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幼白, 段老爺最近可安好?”看著小乞秋那安穩的睡顏, 蘇梅下意識的便壓低了幾分聲音道。
“身子還算硬朗, 就是這外頭事務繁多,再加上天色悶熱,近幾日睡得不太踏實。”輕拍著手中的乞秋, 幼白眉目柔軟,眼中滿滿都是慈愛目光。
“哦。”聽罷幼白的話,蘇梅輕緩點了點頭, 然后突然道:“對了, 我們明日要去避暑山莊,德音和段于鄢已然答應要隨我們一道去了, 幼白你帶著段老爺和乞秋一道來吧。”
“四姐兒的好意奴婢心領了, 只奴婢怕老爺是抽不開身了, 我又不放心小乞秋一個人, 還是不與你們一道去了吧。”聽罷蘇梅的話,幼白聲音細緩道。
“也是, 我聽說最近圣上正預備封皇后嫡子為太子, 這一應采買之事, 你們作為皇商,自然是要忙些的。”舀了一勺面前的酸梅湯,蘇梅聲音略有些含糊道:“還有啊幼白,你現下已然是段老爺的正經夫人了,一口一個奴婢的,怎的這都兩年了還改不過來。”
“奴婢伺候四姐兒十幾年,現下雖不能再侍候在四姐兒身旁,但四姐兒總得給奴婢留個念想吧,而且奴婢永遠是四姐兒的奴婢,這一點在幼白心中是不會變的。”
“好吧。”無奈的晃了晃小腦袋,蘇梅輕嘆出一口氣道:“隨你隨你,都隨你。”
說罷話,蘇梅又舀了一勺酸梅湯放入口中還未來得及咽下,然后就見幼白攏著寬袖從繡墩之上起身道:“天色不早了,奴婢還要回府準備晚食,四姐兒便莫送了。”
“唔……好吧。”依依不舍的看著幼白懷中的小乞秋,蘇梅聲音細糯道:“幼白你下次還要過來啊。”
“這是自然的,只要四姐兒不嫌奴婢煩悶便好。”一邊說著話,幼白一邊往外去。
“哎呀,你又瞎說話……”跺了跺腳,蘇梅跟在幼白身后,伸手替她掀開竹簾道:“小心石階。”
“四姐兒莫出來了,外頭熱,快些進屋吧。”抱著小乞秋站在屋門口,幼白聲音細緩道。
“我就送你們到廊下。”說罷話,蘇梅挽著幼白的胳膊,帶著人往屋外走去。
送走幼白,蘇梅轉身回到內室之中,卻發現馬焱那廝已然不見了蹤影,也不知又去了哪處。
哼,這廝最近總是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在搞些什么事。
*
翌日,天色微亮,朝熹初顯,沉涌的熱浪悶散在四面八方,伺機而出。
壓著滿院爬桿藤蔓的鹿鳴苑庭院之中,蘇梅早已迫不及待的汲著一雙木屐,踢踢踏踏的往馬焱的偏院跑去。
清脆的木屐聲敲擊在寬長的房廊之中,與那漸歇漸起的蟬鳴鳥叫相應,敲響了鹿鳴苑中晨起的繁雜忙碌景象。
“馬焱!”一把推開面前的房門,蘇梅滿臉興奮的直接便沖進了馬焱的內室之中。
鋪著整齊絲綢蓋被的拔步床上,馬焱正站在床邊穿著衣物,一眼看到那直往自己身上撲來的蘇梅,立刻就伸手一把按住了她的小腦袋。
“哎……”撥開馬焱按在自己腦袋上頭的手,蘇梅噘嘴一張小嘴道:“我沒想抱你……”
慢條斯理的系好自己衣襟處的暗扣,馬焱斜睨了蘇梅一眼道:“去坐好。”
磨了磨自己穿著木屐的小腳,蘇梅扭了扭小身子,然后突然一個側身直接便伸手抱住了馬焱勁瘦的腰肢。
看著那箍在自己腰間的手,馬焱無奈垂首,將人一點一點的掰開道:“等我洗漱。”
噘著小嘴被馬焱按在實木圓凳之上,蘇梅晃了晃自己穿著木屐的白細小腳,然后端起面前的涼茶輕抿了一口道:“我們什么時候走啊?”
“待人齊了。”吐掉嘴里漱口的涼茶,馬焱一邊整理著自己的衣襟,一邊走到蘇梅身側道:“吃早食了嗎?”
“沒有。”歪著小腦袋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馬焱,蘇梅伸腳踢了踢馬焱的小腿,然后突然伸手扯住他的寬袖,眼巴巴的道:“你抱我。”
聽到蘇梅那細軟糯氣的撒嬌聲,馬焱垂首看了一眼蘇梅那睜著一雙黑白水眸的白細小臉,沉靜片刻之后才道:“自個兒走。”
“唔……不行……”一把托住馬焱的寬袖,蘇梅將自己的小腦袋靠在他的后背上,聲音微惱道:“昨日里還抱著乞秋呢,為什么今日里就不抱我。”
“昨日里,不是你讓我抱的嗎?”端起實木圓桌之上的一盞涼茶輕抿了一口,馬焱不著痕跡的伸手輕輕抹去那細白茶沿處輕印出來的一點朱色口脂,然后緩慢的置入口中。
漆黑暗眸的雙眸浸著一層深意,一點一點的將那抹甜膩口脂吞噬入腹。
“我讓你抱你便抱,你什么時候這般聽我的話了?”扯著馬焱的寬袖,蘇梅從他的腋下冒出小半個腦袋道:“那我現下讓你抱我,你又為何不抱我?”
伸手將蘇梅那擠在自己腋下的小半個腦袋推開,馬焱放下手中茶盞,聲音沉啞道:“娥娥妹妹有手有腳的,還是自個兒走吧。”
說罷話,馬焱攏著寬袖,徑直便往屋外走去。
氣呼呼的坐在實木圓凳之上,蘇梅看著馬焱那頎長的瘦削背影,突然抬腿將腳上木屐褪下,然后直接便朝著馬焱的方向扔了過去。
感覺到身后的異樣,馬焱腳步微頓,緩慢停站在那處,然后抬手接過蘇梅扔過來的那只木屐,慢條斯理的轉身道:“別鬧。”
鼓著一張白細面頰,蘇梅褪下腳上的另一只木屐,揚手直接便往窗外扔了出去,然后她光著兩只白嫩嫩的小腳掌,疾奔到馬焱面前道:“你若是不抱我,我便這樣走出去。”
說罷話,蘇梅仰著小腦袋,一副大搖大擺模樣的踩著腳下的青白地磚,直接就要往屋外走去。
生嫩小腳帶著一抹柔嫩粉色掩在羅裾之中,若隱若現的踩出一股綽約風情。
單手將蘇梅摟進懷中,馬焱伸手把手里的那只木屐扔到蘇梅懷里道:“拿著。”
“哦。”捧著手里的那只木屐,蘇梅晃悠著自己的小腦袋,一副竊喜模樣的趴在馬焱肩頭,使勁的蹭著那抹冰涼爽意。
“再笑,嘴都要裂到耳朵上了。”伸手敲了敲蘇梅的后腦勺,馬焱抱著她散發著軟膩奶香氣的小身子,那雙晦澀眼眸之中漸漸蘊上一層深沉暗欲。
毫無所覺的晃悠著一對小細腿趴在馬焱身上的蘇梅擺弄著自己手里的那只木屐,大大的打了一個哈欠。
踩著腳上的皂角靴,馬焱緩步走出屋子。
庭院之中,薛勤正提著手里的那只木屐恭恭敬敬的站在那處,朝著馬焱垂首道:“爺,車馬已備好,正在主院之中等候。”
“嗯。”冷淡的應了一聲,馬焱抱著懷里的蘇梅,從一側被藤蔓覆蓋的房廊處繞行,避開頭上的細碎炎陽,緩步往主院走去。
主院之中,車馬齊備,丫鬟婆子早已站立在那處等候,茗賞拿著手里的一顆嫩桃,緩步走到馬焱面前道:“四姐兒剛才鬧著要吃桃,奴婢剛去前頭院子新鮮摘的。”
說罷話,茗賞下意識的抬首看了一眼那趴在馬焱身上的蘇梅,只見蘇梅歪著小腦袋,酣睡正好。
伸手將搭在蘇梅身上的手往上托了托,馬焱接過茗賞手里的那顆嫩桃。
這顆嫩桃濕漉漉的還浸著一股沁涼泉水,觸手之際滿是滑膩觸感,軟綿綿的好似浸著奶香氣的面團,微一用力,那甜膩的汁水便從中沁出,浸染了馬焱的指尖。
暗暗緊了緊箍在蘇梅腰間處的手,馬焱雙眸微暗,聲音沉啞道:“不錯,用冰塊鎮著,帶些過去吧。”
“是。”小心翼翼的伸手接過馬焱手里的那只嫩桃,茗賞將其交給身側的小丫鬟。
踩著馬凳上了馬車,馬焱將懷中的蘇梅置于涼榻之上,然后這才將那只蘊著微熱溫度的手掌從她身上挪開。
轉身踏下馬凳,馬焱負手而立于馬車邊,靜默片刻之后才從寬袖之中抽出一塊巾帕,細細的捻去指尖那甜膩的蜜桃汁水,然后垂眸看向身側的茗賞道:“昨日里幾時睡得?”
“亥時三刻睡得,今早卯時便起了。”低垂著腦袋站在馬焱身側,茗賞不自覺的抖了抖自己交握在一處的雙手。
相比于兩年前,現今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四少爺聲色愈發內斂了幾分,說話做事也好似溫和淡泊不少,但是不知為何,茗賞卻愈發覺得這人可怕了幾分,若說以前的四少爺是只鋒芒畢露的窮兇餓獸,那現下的他,便是一只鋒芒內斂的饕餮巨獸。
“上去吧,好好看著。”捻了捻自己那似乎尤帶一抹細雅甜香的指尖,馬焱攏著寬袖道。
“是。”茗賞輕應一聲,趕緊提著裙裾上了馬車。
一旁薛勤牽著一匹黑馬走至馬焱身側,頷首低眉道:“爺。”
將手中巾帕扔給薛勤,馬焱翻身上馬,勒住韁繩,然后仰頭看了一眼那漸露微熹的天際道:“出發吧。”
“那這其余人……”聽到馬焱的話,薛勤猶豫著開口道。
“你在這處等著,待人齊了,一道送到避暑山莊去。”
“是。”薛勤應聲,躬身退去。
浸著微波熱浪的鹿鳴苑中,綠蔓蔫攏,長長的一條車馬從大門拐出,往一側寬長夾道處駛去。
馬車內,蘇梅趴在涼爽的竹塌之上小睡,身側是正替她扇著羅扇的茗賞,馬車外,早集漸攏,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的開始充斥在這座繁華的圣下漢陵城中。
*
待蘇梅醒來之時,入眼皆是一片陌生之地,清渠流水,活泉噴涌,藤蔓覆繞,滿目沁涼。
“四姐兒?”一旁,茗賞拾階而上,緩步走到那正躺在石亭中涼榻上的蘇梅身側道:“午膳已備好,各府人也都齊整了。”
“嗯……”懶洋洋的應了一聲,蘇梅就著茗賞的手從涼榻上步下,然后轉眸看了一眼身側遍布在散陽之下的奇花異草道:“什么時辰了?”
“午時一刻了。”蹲下身子,茗賞細細的替蘇梅將腳上木屐穿好,然后才把人攙扶起來道:“四姐兒先隨奴婢進屋凈個面吧。”
“唔……”拖著身上的大袖衫,蘇梅掩著口鼻打了一個哈欠,然后便被茗賞引著步下了石亭。
兩人繞石階而下,進入幽長過道,窄小過道兩側千百翠竹遮眼,石子涌路,寬實的木屐踩在堅硬石子之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敲打聲,時不時的還有鳥鳴蟲喚之音,悅耳繞梁。
跨過主屋門口,入眼的是一排曲折游廊,兩側雕鏤空窗外掩印著一樹梨花蕉葉,背在陰處,纏繞盤旋于墻根側,圍著楹舍長勢茂盛。
“真舒服……”側頭看了一眼身側的雕花木窗,蘇梅走在游廊之中,踩著腳上的木屐,神色舒適道:“這里頭不置冰塊都感覺不到熱。”
“是啊,這屋舍四處透風,四排又有茂盛綠物遮擋日光,那涼風再帶著外頭的泉水蒸汽穿堂而過,可不舒適嘛。”聽到蘇梅的話,茗賞輕笑著接口道:“四少爺真是為四姐兒著想。”
“他若是為我著想……”便應當與我一道睡……
咽下那后半段話,蘇梅轉了轉眼珠子,直接便伸手推開了面前的滑門。
屋內,床幾椅案一應俱全,被褥衣物被收拾的整整齊齊的放置在那處,一面掛著珠簾,隨風輕漾時可看到外頭那觸手可及的梨花蕉葉。
“四姐兒,奴婢先與您換件衣裳吧。”茗賞從紗櫥之中拿出一套齊胸襦裙,緩步走到蘇梅面前道。
“唔。”蘇梅軟綿綿的應了一聲,然后踩著木屐走到房中的美人屏風后。
換好了衣裳,凈完了面,蘇梅這才與茗賞一道去了避暑山莊的后園子。
“呀……青梅和蜜餞,還有小一到小十八……”蘇梅剛剛踏進后園,一眼就看到了那擠擠挨挨的湊在一處的小一到小十八,它們正緊跟在青梅與蜜餞身后打轉找食。
“小八……”伸手從鵝堆里頭抱出一只腳蹼缺了一指的白鵝,蘇梅還未來的及好好逗弄一番,這胖東西兩顆小黑眼一閉,僵著身子又開始裝死。
“真是的,這都兩年了,還學著裝死呢。”將懷中小八放下,蘇梅看著它一觸地,便立刻撲騰著翅膀飛奔而跑的身影,無奈的搖了搖頭。
“四姐兒,這處。”茗賞伸手扯了扯蘇梅的寬袖,引著人往石亭處走去。
石亭之中,早已坐了幾個人,正在絮絮叨叨的說著話,蘇梅提著裙裾,緩步踏上石階道:“二嫂,房陵,德音,你們倒是來得早。”
聽到蘇梅的聲音,三人轉頭,從石凳之上起身。
“哪里是我們來得早,分明是小娥娥你自個兒睡得晚了。”宋靜女端著身子迎向蘇梅,將自己面前的那盅飲子推到蘇梅面前道:“喏,你二嫂我還未喝呢。”
“多謝二嫂,正巧剛起,嘴里躁得慌。”朝著宋靜女眨了眨眼,蘇梅攏著寬袖落坐于石墩之上,然后端起面前的飲子輕抿了一口。
“對了,二哥呢?”放下手里的飲子,蘇梅轉頭看向宋靜女道。
“剛巧還在,這會子指不定在與哪個丫鬟廝混呢。”咬牙切齒的揪著手里的巾帕,宋靜女一副憤懣模樣。
“二嫂這是說的哪里話,有你在,二哥怎么敢。”看到這副模樣的宋靜女,蘇梅聲音細糯的調侃道。
“你呀。”聽到蘇梅的戲弄話,宋靜女伸手點了點蘇梅的額角道:“還不去看好你的四哥哥,別到時候被人搶了哭鼻子。”
“嗯?”聽到宋靜女的話,蘇梅瞬時便瞪大了一雙眼。
“那太后的小侄女,華勝也一道來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