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沿著街道往消防隊走著。</br> 他走的很慢,慢到就連一個拄著拐杖的阿婆都比不過。陽光一直照著他的后背,像要穿出一個洞來。</br> 江措目視著前方的路,一手抄兜。</br> 前面是一個菜市場,有熙熙攘攘的人,一對男女在吵架。女人似乎還懷著孕，挺著個大肚子站在路中間,擋著男人的路。m.</br> 女人扯著男人的袖子：“你不能去!”</br> 男人不甘示弱,很生氣的回道：“你給老子讓開。”</br> 有一堆人在看熱鬧,指指點點說這男人怎么這樣。男人煩躁的一把推開女人的手，快速從人群里穿了出去。</br> 男人走后，女人哭了。</br> 或是懷孕的緣故，蹲不下去,女人靠在一個菜攤上，淚水涌滿了眼眶,哭的很壓抑，眼淚不停地往下流。</br> 江措停下腳,心底疼了一下。</br> 七年前他們吵得很厲害,徐魯一步不讓，他氣得摔門而去。那天她是不是也像這個樣子,哭的很難過？</br> 剛剛他的唇碰上她的時候,都能察覺她的顫抖。</br> 江措狠狠的閉了閉眼，低頭點了支煙。這么多年他都記不起來她哭是什么樣子了,在一起那兩年她總是笑的多一些。</br> 其實后來他有找過她一次。</br> 那是父親的事情過了一個月之后,他平靜下來,有一個傍晚忽然想起她，跑去她讀書的大學，卻聽她同學說她已經退學了。</br> 她離開的毫無征兆，他有些不知所措。</br> 江措記得那天雨下得特別大，他跑去她家樓下，看見她的房間亮著燈，他等了很久，直到看見徐冰走了過來。</br> 他永遠都記得徐冰的表情，冷的像塊冰。</br> “你走吧。”徐冰的聲音也冷的像塊冰，“看在七嫂的面子上我不會把你怎么樣，但你也別想和妍妍有什么了。”</br> 他當時很害怕徐魯出事。</br> 可是徐冰很堅決：“我和她爸爸從來都不在乎這些倫理，妍妍喜歡你，我和她爸爸不反對。江措，走到今天這一步，我想知道，你有多疼她？”</br> 江措說不出話。</br> 他想說能不能讓他見她一面，他張不開嘴。他看見徐冰站在路口，臉上冰冷的表情快要破裂，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回走。</br> 他忘不了那個雨夜，一輛車忽然撞了過去。</br> 徐冰傷了腿，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只是遠遠的回了一下頭，在他跑過來的瞬間，看著他的目光冷的刺骨，咬牙切齒說：“立刻走。”</br> 他后來躲在人群里，看著120來了，又走了。而他心底里藏著的那個女孩子沒有出現，再抬頭看，那間房子的燈滅了。</br> 從今往后，一去沒回頭。</br> 菜市場路口圍著的人漸漸地散去了，有阿婆過去安慰那個女人，女人還在哭，自始至終沒有喊著要離婚。</br> 江措抬手摸了摸唇，有些濕冷。</br> 他猛吸了一口煙，掐滅扔在地上，用腳踩了踩，從兜里掏出手機，給張曉丹撥了一個電話。</br> 張曉丹幾乎立刻接起，道：“江措。”</br> 那聲音里有些欣喜，江措不是聽不出來。他抬眼看著這鬧哄哄的菜市，深深吸了一口氣，對張曉丹道：“回來了嗎？”</br> 曉丹聲音細細的：“沒呢?！?lt;/br> 江措：“現在哪兒？”</br> “臨鎮呢，還得兩天，要補個采訪。”曉丹說，“怎么啦？”</br> 江措：“我過去找你?！?lt;/br> 曉丹楞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重復著問：“你要過來嗎？”</br> 江措：“嗯?！?lt;/br> 曉丹自然是特別想讓他來，但作為女朋友，還是更心疼他多一些，便道：“你今天輪休就好好休息，別跑了，反正我過幾天就回來了。”</br> 江措：“沒事?！?lt;/br> 他這兩個字像定心丸一樣深深烙進張曉丹的心里，此時此刻這個姑娘忽然嬌羞起來，輕輕的說了一聲好。</br> 江措一刻沒停留，直接打車去了臨鎮。</br> 到那邊也就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太陽慢慢的跑進了烏云里去，天一下子變暗了，仿佛有一場大雨要來。</br> 出租車停在一個賓館門口，張曉丹站在那兒。</br> 江措一下車張曉丹就小跑了過來，挽住了他的胳膊，彎彎嘴角笑著說：“來這么快呀，我同事在樓上呢，說要見見你?！?lt;/br> 江措停了下來。</br> 曉丹回頭，笑臉相迎道：“怎么啦？”</br> 江措：“我有事要和你說?！?lt;/br> 他的表情特別正經，還有些嚴肅。張曉丹瞬間收了笑臉，慢慢才反應過來，試探著問：“什么事兒呀？”</br> 江措：“先找個地方吧?！?lt;/br> 他們去了賓館對面的小餐館，下午人不多，里面空空蕩蕩，就坐了他們兩個人。</br> 曉丹有些緊張：“你說吧。”</br> 江措將菜單推過去：“先點菜?！?lt;/br> 曉丹低頭挑了幾個，大都是他喜歡的口味，然后看他：“你要不要來點酒？”</br> 江措：“今天不喝?！?lt;/br> 點完菜，曉丹心里莫名的有些慌。江措來這找她已經是驚喜和意外了，可現在不確定是好事還是壞事。</br> 于是問：“出什么事兒了嗎？”</br> 江措看了一眼張曉丹，那張臉上寫著明顯的惶恐，但看著他的眼神還是溫溫柔柔的樣子。</br> 江措說：“對不起?！?lt;/br> 曉丹沒聽明白，“??？”了一聲。</br> 江措：“我們分開吧。”</br> 曉丹臉色忽的慌張起來，強撐著一個笑，說：“你說什么呢？”</br> 江措：“對不起?！?lt;/br> 張曉丹慢慢收了笑，嘴角有些僵硬的扯了扯，看向江措，目光變得很遙遠，像在透過他看另外一個人。</br> 飯館里太安靜了，靜的有些蒼涼。</br> “是因為徐記者嗎，或者妍妍？”</br> 江措倏地抬眼。</br> “你喝醉會叫她的名字，你的錢包里也有她的照片?！睆垥缘ふf著眼眶濕了，“你說要跟我好的那天，剛好是她來江城的日子對吧，現在她走了，我的價值也沒了是吧？”</br> 江措皺眉：“和她沒關系。”</br> 曉丹眼淚流下來，偏過頭去擦。</br> 江措說：“從始至終都是我的錯，是我混蛋，辜負了你，我答應過你哥會好好照顧你，就算不能做夫妻，我也會把你當親妹子看?！?lt;/br> 曉丹狠狠咬著唇，閉了閉眼。</br> “你很愛她嗎？”曉丹問。</br> 江措沉默：“嗯?！?lt;/br> 曉丹笑了，看著江措緩緩道：“那天夜里她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扇了你一巴掌，我看見了，當時就在想，這個徐記者怎么這么厲害呢，可你的反應更讓我驚訝?！?lt;/br> 江措垂著眸子，沒有說話。</br> “她去南坪你也跟著去了吧，怕她有危險么?！睍缘て届o道，“這么多年你一直都沒忘記過她，只是想借我讓自己死心，是嗎？”</br> 江措低眸，倒了一杯茶水一飲而盡。</br> 張曉丹點點頭，說：“我知道了?！?lt;/br> 然后從座位上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江措，看著這個讓她神魂顛倒的男人，說：“追著你跑其實挺累的。”</br> 江措胳膊搭在桌子上，一直未抬眼。</br> 曉丹還想說些什么，最終沒有再說，慢慢的嘆一口氣，像是已經疲憊不堪的樣子，轉身離開了。</br> 菜上桌了，老板殷勤的給江措加茶水。</br> 江措抬手一擋：“結賬。”</br> 從飯館里出來，他打車回了山城。中途大雨，這場雨來的氣勢洶洶，拼了命一樣往地上砸。出租車不進市區，江措被迫下了車。</br> 天色迅速黑下來，雨愈下愈大。</br> 前方一個路口好像出了什么事兒，江措冒著雨跑了過去，發現前邊一個地下橋被淹了，一輛車困在里面出不來。</br> 他一邊打救援電話一邊往過走。</br> 這一片排水不是很好，一到下雨天很容易積水，這個地下橋年代也久了，這周連續下雨，再加上今天突發暴雨，江措有些擔心這個地下橋承受不住。</br> 就在他的身后，又堵了幾輛車。</br> 大雨砸在身上，水里。此刻他半個身子都陷進了水里，動作起來特別困難。他走到車旁，看見一個女人被困在里頭，</br> 江措敲了敲車玻璃，大聲喊：“開窗。”</br> 女人拼命拍打著窗，搖頭，說門窗都打不開，又做了個開門的姿勢，完全不起作用，只好使勁砸窗。</br> 江措四周看了一眼，全他媽被淹透了。</br> 他看向女人，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肘，喊道：“退后?！比缓笠恢膺^去，車子在水里晃了晃，他一連砸了好幾下，才捅開窗戶。</br> 江措很快將女人從窗戶抱了出來，走出了深水洼。</br> 后邊又接二連三的有幾輛車子撞在一起，發出哐當幾聲，夾雜著大雨，噼里啪啦的響徹在這模糊不清的視線里。</br> 江措將女人放在安全地方，就要過去查看，被女人一把拉住，道：“我車怎么辦？”</br> 雨一直下，地下水位越來越高，雨水砸在江措臉上，他抹了把臉，指了指陷進去大半的水，也不顧雨水飄進嘴里，冷冷道：“大姐，就這水位你告訴我怎么弄？”</br> 他話音剛落，消防車來了。</br> 程勇迅速安排救援，幾個隊友跑去出車禍的方向去查看，六子看到他這邊的情況，跑了過來，喊了聲隊長。</br> 女人一聽，急了：“那你更得幫我了。”</br> 六子大聲：“怎么了隊長？”</br> 江措：“這邊沒你事兒，去那邊幫忙?！?lt;/br> 女人一把拉住六子：“不能走，走了我車就完了?！?lt;/br> 江措命令：“走?！?lt;/br> 六子又跑回大雨里去。</br> 女人看著江措吼道：“我要投訴你?！?lt;/br> 江措身上的襯衫此時被水浸透，黏在身上，他直接扯開扣子脫了下來，黑色背心緊緊貼著胸膛，由著雨水拍打。</br> 他擰了擰襯衫上的水，冷硬道：“我他媽等著?！?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