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兒子當(dāng)場抓包的周義坤和唐敏有些不好意思。
    兩人慢慢站了起來,周義坤雙手背后，東張西望，“嗯,你媽胃口不好，我?guī)退龂L嘗,能不能吃？”
    唐敏華,“……”
    明明是他先忍不住的。
    看著那一罐罐黃澄澄的芒果罐頭，就開始流口水。
    若是兩人年輕的時(shí)候,還真不至于饞成這樣。
    也就是在這西北基地待得久了，太多年沒吃到了,冷不丁的又出現(xiàn)在眼前。
    還是兒子送來的，兒媳婦單獨(dú)給他們做的。
    這哪里能忍得住呢？
    反正回去也是吃,在路上也是吃。
    還不如先吃為快。
    周中鋒沉默了下,扶著唐敏華先跳下來，低聲問,“那我媽喜歡吃哪一種？”
    其實(shí)，他心里說不上來的滋味,父母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直都是很高大的,父親風(fēng)度翩翩，母親洋氣漂亮。
    在他們年輕的時(shí)候，他們會吃西餐，會品紅酒,會讀書作畫,會不洗手不吃飯，會食不言寢不語。
    可是，這一切都在今天被打破了。
    原來，他們會在車子上狼吞虎咽,那么是不是也會在工作的場所，狼吞虎咽？
    周中鋒其實(shí)不明白，要什么樣的工作環(huán)境，才能把往日所有的習(xí)慣都統(tǒng)統(tǒng)拋棄掉，只求一件事。
    那就是填飽肚子。
    面對兒子的問題，周義坤也跟著沉默了下，半晌，他給出答案，“你媽什么都愛吃。”
    挑食的毛病早都治好了。
    以前唐敏華不愛吃香菜，也不愛吃芹菜，可是在這種沒有任何綠色蔬菜的情況下。
    周義坤知道，香菜和芹菜若是出現(xiàn)了，唐敏華是一定會吃的。
    所以，哪里有什么挑食，不過是優(yōu)渥的生活環(huán)境帶來的選擇而已。
    當(dāng)沒有選擇的時(shí)候，當(dāng)蔬菜成為救命的東西時(shí)候，便沒有了挑食。
    周義坤這話一說，場面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仿佛之前的溫馨氣氛，消失殆盡。
    旁邊的唐敏華忍不住抬手掐了下周義坤，瞪了他一眼，接著，她朝著周中鋒說，“別聽你爸胡說八道，來來來，快把東西搬上去，我還想看看舒蘭給我們準(zhǔn)備什么了。”
    說這話的時(shí)候，心情也跟著愉悅了起來。
    就好像，愛是相互的，他們記掛著兒媳婦舒蘭，而在遠(yuǎn)方的舒蘭也在記掛著他們。
    周中鋒嗯了一聲，要扶周義坤跳下來。
    周義坤其實(shí)極想和兒子親近的，但是看著那并不高的車兜。
    他哼了一聲，“你爸我還沒老，這點(diǎn)高度我還是能跳下去。”
    說完，就往下跳。
    跳得太猛，有帶著幾分逞強(qiáng)，扯到了腰。
    剛想哎呦一聲，想著兒子還看著，周義坤頓時(shí)忍住了，但是那一張臉都憋得青紫。
    旁邊的唐敏華忍不住冷笑，“活該！”
    老頭子這輩子都是這樣，嘴硬，明明稀罕兒子稀罕得不行，卻非要在兒子面前裝大頭，表示自己能行，這下好了吧？
    周義坤疼得吸口氣。
    上面的周中鋒先跳了下來，“爸！”
    “沒事吧？”
    “沒事，沒事。”
    周中鋒沒看他，直接朝著周義坤身前蹲了下來，露出一張寬闊又勁兒瘦的肩膀，“我背你上去。”
    那一瞬間。
    呼嘯的北風(fēng)仿佛也跟著靜止下來。
    周義坤似乎忘記了呼吸，他呆了片刻，下意識地看向唐敏華。
    唐敏華眼眶有些紅，朝著他鼓勵(lì)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周義坤腦袋空空的，什么數(shù)據(jù)分析，什么高炮研究，什么在兒子面前一定要厲害，要當(dāng)兒子心目中的英雄。
    什么都沒有了。
    他只是下意識地同手同腳，往周中鋒背后走了兩步。
    不知道為什么，腦子還沒反應(yīng)過來時(shí)候，人已經(jīng)在周中鋒背上了。
    待爬在兒子的背上。
    他才驚然發(fā)現(xiàn)，那個(gè)小時(shí)候哭著讓他們不要走的小男孩兒，已經(jīng)成長到足以給他們支撐起一片天地的參天大樹。
    “趴穩(wěn)了？”
    周中鋒掂量了父親，看起來極為高大的一個(gè)人，趴在背上沒有半點(diǎn)重量，渾身都是皮包骨，咯人的慌。
    周義坤嗯了一聲，拍了拍周中鋒的肩膀，“好小子，我可不輕，你背得動(dòng)嗎？我們宿舍在二樓。”
    周中鋒動(dòng)作頓了下，薄唇緊抿，“背得動(dòng)。”
    他那么輕，他怎么會背不動(dòng)？
    他們看起來，甚至比八十歲的爺爺奶奶還瘦，周中鋒不知道，爺爺奶奶看到兒子兒媳這幅場景會是什么心情。
    他心里有一絲的心痛和難過。
    隨著，周中鋒這句話落下，場面再次安靜了下來。
    唐敏華看著前面年輕的兒子，背著年邁的父親，一步一步爬上樓梯。
    再也忍不住了，瞬間熱淚盈眶，“好，真好。”
    她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看到這一副場面。
    唐敏華覺得，就是讓她現(xiàn)在去死，也死而無憾了。
    她和老周這輩子，覺得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小鋒。
    他們以為，他們和小鋒之間會有一輩子的隔閡，哪怕是他們到死，小鋒也不會原諒他們。
    但是沒有。
    小鋒千里迢迢帶著東西來看他們，小鋒蹲下身子，去背著老周爬樓梯回家。
    唐敏華哭著哭著，突然就笑了，她擦了擦眼淚，語氣極為愉快，“小鋒，等等我，我給你們爺倆開門。”
    前面的周中鋒沒說話，但是腳步卻慢了幾分。
    而在他背后的周義坤，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生怕驚著了對方。
    他們上樓的時(shí)候，遇到了在看大門的大爺，大爺有些意外，“周教授，你這是？”
    周義坤抬頭，“他是我兒子。”
    語氣里面藏不住的驕傲。
    周中鋒朝著大爺點(diǎn)了點(diǎn)頭，背著周義坤繼續(xù)往樓上走。
    輪到唐敏華過來的時(shí)候，那大爺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兒子，是這個(gè)！”
    豎起大拇指。
    唐敏華忍不住笑了，連帶著腳步也跟著輕快了幾分。
    很快到了二樓。
    唐敏華在前面開門，是一個(gè)小兩室，很小很窄，家里收拾得很干凈，地上纖塵不染。
    但——
    就是太簡陋了。
    兩張椅子，一張桌子，再也沒有多余的任何東西。
    周中鋒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把周義坤放在椅子上。
    唐敏華忙去扶人，扶住了，又朝著周中鋒局促道，“小鋒，你在這里，我去燒點(diǎn)水，給你倒杯熱水喝。”
    因?yàn)榧依锊婚_火，也很少回家的原因，煤爐子和暖水壺都許久沒用了。
    她要重新收拾一番才行。
    這態(tài)度哪里像是接兒子呢！
    這明明就像是在迎接客人，帶著幾分生疏和局促，但是卻又想把最好的東西給對方。
    周中鋒搖頭，“不了，我先去把東西搬上來，你們先等一會。”
    舒蘭收拾的東西還不少。
    這——
    唐敏華和周義坤對視了一眼，周義坤，“讓他去吧。”
    唐敏華只能目送著兒子的背影，她要去幫忙，卻被周中鋒拒絕了。
    她有些難受，“老周，孩子還是那個(gè)孩子，只是，他已經(jīng)到不需要我們的地步了啊！”
    他需要他們的時(shí)候，他們不在。
    如今，他長大成人了之后，他們想幫忙，但是對方卻不需要了。
    周義坤沒說話。
    樓下。
    周中鋒三步就兩步就跑到了一樓，爬上車子，三下兩下，就一下子提了幾個(gè)箱子起來。
    往樓上送去。
    一連著送了五次，總算是把東西送完了。
    但是，他又下去了一趟，從之前單獨(dú)拿出來的東西里面，拿了一瓶罐頭和一包干蔬菜，交給了看門的大爺。
    “叔，我父母麻煩你照顧了。”
    看著父母和大爺黏熟的態(tài)度，明顯是經(jīng)常來往的。
    那大爺看到周中鋒遞過來的東西，頓時(shí)一愣，忙擺手，“孩子，這可談不上照顧，是周教授和唐教授人好，照顧我了。”
    “這東西太貴重了，你快拿回去。”
    周中鋒沒有多言，直接放下就走。
    那大爺看到這兩樣?xùn)|西，嘆了口氣，又有些欣慰，“還以為周教授沒孩子，原來有啊！”
    而且孩子還不錯(cuò)。
    瞧著是個(gè)孝順的。
    樓上。
    周中鋒這次是空手上來的，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屋內(nèi)的周義坤和唐敏華在壓低嗓音交談。
    “樓梯一共四十八節(jié)，每一步都是小鋒背我上來的。”
    當(dāng)時(shí)趴在小鋒背上的時(shí)候，他在想，如果這個(gè)臺階沒有盡頭就好了。
    這樣小鋒背著他，他趴在小鋒背上。
    似乎也不錯(cuò)。
    唐敏華一聽，就知道對方的意思，她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冷笑，“我看你是想累死我兒子。”
    還沒有盡頭。
    想屁吃呢！
    再多的感情，被這一句想屁吃，都給打散了。
    周義坤氣得吹胡子瞪眼，“我不跟你婦道人家計(jì)較。”
    “這話你去跟兒媳婦舒蘭說。”
    敢嗎？
    周義坤半晌，吭哧吭哧道，“舒蘭不是婦道人家。”
    是什么？
    半晌，他也沒能說明白。
    門外的周中鋒，聽到前半截有些難受的，聽到后半截，忍不住笑了起來，連帶著臉色都跟著柔和了起來，他推門而入。
    “爸媽。”
    一見到他回來，先前還吵嘴的周義坤和唐敏華，瞬間安靜下來。
    “小鋒。”
    他們之間似乎還有些生疏。
    那是時(shí)間和空間留下的隔閡。
    周中鋒在盡力打破這個(gè)隔閡，他嗯了一聲，從一袋子藥草子里面尋找。
    半晌，找出了藥膏來。
    遞給了唐敏華，“這是舒蘭父親做的藥膏，哪里痛就貼哪，我看舒蘭和部隊(duì)里面的戰(zhàn)友用了，都不錯(cuò)。”
    唐敏華還愣著。
    周中鋒已經(jīng)把東西往前推了片刻，“媽，你給爸貼藥膏，我去給你們開椰子。”
    青椰子是臨走的時(shí)候，舒蘭藏進(jìn)去的，就放了兩個(gè)。
    怕壞，嘗試帶過來，看會不會壞。
    但是周中鋒沒想到，父母竟然那般稀罕椰子，在車上費(fèi)盡力氣，都沒能打開。
    唐敏華接過藥膏，還在愣著。
    周中鋒便提著兩個(gè)青椰子去了廚房。
    廚房干凈是干凈，但是沒有半點(diǎn)煙火氣息。
    “媽，刀在哪？”
    一句話，似乎把這個(gè)沒有煙火氣息的廚房，給增加了幾分人情味。
    唐敏華搓搓臉，把藥膏放到周義坤身上，頤指氣使，“自己貼！”
    明明沒那么痛，在那里裝！
    就為了兒子能背他。
    不要臉。
    唐敏華進(jìn)去廚房后，便看著兒子周中鋒在尋找菜刀。
    唐敏華忙拉開柜子，從柜子里面拿了出來，遞給他，“在這里，我和你爸平日不開火，怕落灰，全給收拾起來了。”
    周中鋒嗯了一聲，接過刀，又發(fā)現(xiàn)家里水缸沒水。
    但是好在，有個(gè)水龍頭打開了好一會，嘩嘩啦啦的才出水。
    他把菜刀都沖洗了一遍，然后對著青椰子的第三只眼睛，一刀下去。
    青椰子剛好開了個(gè)洞，他試圖找下能放進(jìn)去的管子，但是沒有。
    索性把兩個(gè)椰子遞給她，“沒有吸管，那就直接倒著喝好了。”
    他不是沒想過，把椰子水倒在碗里面，但是這樣就少了一分韻味。
    想到父母他們之所以那么急切，可不就是圖的一個(gè)新奇。
    西北這種大沙漠，哪里能見到海島的椰子，這種稀罕物？
    說白了，舒蘭有一句話說的對，老小孩兒，老小孩兒，可不就是老小孩兒？
    唐敏華抬頭看向周中鋒，想要退回去一個(gè)。
    卻被周中鋒拒絕了，“不用了，在海島，隨處可見椰子，我們每天都有喝。”
    這下，唐敏華也不推遲了，端著一個(gè)出去給了周義坤。
    在周義坤喝到一半的時(shí)候。
    周中鋒突然想到了什么，“爸，你先嘗嘗味道壞了沒有？路上走了十多天，不知道能不能放這么久。”
    周義坤，“？？”
    他都喝了一半了。
    親兒子？
    旁邊的唐敏華差點(diǎn)沒笑岔氣，“嗯，你爸有個(gè)鐵胃，就是壞了，他喝了也沒關(guān)系。”
    還好她的沒喝，難怪兒子拽了下她，讓她等等。
    周義坤，“……”
    就突然挺想念兒媳的，反正兒媳婦舒蘭在，肯定不會這樣對她。
    “舒蘭怎么樣了？”
    周中鋒一邊收拾地上的東西，一邊點(diǎn)頭。
    “還行，就是倆孩子皮，舒蘭總會辛苦一些。”
    他沒說的是舒蘭快生了，他要盡快趕回去了。
    “那你平日里面多照顧下舒蘭，讓著點(diǎn)她。”
    周中鋒嗯了一聲，把東西都分出來了，遞給唐敏華。
    “媽，這個(gè)是藥材，上面貼的有成效，是舒蘭父親準(zhǔn)備的，你們單獨(dú)找個(gè)不潮濕的地方放起來。”
    唐敏華有些意外，她拿過來看了看，然后吧嗒一下。
    從藥材里面掉出一根曬干透的人參。
    這下，整個(gè)屋內(nèi)都安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