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地勢不平又狹窄,剛好夠一輛消防車通過。徐魯從窗外看見遠處一居民樓起火,火勢還不算小。</br> 前面有幾輛汽車堵在路口,出租車根本過不去。</br> 前面現(xiàn)在什么情況徐魯不知道,她只能干著急。路上的人都沒人敢上前,司機師傅回頭看了她一眼,擔憂道:“姑娘,這根本過不去,萬一再爆個炸……”</br>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轟一聲,前方車子相撞。</br> 徐魯懵了一下,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只有那高處的熊熊烈火和黑煙滾滾。她從車上下來,站在一邊望了望。</br> 還沒幾秒,又是轟的一聲。</br> 徐魯驚了一跳,再回頭,司機師傅已經(jīng)開車往后退著跑了。她腦袋也是轟然炸了一下,行李還在車上。</br> 出租車跑的賊快,徐魯沒追上。</br> 她靠在路邊一棵樹上喘著氣,目光慢慢移向不遠處冒著煙的樓房。有些沒出息的想起那個人,他沖進火場不要命的樣子。</br> 那邊消防車進不去里面,在街道上停著。</br> 一堆消防員在一起商量作戰(zhàn)計劃,被擁在中間的那個男人迅速抬頭看了一眼風向和火勢,確定樓層著火點,聯(lián)系不到住戶,只能詢問小區(qū)工作人員情況,確保供電已經(jīng)斷開。</br> “隊長,火往上爬了。”</br> 被叫作隊長的男人表情嚴肅,吸氣道:“一班警戒,二班鋪設(shè)水帶上六樓滅火掩護。初明和老四,負責火場供水,大會和六子負責排煙。其他人上樓搜尋,我和小五去四樓。火現(xiàn)在往南邊走,直接正面上。”</br> 一齊人道:“是。”</br> 話音一落,一班消防員立刻去疏散群眾。</br> 男人道:“注意尋找煤氣罐,特別是廚房和浴房。”</br> 圍觀的群眾開始后退,街道上已經(jīng)很亂了,有幾輛車碰撞在一起,車面都凹下去了,玻璃碎渣掉在一地。</br> 徐魯在退后的人群里逆行,走的有些困難。</br> 不知道是誰推擠了她一把,有人踩在她腳上,徐魯痛的直抽冷氣。好不容易從人堆里擠出來,她眼睛有些迷離,看見警戒線里戴著黃色頭盔的消防員正在疏散人群。</br> 徐魯剛站穩(wěn),又是轟的一聲。</br> 路上亂作一團,居民樓里有物體墜落出來,接連還有玻璃窗破碎的聲音,好像有什么東西飛了過來,框的一下砸到了她面前的白色汽車上。</br> 她被嚇了一跳。</br> 徐魯來的時候只帶了一臺DV,又裝在箱子里。現(xiàn)在箱子沒了,徐魯只有一支隨身帶的一支錄音筆。</br> 她隨手拉住旁邊一個人問:“你好,那邊發(fā)生什么事了?”</br> “突然就起火了,趕緊走吧。”</br> 火勢很猛,從窗戶噴涌而出。</br> 與此同時,由七個消防員組成的搜救隊已經(jīng)進入居民樓,逐層進行搜救疏散。四樓是火源點,天氣悶熱,風向東南,火勢從窗戶噴出,向上飛去,從窗戶直接竄進去。</br> 著火住戶的屋門緊閉,門是剛剛翻新過的,重重的金屬木板,腰上別著的撬斧力量太小,根本不行。</br> “我擦,夠結(jié)實的。”小五道,“隊長,現(xiàn)在怎么辦?”</br> 男人道:“你留在這,去其他房間看看有沒有人。”</br> 男人往四周瞥了一眼,這的房子大都是老舊的墻壁。他很快鎖定一家住戶,雙層門,房門老舊,外邊是鐵絲網(wǎng),里面是木門。</br> 他沒有用工具,直接發(fā)力抬腳將門踢開。</br> 這個小區(qū)每家都有一個陽臺,朝里,每戶都不相連,陽臺之間的距離很大,稍微不小心,就會掉下去。</br> 男人一邊扯開腰上安全繩一邊往里走。</br> 小五咬牙:“小心點隊長。”</br> 男人嗯了聲。</br> 他迅速查看四周結(jié)構(gòu),三下五除二從窗邊翻了出去,站在外面延伸出去的陽臺上,然后手扶著墻,將安全繩圍系著腰帶,尾部綁在陽臺的欄桿上,拽了拽確保安全,然后鉚足力氣,跳了過去,剛好雙手握住陽臺邊緣,雙腿在空中發(fā)力直接翻了上去。</br> 屋里煙霧繚繞,看不清方向。</br> 頭盔上的照明燈只能看見兩三米遠,地上有小部分的火焰,沿著墻壁奔走。</br> 廚房濃煙較大,火勢從窗簾燒了上去,往樓上走。地面的火很快被撲滅,男人臉頰的汗都已經(jīng)變成黑色,呼吸器下的喘息越發(fā)的重。他掃視一圈,很快確定廚房的位置,摸索著走了過去,找到煤氣罐,出口已經(jīng)著火。</br> 煙霧太濃,煤氣罐隨時可能爆炸。</br> 男人很快用濕布蓋住著火點,同時連續(xù)將水澆在鋼瓶上給予降溫。他站在那兒,目光盯著那罐子,表情沒有絲毫波瀾。</br> 等著火點熄滅后,才去關(guān)煤氣罐的閥門。</br> 廚房的火很快撲滅,只剩下濃煙。男人在屋內(nèi)環(huán)視一圈,將房門從里打開,小五抱著滅火器沖了進來。</br> 男人抬眉:“去里面檢查一下。”</br> 小五嘿嘿一笑咧開嘴道:“今兒回去能加個餐不,順便讓老六給我介紹個對象,他那資源多的很。”</br> 男人哼笑:“德行。”</br> 小五正要再說,男人忽然抬手打斷。</br> “怎么了隊長?”</br> 男人目光微微一側(cè),落在內(nèi)室一個房間。此時火勢已經(jīng)被完全控制住,人群忍不住歡呼起來。</br> 徐魯用手機抓拍了一些照片,又擔心導(dǎo)致煤氣罐發(fā)生的爆炸,這邊一連詢問了好幾個人,確認危險解除,終于松了一口氣。</br> 忽然有人大喊:“那邊還有個女娃?!”</br> 聽到那聲音徐魯抬頭看,南面的窗邊坐著一個女孩子,不哭也不鬧,手里還拿著玩具,一不小心就會掉下來。</br> 一溜煙冷氣倒吸,人群沸騰。</br> 樓下一個消防員拿著對講器道:“老三,四樓南面,北戶左邊窗口有一個小孩。”</br> 這話剛落,只見四樓窗邊忽然出現(xiàn)一個黑色身影,橘黃色的反光條在夕陽下亮的刺眼。男人伸出手的瞬間迅速將女孩抱了下來,所有人都虛驚一場。</br> 房間里煙霧彌漫,女孩哭聲小了。</br> 搜救隊一樓會和,報告無傷亡。</br> 小五松口氣般道:“太他媽險了,隊長……”</br> “行了。”男人將懷里的小孩遞給他,打斷道,“把小孩送出去,其他人再檢查一遍。”</br> 等到他們出來已經(jīng)是五分鐘后了。</br> 他們兩兩并排走著,有一個走在最后面,一邊走一邊將頭盔和呼吸器拿了下來,臉頰黑不像樣子,抬手揉了一下鼻子,走到消防車后不見了。</br> 那身影莫名的熟悉,徐魯怔了片刻。</br> 她下意識想去尋找那個身影,可她在人群轉(zhuǎn)了一圈都沒看見。他們都穿著統(tǒng)一的作戰(zhàn)服,戴著頭盔,臉上都黑不溜秋,留不完的汗。</br> 有一個身影看著相似,徐魯怕看丟了拔腿就跑。</br> 還沒跑出幾步,腳下好像被什么絆了一下,一腳踩空差點摔倒在地面的磚塊上,胳膊忽然被人往后拉了一下,握住她胳膊的瞬間下力氣之大,都快要把她骨頭攥裂開了。</br> 她身體靠后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消防服,燥熱,味道刺鼻,濃重的汗味還有說不出的其他味道。</br> “找死嗎?”是吼出來的。</br> 男人很快松開她,看都沒看她一眼就走了過去。他穿著黑色消防服他的背影直挺高大,抬手在做著什么手勢。</br> 徐魯沒有看清他的臉,只是那一吼讓她恍惚。</br> 好在火情總算抑制住,窗口只剩下一點煙霧。</br> 她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后靠著心底那點新聞理想和理智朝著身邊的一個消防員走過去,出示了自己的記者證,道:“您好,我是電視臺記者,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br> 那個消防員楞了一下,啊了聲。</br> 徐魯看見眼前這張十八九歲的臉龐也愣了,明明就是一個小孩的樣子,可是帶著頭盔,穿著消防服穿梭火場眼睛都不眨一下。</br> “目前火勢已經(jīng)控制住了是嗎?”</br> 男孩愣愣的點了下頭。</br> 徐魯問:“根據(jù)現(xiàn)場情況,您確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這場火災(zāi),能具體說一下嗎?”</br> 對方摸了摸后腦勺,不好意思道:“還是讓我們隊長說吧。”說著抬頭一喊,“隊長!”</br> 被喊的人慢慢回過頭,臉上已經(jīng)被黑灰抹了一層,看不清楚樣子,只是那道鷹一般的目光,深邃漆黑,讓人無法直視。</br> 小消防員繼續(xù)喊:“這有個記者。”</br> 徐魯?shù)哪抗飧D(zhuǎn)了過去,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那個男人已經(jīng)轉(zhuǎn)過頭,懶懶的擺擺手,拉開消防車的車門。</br> 然后一吼大聲:“收隊。”</br> 所有消防官兵齊整的喊了聲:“是。”</br> 徐魯還沒問完,對面的人已經(jīng)跑遠了。她有些頭疼的看著手里的錄音筆,自嘲的笑了一聲。</br> 消防車從她跟前依次開過,一點蹤跡都沒留下。</br> 身后有人唏噓驚險,唉聲嘆氣。徐魯在人堆里又找又問,最后聯(lián)系到四樓那層住戶,五十來歲的女人,渾身松軟了似的目光呆滯。</br> 徐魯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紙巾,道:“擦擦臉吧。”</br> 周圍的人群依次散開,剩下的由小區(qū)安保人員進行盤查善后。</br> 徐魯抬眼看去,窗戶黑的不成樣子。她想起剛剛那張黑灰到看不清的臉,即使隔了很遠,也能感覺到那種冷硬,目光堅定。拿下頭盔的時候,眉頭皺著,汗水浸透了他的頭發(fā)。</br> 她看了眼時間,已經(jīng)是晚上七點。</br> 徐魯后來扶著那個屋主上樓回房,房間里除了廚房燒的不像樣子其他還好一些。屋主慢慢平復(fù)了下來,拍拍胸口。</br> 這才道:“我當時正在做飯,想起沒香油了,就下樓去買,回來的時候和你們一樣,就看見著火了,嚇死我了。”</br> 后來又安慰了會兒,徐魯才下樓離開。路面大部分已經(jīng)被整理干凈,交通也恢復(fù)了。徐魯叫了輛三輪車,去了電視臺。</br> 到了發(fā)現(xiàn)電視臺門關(guān)著,連燈都沒亮。</br> 像今天這樣的火災(zāi),雖說不大,可天氣悶熱,火勢太猛,稍不留神就蔓延開來,如果不是消防員滅火及時,早已經(jīng)發(fā)生爆炸,又會變成一場重大事故。</br> 電視臺無動于衷,連個人都沒過來。</br> 徐魯站在大門前,沉沉的吸了一口氣。她掏出手機想給方瑜打電話,才發(fā)現(xiàn)手機也沒電了。</br> 電視臺地處城西,偏離縣城中心一點,附近連一個住宿的地方都很難找到。幸好錢包證件都在挎包,才不至于露宿街頭。</br> 徐魯沿著馬路走了好大一會兒,看見一個超市。</br> 箱子丟了,又沒換洗衣服。徐魯在超市轉(zhuǎn)了一圈,將就著買了一件襯衫和牛仔褲,在附近找了旅館休息。</br> 給手機充上電就去洗澡,回來方瑜的電話打了好幾通。</br> 她給方瑜回過去,那邊擔心道:“給你打那么多電話怎么都沒人接呢?”</br> 徐魯一邊擦頭發(fā)一邊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有氣無力的坐在床上,面前的電視什么都看不了,屏幕花著。</br> 方瑜問:“人沒事吧?”</br> 徐魯看了眼手腳的傷,說:“沒事。”</br> “人好就行。”方瑜安慰道,“你也別憤慨,再窮的地方咱都見過不是嗎。礦山就那么點大,山溝里的縣城新聞都是舊的,你去的時候不已經(jīng)有心理準備了嗎?”</br> 徐魯垂著臉道:“還是挺失望。”</br> “我估摸著你明天去了更失望。”方瑜道,“環(huán)境都不是問題,別忘了你去了做什么就行。”</br> 徐魯:“我知道。”</br> “我明天休息,給你買些衣服寄過去。那邊的款式說是七八年前的都不為過,你穿著不會像大娘吧?”</br> 徐魯白眼,道:“你的DV也給我寄過來。”</br> “真行啊你,這都能丟。對了和你說個事,今天陸寧遠發(fā)了很大的火,開會的時候把各個部門都罵了一遍。”方瑜笑道,“那張臉冷冰冰的,他看你一眼都打哆嗦。”</br> “那你乖著點,別惹他。”</br> 方瑜說:“我哪惹得著,你說會不會是你走了,他沒處發(fā)泄?”</br> 徐魯:“……”</br> “我說你對他真沒想法嗎,別說咱報社的女人,外邊電視臺雜志社的可都瞄著呢。你倒好,跑這么遠。”</br> 徐魯笑了一下:“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br> “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方瑜哼道,“你一句話,他分分鐘就把你給調(diào)回來。”</br> 徐魯:“我有病啊。”</br> 方瑜嘆道:“說認真的啊,那地方待段日子就行了,別太留戀,我還等著你回來請我喝咖啡呢。”</br> 徐魯笑笑沒說話。</br> “行了早點睡吧。”方瑜最后道,“明天一大堆事兒等著你呢。”m.</br> 徐魯:“好。”</br> 小縣城的夜晚真安靜,沒有汽車的聲音,不過九點,大部分店面就已經(jīng)打了烊。徐魯聽到幾聲狗叫,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的閉著眼。</br> 過了會兒,又慢慢睜開。</br> 她想起那個人,今天那個側(cè)影真的很像他。脾氣很差,說話毫不客氣,沒情面,轉(zhuǎn)身上消防車的時候,動作利落,臉頰黑漆漆的,胡亂被他抹了一把。</br> 徐魯翻了個身,想著想著睡過去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