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楨與趙誠這一臣一主先后的論斷，令樓閣內(nèi)失聲良久。
    唯有史琴的琴聲在短暫停頓之后，再一次悠揚(yáng)起來。趙誠在談笑之間就定下了這么一條極其陰險的計策，所謂運(yùn)籌帷幄亦不過如此了。史、嚴(yán)、張、王等人從趙誠的臉上看到只有自信的力量。
    事情會依照趙誠的意愿生嗎？眾人在心中掂量著，覺這并不是趙誠的異想天開，暗忖之余，他們又一次見識了趙誠的高瞻遠(yuǎn)矚，而且相當(dāng)陰險，想到萬一趙誠要是想對付自己，怕也會是讓自己自投羅網(wǎng)。
    想到此處，這樓閣內(nèi)君臣?xì)g聚，品茗聽琴的美好氣氛顯得更加珍貴，而他們對趙誠的恭敬之情愈重了起來。
    宋嘉熙二年，秦泰安七年（1238）二月甲申，大宋國大宗正賈似道上表宋主奏言：“秦使將至，地界、名稱、歲例，宜有成說。”
    詔曰:依前例，不可怠慢。
    三月，秦使稱金國近來乖舛，有侵宋之圖，宜早防備。宋主趙昀謂秦使曰：“我朝朝綱清明，上下同心協(xié)力，兵多將廣，錢糧充足，邊關(guān)戒備森嚴(yán)，穩(wěn)如泰山，不勞貴主心憂。但念及貴朝好意，朕知之焉。”
    賜秦使金器、布帛放還，并遣茍夢玉充送伴使。茍夢玉至秦境即返，得秦報數(shù)份，方知秦王欲北征金源之地。
    五月，金國鄧州流寇數(shù)百人竄入宋境作亂，京西路將士清剿之。宋帝詔史嵩之以參知政事督視京西荊湖南北路、江西軍馬，戒備邊事，以備無患。又以孟珙為京湖安撫制置副使。置司隨縣。
    五月辛巳，太白晝見。癸未，宋以李鳴復(fù)知樞密院事，李宗勉參知政事。余天錫簽書樞密院事。甲申，宋肅國公喬行簡請“以兵事委李鳴復(fù)，財用委李宗勉，楮幣委余天錫，當(dāng)會議者，臣則參酌行之”。宋主詔允所請。詔嚴(yán)州布衣錢時、成忠郎吳如愚以隱居著書，并選為秘閣校勘。丙戌詔崔與之提舉洞霄宮，任便居住，李鳴復(fù)復(fù)參知政事。壬寅，歲星犯壁壘陣。
    六月甲辰朔。流星晝隕。戊申，宋臣吳淵知太平州、措置采石江防。宋主以吳潛為淮東總領(lǐng)財賦、知鎮(zhèn)江府。
    山東李偽稱金人犯境，索要錢糧各二十萬，宋主因其欲壑難填。又屢番不聽朝廷調(diào)令，詔僅給付錢糧十分之三，加授李魯國公。又密詔淮東安撫制置使兼知揚(yáng)州趙葵等戒備淮東。余因御邊、屯田、練兵有功，知招信軍（盱眙）兼淮東制置司參議官，進(jìn)三秩。
    秋七月壬午，以霖雨不止，烈風(fēng)大作。詔避殿、減膳、徹樂，宋主令中外之臣極言闕失。辛卯，有流星大如太白。壬寅，熒惑犯鬼，積尸氣。宋國朝野惶恐。以為大兇。
    八月辛酉，太白晝見，經(jīng)天。癸亥，流星晝隕。
    九月壬午，熒惑犯權(quán)星。宋帝趙昀子維生。甲申，封宮人謝氏為永寧郡夫人。乙未，有流星大如太白。子維不久薨，追封祁王，謚沖昭。
    十一月朔，秦國國主趙誠征遼大勝而還。遣使至臨安。稱奉徽、欽二帝遣骸歸宋。宋肅國公喬行簡上表稱：“昔年南渡時之舊事，至今隱晦難明。寧可信其有也。況秦主言辭謙卑，我朝不可等閑視之，否則于公于私于情皆授中外以柄。”
    宋主深以為然，遂以朱揚(yáng)祖為迎柩使迎柩而還，并依先例以茍夢玉為通好使留中興府，以賀秦王正旦，陳時臣、錢佑、李舫等為副使。幾天，等來了趙誠的詔令，令他一行人趕往河北真定府。這雖然讓使團(tuán)一行人多辛苦一些，然而正是茍夢玉求之不得的，一來他可以多游歷一下大秦國他沒有到過的地方，觀察秦國國情、民情。
    另一方面河北又是宋國故土，如今又隔了個金國，尋常宋人近二十年來對燕趙大地的實(shí)際情勢只是道聽途說，這一次能有機(jī)會親眼一觀河北，正是身為宋國使者求之不得地事情。
    茍夢玉算是趙誠的老熟人，趙誠雖然對宋國有企圖，但他犯不著跟一個使者過不去。茍夢玉一行人一路上受到優(yōu)待，越橫山、過陜西、渡黃河、入河?xùn)|，他本以為陜西已經(jīng)十分富庶了，卻不料河北行省更是繁華無比。
    陳時臣、錢佑、李舫也是趙誠的老熟人，不過距他們第一次出使秦國，已經(jīng)過了六年。因出使辛勞有加，都在館閣或者臨安府內(nèi)做了末流的小官，這六年過去了還是末流，這次仍因茍夢玉提名而加入使團(tuán)。
    六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大秦國可以說是日新月異，尤其對于這些宋國使者而言，大概是因?yàn)樗麄儾⒎巧谒归L于斯之人，局外人看得會更清楚。而他們地大宋國仍然沒有太大的變化。
    權(quán)相史彌遠(yuǎn)死后，宋帝趙昀又是改年號，又是想做出一番偉業(yè)來，慎選宰相，親擢臺諫，澄清吏治，整頓財政，一時號稱“小元”。然而時人卻私議：“非是端平君子無益于國人，乃是朝廷任用不篤，未能使君子展盡所長。”
    現(xiàn)在大宋國又有了一個新的年號：嘉熙。
    陜西的官道修建得極好，平坦大道，夯實(shí)而成，路側(cè)有水渠疏通，路鋪以石灰、炭渣，可容兩輛馬車并行，四通八達(dá)。坐著秦國朝廷安排的馬車，既快又舒適。已經(jīng)抵達(dá)了平陽府，茍夢玉向秦國禮部派出的陪同官員問明路途遠(yuǎn)近，心中盤算，料想可以在正旦前兩日抵達(dá)真定府，也就不再催著伴使趕路。
    即便是寒冬，平陽府南來北往的商人絡(luò)繹不絕。而此地的百姓殷實(shí)，在除夕與正旦就要到來之時，紛紛攜子扶老，采辦著各色衣裳。品嘗著各種美食。喧鬧的街頭洋溢著對生活的憧憬。
    “此番覲見秦王，爾等萬萬不可造次，多看多聽多想，唯少說耳。秦王若未露心機(jī)謀劃，我等亦不可表明來意。”茍夢玉再一次對自己地副使們面授機(jī)宜。
    三位副使心中覺得郁悶，六年前他們來秦國時還是太學(xué)生，當(dāng)然也是貫徹著多看多聽多想的原則。如今他們早就不是初出茅廬之輩，并非莽撞之人，這正使茍大人還當(dāng)他們會惹事，他們暗想茍夢玉要是真害怕他們會做出有辱國格或是泄露軍機(jī)的事情來。那為何還非得拉上他們?nèi)齻€無名之輩呢？
    “一切事宜，下官全憑大人作主！”三人面無表情地說道。茍夢玉見這三位“年輕人”十分有眼色，心中十分高興。
    錢佑掀起馬車的窗簾，打量著平陽府地街市。繁華的街市和人聲鼎沸，令他想起了杭州城的情形。
    “秦國國勢近來大漲，秦國士人鼓動秦王一統(tǒng)天下，而今我朝欲與秦國聯(lián)手滅金，這恐怕并非長久之計。”錢佑擔(dān)憂地說道。
    “是啊，朝中宰執(zhí)們?nèi)绾蜗耄拷饑舸妫礊槲页狈狡琳稀t我朝邊關(guān)無事也。”李舫也道。
    “這是陛下與宰執(zhí)們的定策，我等只須遵照執(zhí)行罷了，何必多事？”茍夢玉一向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生坐佑銘，“難不成諸位想與金人聯(lián)手以制秦？”
    “哼，朝臣們心憂天下。紛紛上表稱要恢復(fù)舊土，何等的志存高遠(yuǎn)？”陳時臣嘆道，“他們?nèi)羰怯行坌模瑸楹尾谎曰謴?fù)燕云呢？”
    “將心比心，宰執(zhí)們也是不得以而為之。秦國勢大，卻非遠(yuǎn)在天邊，近在咫尺也，倘若我朝與秦國交惡，必遭其嫉恨在心。而女真與我朝有刻骨銘心大仇，豈能摒棄前嫌共修盟好？況且我朝若是能從中分一杯羹。將邊關(guān)北移。可獲得兵事緩沖之地。”茍夢玉耐心地解釋道，“除非爾等能讓秦主放下刀槍。將金國置之不理？”
    “大人們說話總是很有道理，咱們只好賣些辛苦的力氣。”陳時臣張了張口，瞪著車外，好半天才道。他這話不知在批評朝中大臣，還是在說茍夢玉，茍夢玉從沒認(rèn)為自己是大官，他將這幾位年輕人地牢騷視作是罵朝中重臣。
    “依在下之成見，秦主素有大志，又極有智謀，豈能如我朝心愿？”錢佑道，“須小心探其虛實(shí)心意，方才是此番出使之目的。”
    “盡人事吧！”茍夢玉覺得多說無益，遂靠在車壁上閉上雙目養(yǎng)神。馬車中又恢復(fù)了寧靜，只聽到外面的商販叫賣地喧鬧聲。
    而三位副使，各捧著一份剛買的《中條見聞》津津有味地閱讀起來。
    “這詩真不錯，猶如杜工部復(fù)生也。只是不知這元好問是何等人物？這人地名號看著有些耳熟。”錢佑突然道。那元好問雖在北方鼎鼎大名，但是宋國文人卻知之甚少，正巧這期報紙上有元好問的一篇大作，滿紙憂郁地氣味。
    “陳某倒是記得此人，此人當(dāng)年不是在賀蘭書院中教書嗎？”陳時臣笑道，“元某人是金國之臣，被秦王請到了中興府奉為上賓，然而其人卻屢詔不就。”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上次出使秦國，他們幾人在中興府游歷，也都聽說過元好問的大名，但畢竟是“外國人”，印象并不深刻，這次再使秦國，方才想起這號身份特殊的人物。“瞧這模樣，此人已得自由之身，他一向自詡為金國人，身為金國文壇領(lǐng)袖為何不逃回汴梁？自家皇帝仍在，卻在敵國著故國不堪回的牢騷，看來，此人也不過是怯懦好名之輩。”錢佑自顧自地評價道，“秦王倒很有氣量，不與其計較。”
    “管他作甚？”李舫道，揚(yáng)了揚(yáng)手中報紙，贊道，“要說這報紙才是秦國最令李某最心儀之物。上至朝綱大事，下至販夫走卒，皆有議論，分析簡明扼要，評說精彩恰當(dāng)。事理越辯越明，我朝若是也有這樣的報紙那就再好不過了，省得我等胸有萬千怨言卻無處泄，更不致于謠言四起。”
    “要不，我等此番出使回臨安，上表請設(shè)報紙？”錢佑問道。
    眾人眼前一亮，紛紛對著正假裝閉目養(yǎng)神的茍夢玉行注目禮，茍夢玉嘴中好半天才蹦出四個字：“樂觀其成！”
    茍夢玉可沒他們這么有干勁，他擺明是不支持不反對，只要別給他引火上身就成。他心里想的卻是見到趙誠該如何如何辦，想到地是種種可能地情境，正事要緊！
    “這辦報朝廷是否愿出錢？”陳時臣道，“人家這報紙多半靠地是收商賈出的廣告錢，什么時候士大夫地文章跟商賈地買賣并列了？”
    “秦國真是令人大開眼界啊，這重商求利之風(fēng)雖令我等不齒，但人家秦國安之若素，我等何必過問呢？”錢佑笑著道，“不過，這木活字可比我們臨安府的印書鋪里的強(qiáng)得多了。想當(dāng)年秦王還向我朝求書，如今秦國的書籍價錢卻是極廉，寒士亦可易得。如此一來，這弘揚(yáng)文字教化百姓，事半功倍也。”
    宋使一行人過平陽府，順著汾水北上，然后東折平定，過太行娘子關(guān)，進(jìn)入真定府的地界。
    與此同時，趙誠的另一位熟人，金國大臣烏古孫仲端已經(jīng)到了燈枯油盡之時。當(dāng)年十一月，金帝完顏守緒親自探視他，并向其問國家大計。
    烏古孫仲端提出要盡力與宋國交好，并派使節(jié)出使秦國，恢復(fù)歲幣。他這一立場在金國朝廷并不占多數(shù)，給秦國的歲幣是不可能的，因?yàn)榍貒淞φ鞣饑囊呀?jīng)是路人皆知，給秦國歲幣不就是羊入虎口嗎？至于與宋國交好則是大多數(shù)人贊成的。當(dāng)年十二月，金使完顏阿虎**使宋國，口稱：
    “朕自即位以來，屢告誡邊關(guān)莫要南下侵宋。唇齒相依，唇亡則齒寒，朕若亡于秦國之手，則宋國必有大禍。”
    然而宋國君臣當(dāng)場斥責(zé)金使，下了逐客令。烏古孫仲端聽到快驛傳來的消息，哀嘆一聲，與世長辭。完顏守緒感念烏古孫仲端昔日地功勞，下令厚葬，至于出使秦國地事情，就讓烏古孫仲端之子烏古孫愛實(shí)出使秦國。
    泰安九年的正旦節(jié)，因?yàn)榍赝踮w誠駐驊在此，真定府車水馬龍，比以往更加喧鬧繁華。高麗、畏兀兒、于闐，以及打著各種旗號前來地遼東、蒙古部族，還有西域商人前來覲見秦王。
    當(dāng)然宋、金兩國使者最受重視，但待遇卻是天壤之別。
    注：更正：前文有誤，“烏古孫仲端”應(yīng)該是姓“烏古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