也未再繼續(xù)這個(gè)話題，只道：“公主怎的還在寬袖暗袋里頭藏著嫩竹呢？”
    “我……”聽到蘇梅的話，房陵公主眉目微怔，半天都未說出一句話來，只細(xì)細(xì)的撫著懷里滾滾那毛茸茸的小身子，略施粉黛的白凈面容之上顯出兩抹微紅神色。
    其實(shí)這嫩竹是她從王府里頭帶過來的，偷偷摸摸的藏著本就是預(yù)備給滾滾的，但這話她又哪里說得出口。
    看到房陵公主這副吞吞吐吐的模樣，蘇梅輕笑一聲道：“公主可還有嫩竹，滾滾怕是吃不夠呢。”
    聽到蘇梅的話，房陵公主垂首往下看去，只見滾滾不知何時(shí)竟然已經(jīng)吃完了手里頭的嫩竹，此刻正眼巴巴的舔著自己的手掌扒拉著房陵公主的寬袖。
    “沒有。”拿開那被滾滾扯在爪子里頭的寬袖，房陵公主搖了搖頭道：“沒有。”
    “公主可是要嫩竹？臣這處倒是還有一根，便是上次您挖的，臣本是收在寬袖里頭預(yù)備讓廚房加菜的，卻是不知為何給忘了。”
    隔著一層厚實(shí)馬車簾子，賀蘭僧伽一邊語氣輕緩的說著話，一邊將一根嫩竹從那簾子細(xì)縫之中遞給房陵公主。
    看著那根從車轅處遞過來的嫩竹，房陵公主有片刻微怔，不等她動作，滾滾便著急忙慌的扭著小屁股一把將那嫩竹給拽在了手里，然后大口啃食起來。
    “這賀蘭大人怎的和公主一個(gè)毛病，都?xì)g喜將嫩竹藏在身上？”蘇梅靠在馬車壁上，看著那懷抱滾滾的房陵公主，不自覺的便笑出了聲道。
    現(xiàn)下這副憨傻模樣的房陵公主哪里還有平日里的冷冽傲氣，不過這般模樣的她，看著可比平時(shí)平易近人多了。
    聽到蘇梅的話，那房陵公主皺了皺眉，斜睨了蘇梅一眼，似乎十分不耐，但是蘇梅卻眼尖看到她不知為何微紅起來的纖細(xì)脖頸。
    “閉嘴。”冷淡的吐出兩個(gè)字，房陵公主抱著懷中的滾滾微閉上了雙眸開始假寐。
    看到這副“惱羞成怒”模樣的房陵公主，蘇梅歪著小腦袋靠在馬車壁上，百無聊賴的將半個(gè)小腦袋探出了馬車簾子，然后湊到那賀蘭僧伽身旁壓低聲音道：“賀蘭大人，你剛才說，是馬焱讓你帶我一道上那天覺寺的？”
    “是。”賀蘭僧伽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靖江郡王今早吩咐微臣務(wù)必要保護(hù)好長樂郡公主，不可讓您傷了一根毫發(fā)。”
    “他……原話是這樣的嗎？”聽到賀蘭僧伽的話，蘇梅下意識的便緋紅了面頰，她絞著自己的一雙素白小手，聲音細(xì)糯道。
    蘇梅原還以為那廝是因?yàn)樯鷼獠艑⑺齺G給這賀蘭僧伽的呢，卻是沒想到……
    “唔……是。”賀蘭僧伽回想了一下馬焱說話時(shí)的場景，面容含笑的道：“靖江郡王定是萬分在意長樂郡公主，不然也不會特意先行上天覺寺替長樂郡公主查勘寺中安危。”
    “你是說……他先去天覺寺是因?yàn)橐嫖胰ゲ榭茨翘煊X寺中是否有危險(xiǎn)？”蘇梅仰著小腦袋，小心翼翼的重復(fù)了一遍那賀蘭僧伽的話道。
    “自然，靖江郡王對長樂郡公主可是上心的很。”賀蘭僧伽一邊說著話，一邊將馬車趕停在一側(cè)石階邊，然后轉(zhuǎn)頭對蘇梅道：“上天覺寺必須步行而進(jìn)，現(xiàn)下距離天覺寺還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級臺階。”
    九千九百九十九級臺階，意寓著對佛祖的尊崇和敬畏。
    “什么？九千九百九十九級臺階？”原本還一臉羞怯模樣的蘇梅乍聽到賀蘭僧伽的話，瞬時(shí)便瞪圓了一雙眼，整個(gè)人都忍不住的往后仰了仰。
    看到這副驚詫模樣的蘇梅，賀蘭僧伽好笑的抿了抿唇道：“還請長樂郡公主與房陵公主安心下馬車，靖江郡王已然為兩位清場，這一路上去并無他人。”
    聽到賀蘭僧伽的話，蘇梅癟著一張小嘴，碎碎念的踩著馬凳下了馬車。
    房陵公主跟在蘇梅身后，抱著懷中滾滾，踩著腳上宮鞋，腳步穩(wěn)當(dāng)?shù)南铝笋R車。
    “臣在前頭為兩位引路。”賀蘭僧伽攏著寬袖，先是看了一眼那盯著石階一副生無可戀表情的蘇梅，又看了一眼一旁懷抱滾滾面色冷淡的房陵。
    “公主可要將這貔貅先交與臣？石階冗長，若是公主抱著這貔貅，時(shí)辰長了，身子怕是會吃不消。”賀蘭僧伽眉目溫和的看著房陵公主，聲音輕柔道。
    “不必。”繞過賀蘭僧伽，房陵公主徑直便上了石階，穿著繁復(fù)宮裝的身子挺得筆直。
    看到這副模樣的房陵公主，賀蘭僧伽暗暗皺了皺眉，片刻之后才轉(zhuǎn)頭對蘇梅道：“長樂郡公主，請。”
    “……唔。”蘇梅含含糊糊的應(yīng)了一聲，然后提著裙裾跟在那房陵公主身后，一步一頓的踩著石階往天覺寺而去。
    石階很長，山上的風(fēng)很冷，蘇梅氣喘吁吁的爬了不知道多久，抬眸一看眼前，就見那一眼望不到邊的石階還在無限延長，好似永遠(yuǎn)都沒有盡頭一般。
    “啊……我不行了……不行了……”扯著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汗水沾濕的襖裙，蘇梅一屁股直接便坐在了那石階之上，然后抹著自己的臉道：“我，我要休息一會子……”
    房陵公主抱著滾滾站在蘇梅身側(cè)，她梳著繁復(fù)發(fā)髻的鬢角浸著一層細(xì)薄冷汗，但面上卻是一貫的淡漠神色，在聽到蘇梅的話時(shí)，房陵公主不屑的垂眸瞥了一眼蘇梅道：“沒用。”
    聽到房陵公主的話，蘇梅沒有力氣的甩了甩自己的手，小嘴大張，只知道“呼哧呼哧”的大喘氣，連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將懷里的滾滾放到地上，房陵公主看了一眼面色蒼白的蘇梅，猶豫片刻之后才從寬袖暗袋之中掏出一顆渾圓白晶小糖塞到蘇梅手里道：“喏。”
    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掌之中的白晶小糖，蘇梅眨了眨眼，然后又抬首看了一眼眼前面色冷淡的房陵公主，怔愣片刻之后才將其放入口中。
    絲絲甜甜的白晶小糖帶著一股清亮的薄荷香氣直沖鼻尖，讓蘇梅原本混沌的小腦袋一瞬便沁涼了幾分。
    “郡公主可是累了？”賀蘭僧伽攏著寬袖，一副閑適模樣的從兩人身后緩步走來道：“臣帶了一些水，郡公主可先喝一口，歇歇身子。”
    一邊說著話，賀蘭僧伽一邊將掛在腰間綬帶處的水壺遞給蘇梅道：“郡公主。”
    伸手接過賀蘭僧伽手里的水壺，蘇梅仰頭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因?yàn)楹鹊奶保撬畨乩镱^的水直接便灑下來大半，濕漉漉的將蘇梅胸前衣襟浸濕一片。
    “吱吱吱……”滾滾扒著小爪子趴在蘇梅的膝蓋上，伸著小舌頭使勁的舔著蘇梅粘在襖裙上頭的水漬。
    見狀，房陵公主伸手將滾滾抱到懷中，然后抬眸看向面前的賀蘭僧伽道：“水。”
    聽到房陵公主的話，賀蘭僧伽將掛在后頭的另一壺水遞給房陵公主。
    伸手接過賀蘭僧伽手里頭的水，房陵公主小心翼翼的倒出一捧拘在掌心之中，然后將手伸到滾滾嘴邊道：“喝吧。”
    “吱吱吱……”滾滾扭著小屁股喝的十分暢快，時(shí)不時(shí)的還發(fā)出輕快的細(xì)哼聲。
    蘇梅力竭的靠在一旁，看著房陵公主那副依舊精神十足的模樣，有些無奈的放下手中水壺道：“公主，你說你一個(gè)公主，怎的爬起這石階來比我來快？”
    聽到蘇梅的話，房陵公主頭也不抬的嘲笑一聲，似乎是對蘇梅說的話十分不屑。
    聽到房陵公主的輕嗤聲，蘇梅瞪圓了一雙眼，卻是因?yàn)楹韲道镱^干澀的厲害，未說出什么話來。
    “吱吱吱……”喝罷水的滾滾翻著四只小爪子，直接便一溜煙的往石階上頭爬去，房陵公主趕緊跟在它的身上一道繼續(xù)向上，蘇梅艱難的從石階上頭起身，跌跌撞撞的往上爬去。
    “郡公主，小心。”賀蘭僧伽跟在蘇梅身后，看著她那歪歪斜斜的纖細(xì)小身子，面容含笑的虛扶了一下道：“小心腳下。”
    “唔……”蘇梅含糊的應(yīng)了一聲，然后努力的揚(yáng)起小腦袋往上看了一眼，就見那房陵公主不知何時(shí)竟站在了不遠(yuǎn)處的石階上頭，面容冷淡的直盯著她。
    對上蘇梅那張絕艷小臉之上滿是疑惑的濕漉水眸，房陵公主撇了撇腦袋，然后一言不發(fā)的直接便轉(zhuǎn)身上了一旁石階。
    不可否認(rèn)的，蘇梅長得很美，一寸皮，一寸骨，處處皆媚，即便是此刻蓬頭垢面的模樣，也能讓人心生憐惜之情，比起她的寡淡姿色，哪個(gè)男人不動心？
    暗暗緊了緊那捏在寬袖之中的手掌，房陵公主踩著腳上的宮鞋，愈發(fā)加快了幾分步子。
    “哇哇哇……”突然，前頭傳來滾滾激烈的叫喚聲，房陵公主一怔，趕緊急匆匆的向前邁去，跨過幾級石階，房陵公主就見滾滾那圓鼓鼓的小身子卡在一簇竹林之中，兩只小爪子抓著一根嫩竹死也不放松。
    輕嘆一口氣，房陵公主上前，將滾滾從那一簇竹林里頭抱下來，正欲轉(zhuǎn)身之際，卻是突然發(fā)覺自己的腳踝處傳來一陣劇痛。
    暗暗皺了皺眉，房陵公主垂眸，隔著一層厚實(shí)宮裝往下看了一眼，卻是被那層層疊疊的衣物束縛住了視線。
    “滾滾怎么了？”蘇梅撐著身子，吭哧吭哧的從下頭爬上來，一眼看到那縮在房陵公主懷里的滾滾，聲音嘶啞道：“它是不是又鬧事了？”
    “沒事。”搖了搖頭，房陵公主將懷里的滾滾遞給蘇梅，然后站在原處未動。
    沒有注意到房陵公主的異樣，蘇梅抱著滾滾，酸軟著身子癱在石階上頭，用力的喘著粗氣道：“不行了，再讓我休息一會子……”
    房陵公主端著身子站在蘇梅身旁，掩在繁復(fù)宮裝之下的腳微微動了動，然后面色一白，便站在那處再未動彈過。
    賀蘭僧伽慢慢悠悠的晃了上來，面上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溫潤神色。
    “郡公主又累了？”一邊說著話，賀蘭僧伽一邊將手里的水壺遞給蘇梅道：“郡公主喝口水，歇歇再走也不遲。”
    艱難的伸手將賀蘭僧伽手里的水壺抱在懷中，蘇梅細(xì)細(xì)灌了幾口，然后直接便將自己整個(gè)人都靠在了石階上頭。
    細(xì)潤的水珠順著蘇梅的額角緩慢浸落于鬢角，流入脖頸之中，浸濕了蘇梅外露的襖裙高領(lǐng)，雖然蘇梅現(xiàn)今是這副狼狽模樣，但殊不知如今的她卻更是比平日里多了幾分纖弱風(fēng)情。
    靠在石階上頭閉著雙眸喘息了片刻，蘇梅終于是睜開了一雙微紅眼眸道：“行了，我們快些上去歇息吧。”
    說罷話，蘇梅搖搖晃晃的從石階上頭站起身，然后扯著自己被滾滾咬住的襖裙長踞，聲音虛弱道：“滾滾你自己走，我?guī)Р粍幽恪！?br/>     “哇哇哇……”被房陵公主抱慣了的滾滾聽到蘇梅的話，趕緊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直接便跳進(jìn)了房陵公主懷里，卻是半路被賀蘭僧伽給拎住了身子道：“滾滾莫急，我?guī)е阕摺！?br/>     說罷話，不知從何處拿出一根粗繩的賀蘭僧伽將其系到滾滾的脖頸處，然后牽著它道：“行了，跟著吧。”
    “哇哇哇……”不適的甩了甩自己被套上了粗繩的脖頸，滾滾扭著小身子就是一頓亂蹦。
    “乖。”直接將滾滾從地上吊了起來往前頭的石階上扔了一級，賀蘭僧伽聲音輕緩道：“你要自己走。”
    “哇哇哇……”滾滾還在掙扎，賀蘭僧伽面帶笑意的又捏著手里的粗繩將滾滾更往上扔了一級，被摔得七葷八素的滾滾頭暈?zāi)垦５脑谑A上頭轉(zhuǎn)了一圈，然后終于是乖乖的開始自己爬起了石階。
    看著滾滾那副短爪短尾爬石階的憨態(tài)小模樣，蘇梅抿唇輕笑一聲，然后趕緊跟在了它的身后道：“快快快，快上去。”
    “嗯哼嗯哼……”發(fā)出一陣細(xì)細(xì)的輕哼聲，滾滾慢吞吞的爬著石階。
    “郡公主。”賀蘭僧伽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那依舊站在石階上頭的房陵公主，然后直接便伸手將自己手里的粗繩遞給了蘇梅道：“這只貔貅可是郡公主的？現(xiàn)今物歸原主。”
    “哦。”蘇梅愣愣的應(yīng)了一聲，然后伸手接過了賀蘭僧伽手里的粗繩，帶著滾滾慢吞吞的往上爬去。
    看著蘇梅那漸漸走遠(yuǎn)的纖細(xì)身子，賀蘭僧伽扭頭看向一旁的房陵公主道：“公主可是扭了腳？”
    聽到賀蘭僧伽的話，房陵公主的面上顯出一抹震驚神色道：“你……”怎么會知道……
    “呵……”輕笑一聲，賀蘭僧伽朝著房陵公主伸出手道：“公主若是不嫌棄，便由微臣來背公主吧。”
    垂眸看了一眼賀蘭僧伽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房陵公主神色猶豫，暗暗緊了緊那掩在寬袖之中的手掌，沒有應(yīng)聲也沒有點(diǎn)頭。
    看到這副倔強(qiáng)模樣的房陵公主，賀蘭僧伽輕嘆一口氣，然后朝著房陵公主的方向更走近了幾步道：“小啞巴，這許多年不見，你怎的還是不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