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中興府從這一年的一月被蒙軍圍困以來，已經(jīng)度過了艱難的六個月了。
    中興府內(nèi)已經(jīng)箭盡糧絕了，軍民疲憊不堪，在戰(zhàn)爭前蜂擁而入造成城內(nèi)人口激增的百姓，吃光了城內(nèi)一切可以裹腹的東西。當(dāng)然若是皇宮中還藏有糧食舍不得拿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起初蒙軍連克河西諸郡后，夏主李德旺見蒙軍氣勢銳不可當(dāng)，不知所措地驚懼而死，史稱獻宗，群臣擁戴他的侄子李成了皇帝。
    軍事重鎮(zhèn)靈州淪陷之后，中興府就陷入了被包圍的境地，右丞相高良惠“內(nèi)鎮(zhèn)百官，外勵將士”，與軍民日夜拒守，不久積勞成疾而亡。如今這個夏天生的這場大地震不僅震塌了城市內(nèi)無數(shù)的房屋，也帶來了瘟疫，更重要的是，它震塌了上至末代皇帝下至平民百姓心中最后的防線。
    趙誠來到中興城外的時候，成吉思汗帳前千戶察罕正從城內(nèi)出來，他的身邊跟著一位似乎是西夏使者模樣的人，帶著黃金佛及童男女、駝馬、金銀器，備九九之禮去晉見成吉思汗。
    察罕是位地道的西夏黨項人，不過從年少時起他就效忠于蒙古，成了怯薛軍中的一員，令人疑惑的是，他的父親卻是西夏甘州的守將，當(dāng)蒙古軍欲攻甘州城的時候，察罕射書諭城中軍民，勸說早降，城內(nèi)一部分將領(lǐng)三十六人合謀殺了察罕的父親及察罕的弟弟。當(dāng)甘州被攻破的時候，成吉思汗對于這種頑抗到底的敵人當(dāng)然還是按往常一樣處置，這位察罕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出身，力勸成吉思汗止殺，結(jié)果只將那三十六人殺了。
    “察罕將軍，很久未見了！”趙誠迎了上去。
    “呵呵，原來是不兒罕那顏吶。大汗遣我入中興府勸降，我正準(zhǔn)備回去復(fù)命。”察罕恭敬地行了禮，說道，“早就聽說您已經(jīng)來了河西。那顏萬里馳騁實在是辛苦啊，耶律楚材大人還總是在大汗面前提起你呢！”
    “怎么？難道耶律楚材想害我？”趙誠故意反問道。
    “那顏這是哪里話？耶律大人想夸你還來不及呢。”察罕道。
    “你這是從城內(nèi)來？”趙誠指了指他身邊的西夏使者問察罕道。
    “正是，大汗命我入城曉諭軍民盡早投降。”察罕道，“夏主也覺大勢已盡。這位使者便是夏主派來隨我晉見我汗的。”
    趙誠打量了一下這位看似望向一邊。實際上卻在豎起耳朵聽自己談話的使者一眼，他和察罕兩人根本就不覺得有避開這位敵國使者的必要。
    “我這一路行來，所見所聞讓我感慨萬端，西夏百姓百不存一二，肅州城內(nèi)已經(jīng)空無一人，我地人掩埋尸體連干了七天。不過……”趙誠話鋒一轉(zhuǎn)，“這甘州城卻是另一個情形，雖然城中百姓缺少糧食。但卻還算是不太驚慌，聽說這全是拜將軍所賜，將軍真是一個大善人吶！”
    “哪里、哪里？”察罕揮了揮手，“我生于河西，本就是此地之人，只是我有幸得遇蒙古明君而效命于蒙古，大汗天怒之威，責(zé)在夏主。百姓無罪。”
    他還是有些不痛快，因為他的父親和弟弟都沒能活下來。
    “如今，這中興府成了最后一座城池，他們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反抗之力，若是夏主真的打算投降獻城。我請求大汗允許我先入城。”趙誠見察罕表情驚異，解釋道，“我并非要私吞城中的財帛，我只是擔(dān)心一些皇家典籍受到焚毀，將來若是修史恐怕就無法得到確切地憑據(jù)。”
    那西夏使者聞言臉色變得煞白。張了張嘴還是沒有將話說出口。低垂著頭好不沮喪。察罕不置可否，笑著道：“這種事情。只有耶律楚材和您才能做得出來。去年底，我軍攻破靈州城地時候，大家都一哄而入，爭相搶奪財物和女子，唯有耶律楚材大人搜集遺書與大黃藥材。您這個請求，我可以代為稟告成吉思汗，不過，若是大汗不高興，跟我無關(guān)，我只是捎個話哦？”
    “多謝將軍！”趙誠拱了拱手道。
    “我雖然在蒙古長大，不過我從小對你們讀書人還是挺尊重的，幼時還在夏國時，家父也曾逼我讀書，奈何我太過頑劣，如今只會認(rèn)得自己的名字。”察罕自嘲道，他翻身上馬，正準(zhǔn)備掉轉(zhuǎn)馬頭，又道，“郭寶玉大人正在賀蘭山下不遠處，我勸您還是趕緊去見他最后一面。”
    “此話怎講？”趙誠驚異地問道。
    “聽說他病得不輕，大概是在西域的舊傷未痊愈造成的，恐怕很難撐過這個夏天了。”察罕道。他說完，便騎著馬奔馳而去。
    趙誠聞聽此言，打聽了一下，便帶著自己的人馬奔向不遠處的賀蘭山下。賀蘭山上森林茂盛，山中有虎豹等大型野獸出入，很難想象這座即使是夏天也能看到白雪的大山，在后世許多地方竟會成為不毛之山。其東側(cè)坡高地闊，有一條“昊王渠”從中穿過，這是西夏歷史上有名地皇帝趙元昊時修建的，澆灌著賀蘭山下這塊難得的膏腴之地，站在高處可以俯視整個銀川平原，極目遠眺甚至可以看到逶迤北去的黃河。
    背靠巍巍大山，南臨煌煌長河，這是一片風(fēng)水寶地，所以趙誠可以看到一個個巨大宏偉的黃土夯成的塔形物什。那是歷代西夏帝王的王冢，其枕山飲河之景象，令人觸景生情地感悟到西夏黨項族當(dāng)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之氣慨。
    倏忽百里，往來如風(fēng)的“鐵鷂子”騎兵已經(jīng)云消霧散一般消失不見，上山涉澗，行走如飛地“步跋子”步兵的威名已經(jīng)成為了歷史，宮闕萬間就要作了土，躺在地下的西夏帝王們恐怕不會想到，自己的子孫后代也會有屈辱的今天，正如其他地王朝一樣。
    大唐帝國名將郭子儀的后裔，大金國前汾陽郡公郭寶玉郭玉臣大人，正躺在自己的帳中，等待著死神地一步步靠近。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氈帳的頂。追憶著往事，以前已經(jīng)遺忘地一些微不足道地事情一個接著一個地映入他地腦海，而以前從未想過或者未深想過地事情始終盤旋在他的心頭。他感到生命的力量正一點點地從自己的身體深處游離出來，并且離他而去。帶走他曾經(jīng)所有豪情壯志。只留下一些悔恨與無奈。
    “老爺，不兒罕大人來了。”郭寶玉的仆人進來稟報道。
    “什么？”郭寶玉聽了下人的稟報，立刻找回了一些力量，“快請！”
    趙誠輕輕地走了進來，里面?zhèn)鱽淼臐饬掖瘫堑牟菟幬蹲屗蛄藗€噴嚏。郭寶玉想坐起身來，趙誠連忙向前一步，制止他這么做。
    “郭大人病體微恙，您還是躺著吧！”趙誠道。
    “不兒罕。你我西域一別，有好幾年未見了。真沒想到，我就要死了地時候，還能見到你。”郭寶玉道。
    “大人說的是哪里話，您潛心靜養(yǎng)，不出半個月，保管又可以活蹦亂跳了！”趙誠道。趙誠用“活蹦亂跳”來形容一把年紀(jì)的郭寶玉，這讓郭寶玉竟然有力氣笑出聲來。
    “呵呵。好你個不兒罕，還是那么……沒大沒小……咳、咳！”郭寶玉一口氣喘不過來，出劇烈地咳嗽來，“老了、老了，連說話都費勁！”
    “我聽您的仆人說。您這是在西域受的舊傷留下的病根，想當(dāng)年您真不該身體未痊愈就急著出征，耗費身上的元氣。”趙誠道，“這并不值得。我想以大人多年來追隨大汗立下的功勞，當(dāng)?shù)靡粋€可以世代襲傳地萬戶侯。何必還這么拼命呢？”
    “大汗對我有知遇之恩。身為人臣，自當(dāng)誓死效命。”郭寶玉緩緩說道。見趙誠并沒有搭話，又忽然問道，“不兒罕，你說將來史書上會如何評說我呢？”
    “大人這個問題就難住我了，想當(dāng)年西域戰(zhàn)事停歇大汗重回撒馬兒干時，大汗也曾問過諸皇子、諸將及諸臣同樣的問題，同樣也問過耶律楚材大人與我，你當(dāng)時好像在后軍。”趙誠答非所問。
    “這個我后來聽說了，你當(dāng)時說歷史是后人寫的。這話說的好啊！”郭寶玉低吟道，“我更不會忘記那個名叫瓦希德丁的西域人說過地話。”
    那個瓦希德丁曾當(dāng)面指責(zé)成吉思汗，意思是說成吉思汗將所有的百姓都?xì)⒐饬耍统闪艘粋€真正的孤家寡人，將來無人會記住他的任何好的名聲，甚至懷疑是否曾在存在過一個名叫鐵木真地蒙古人。
    “史書記載地總是帝王的家史，以在下愚見，帝王將相，或忠賢奸佞，無論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能在史書上露個臉，每朝每代又能有幾人？”趙誠道。
    “那么你評評看，我郭寶玉將來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甚或是毀譽參半呢？”郭寶玉追問道。
    趙誠皺了皺眉頭，肯定地說道：“我不知道。”
    郭寶玉地表情看上去對趙誠的回答，并沒有感到意外的意思，他像是很無奈地繼續(xù)盯著帳頂?shù)溃骸叭收咭娙剩钦咭娭恰Ｖ性慕饑实酆尬胰牍牵羧盏暮糜讶缃窨峙露己薏坏贸粤宋业娜夂攘宋业难Ｎ遗c犬子德海、德山都投了蒙古，這在那些中原君臣及士人看來是個大逆不道之事。當(dāng)年蒙古大軍南襲，若不是朝廷皇帝昏庸，權(quán)貴傾軋，民不聊生，我如何會投了蒙古。”
    趙誠見郭寶玉在為自己辯護，心中很不以為然。
    “人之將死，萬事休矣。”郭寶玉長嘆了一聲，“我若是死了，別人為我歌功頌德還是掘了我的墳塋，我都不知道了，既看不見，又聽不到，任爾東西南北風(fēng)，就像此地不遠的夏國王陵一樣。”
    “我剛才來時，看到有許多兵士把守在夏國王陵附近，那是做什么？”趙誠問道。
    “有人想掘了它，我拼力制止，并上表大汗，請大汗來定奪。”郭寶玉道，“我盡力做我應(yīng)該做的，至于結(jié)果如何，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大人仁義，西域百姓至今還念念不忘呢！”趙誠安慰道，他這話有些夸大其詞了。
    郭寶玉聽了這樣的話，立刻高興了起來，但是這種好心情稍縱即逝：“一切隨風(fēng)去吧，盡人事而已，我雖為武將，圣賢之言不敢忘。西夏也是一樣，你能來此牧守一方百姓，也是西夏百姓之福，我只是希望你該向我汗諫事時，千萬不要明哲保身，當(dāng)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罷、罷、罷，我也不必操這個心了，只是，我心中還有一件憾事……”
    “大人盡管說，在下定將努力替您達成心愿。”趙誠道。
    “這個卻是私己的憾事，我有子二人，長子德海，次子德山，均效力于蒙古軍中，都還是將才。他們我倒不是很掛念，唯有我的孫子郭侃……讓我萬分想念，想我戎馬倥傯一生，卻只是在我那孫兒還在襁褓之中匆匆見過一面，如今他應(yīng)該是個弱冠好兒郎了……不兒罕，你說我這個當(dāng)祖父的……是不是應(yīng)該心中有愧？”郭寶玉的眼角流下兩行悔恨的熱淚。
    郭寶玉想見自己孫子一面，這個想頭趙誠當(dāng)然無法辦到，此時此刻在趙誠眼里，郭寶玉不過是一個尋常的老頭，所有政治立場或是功名成敗都與這個老人無關(guān)了。
    “想不到，我郭寶玉如今客死他鄉(xiāng)……身邊連一個親人……也沒有，倒讓你這個不相干的年輕人聽我這個老頭……嘮叨。不兒罕……謝謝你！”郭寶玉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不可聞。
    三天之后，郭寶玉的生命終于走到了終點，趙誠將他葬在賀蘭之巔，因為在那里，郭寶玉也許可以東望中原，看清回家的路。或許有來生，郭寶玉會選擇另一條不同的人生之路。
    與此同時，蒙古草原的統(tǒng)治者，西域與白高大夏國的征服者，及中原黃河以北的新統(tǒng)治者，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的生命也走到了最后的關(guān)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