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魯總是有些難過的。</br> 就這樣平靜的低下頭看著他,就覺得難過。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和記憶里的那個畫面終于重合,悲傷的,壓抑的。</br> 她聽見他叫她：“妍妍。”</br> 她無聲的掉下眼淚,艱難的想從嗓子里“嗯”一聲，可她就是出不了聲，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的樣子。</br> 方瑜有一年問過她：“妍妍,向前走不好嗎？”</br> 她當時心思淡然，想也不想的說不想走。</br> 方瑜感慨道：“現實里多的是像你這樣的人，大都朝前走了,遇見了新的人開始了一段新的感情，嫁人生了孩子，過的也挺好的。”</br> 她那天一轉眼,卻滿臉是淚：“挺好嗎？不一樣的。”</br> 那是她用盡全力去對抗生命愛過的一個人，從十四歲到十九歲，整個青春年華都是他。討厭是他，反感是他，瞧不起是他。暗戀也是他，渴望也是他。他是她的少女心事，從不敢與人言，哪怕后來他死皮賴臉追過來，也不敢向前走。</br> 或許他并沒有那么好,可她卻認定了。</br> 臥室里的氣氛沒有一點點□□,即使她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么。可他看她的眼神是那么干凈,像一個犯錯的孩子在祈求原諒。</br> 徐魯慢慢抬起手，去摸他的臉。</br> 很硬，很涼。</br> 江措仰臉看她，握上她的手，慢慢的揉在掌心，放在嘴邊一點一點親上去，和多年前一樣。</br> 江措半跪著仰頭，目光凝視著。</br> 她就那樣坐在床上，低頭看他。她的肩是那樣的纖細瘦弱，鎖骨陷下去，很瘦的樣子。他用胳膊的力氣將她整個臀連人帶著托起，往床上多挪了一些，讓她的雙腿緊緊地貼著床邊，被他的雙腿固定著，圈在里面，好像這樣子就覺得踏實。她在這，在他身邊。</br> 江措半跪著挺直了背，去撫摸她的臉。</br> 他抬眼看她，還是他心底那個妍妍，縱容他作亂，一聲不吭的樣子，只是雙手繃直撐著床，眼底有憂傷在。</br> 他雙手撐在她兩邊，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他只是笑笑，可是那喉結打滾的樣子讓徐魯莫名的緊張起來，兩只手無處安放，擱在他的肩上，一低頭，看到的是他黑色眸子，從容專注的樣子。</br> 那天清晨他們做了很久，做的筋疲力盡。</br> 后來，他就這樣抱著她，讓她背對著躺在自己懷里，只是這樣靜靜的和她待著，留下一室的溫柔味道。</br> 昏暗里，他將臉埋在她腦后，緊緊擁著她。</br> 江措低聲喃喃：“累嗎？”</br> 徐魯已經一根指頭都動不了了。</br> 江措笑了一下，雙腿纏緊她，徐魯忍不住嚶嚀出聲，纖細的手臂被他握著向下，在他腿根前放著，他低頭去親她的脖子。</br> 他緊緊抱著她，低喃：“妍妍。”</br> 徐魯閉著眼，好像已經睡著了一樣。</br> 江措低頭凝視著她的臉，小小的，巴掌點大，嘴巴輕輕抿著，呼吸也很輕，像秋天午后一縷風。</br> 這些年來，他從不敢再想過還會有現在。</br> 哪怕他們之間發生過那么多事，所有人都覺得他們不該在一起，有時候就連他自己都這么想，可這件事還是發生了。</br> 他伸手輕輕覆上她的肚子，垂眸看她，很難想象當這里有一個小生命的時候她那一瞬間的樣子，驚喜或者害怕。</br> 那時候她問他：“你喜歡男孩女孩啊？”</br> 他還笑著逗她：“這么想給我生孩子？”</br> 她會一臉不好意思的扭過頭，要么捶他一下，裝作一臉怒氣的樣子踢他一腳，小女生的嬌羞顯露無疑。</br> 江措緩緩挪了下背，貼她更近一些，將她摟在胸前，下巴擱在她的頭上，抬手時而輕撫著她臉頰邊的頭發。</br> 他不禁低聲：“長得還挺快。”</br> 徐魯迷迷糊糊動了一下，只覺得有些冷，尋著他的胸膛就往里靠，汲取著那一點一點溫暖，將臉貼在他的胸膛，睡了過去。</br> 江措笑著看她小貓一樣的動作，無聲笑大了。</br> 他一手摟著她，一手枕在腦后，抬眼去看窗外，光芒透過厚重的窗簾落進來一點，昏沉，暗淡，倏而又明亮起來。</br> 江措聲音很低很輕，緩緩的，給懷里睡著的女孩子講故事，和從前一樣，哄小孩似的說著：“我第一次親你好像是十一二歲，你都忘了吧。那時候你還真是小，和我也不生分，拉著我玩過家家，你做媽媽，我做爸爸。”</br> 他看著窗簾上的浮影，像回到舊時光。</br> “后來你好像不喜歡理我了，大概是長大有了情竇。”江措說到這笑笑，“見到我就躲，也不喊我小叔。”</br> 還一個勁兒江措江措的叫，沒大沒小。</br> 江措輕輕呼出一口氣，搖頭失笑：“我后來退學出去混，見過很多漂亮的女孩子，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么嗎？第一反應都是還沒我侄女好看。”</br> 懷里的人輕輕動了一下，看不到是睡還是醒。</br> 江措說：“那時候我大概真是昏了頭了，十**歲，天天晚上就想著打你主意，怎么都睡不著，看毛片跟抽煙一樣兇，腦子里全他媽是你。”</br> 她那時候是真乖，喜歡杠他。</br> 江措想著，笑意漸收：“也是真他媽慫。”</br> 徐魯其實已經醒了。</br> 她在他懷里睜著眼睛，聽他說以前的事兒，像霧里看花，時光隨風而逝，竟然已經過去了那么多年。</br> 江措低頭瞧她：“醒了？”</br> 徐魯輕輕“嗯”了一聲。</br> 她慢慢張開雙手抱著他的腰，臉頰輕挨著他的胸膛，堅硬，結實，又溫熱，只是輕輕呼吸著，就覺得無比安心。</br> “想什么呢？”他問。</br> 徐魯靜了一會兒，道：“什么都沒想。”</br> 江措笑：“想我不好意思說？”</br> 徐魯皺巴著鼻子掐了他一下。</br> 江措笑開：“這些年我也攢了些錢，應該夠買個房了，估摸著還能剩下點，帶你出去玩玩好不好？”</br> 徐魯不咸不淡道：“夠在江城買還是這？”</br> 江措笑出聲：“還以為你迷糊著呢，挺清醒啊。”</br> 徐魯沒說話。</br> 半晌她才道：“這件事做完我就不做記者了。”</br> 江措：“嗯，想做什么？”</br> 徐魯：“開一家書店或者找個山弄個客棧，雇個小姑娘看店，我去旅行，然后，每年回山里住一個月，爬爬山采采花什么的。”</br> 江措委屈的抱著她：“我呢？”</br> 徐魯抬頭：“你救火啊。”</br> 江措笑了。</br> 徐魯忽然想到什么，問他：“你那天和我說你們消防隊隔一段時間會去礦山檢修，下次什么時候？”</br> 江措眸子漸深：“快了。”</br> “你們消防隊要志愿者嗎？”她問。</br> “你想干嗎？”</br> 徐魯：“總得有個合適的身份。”</br> 江措：“已經有了。”</br> 徐魯楞了一下，才明白過來。</br> 她重新回到這，就算再無聲無息也是危險的。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關系，所有事擺在明面上，她來這是為了他，第一次來也是，雖然她吃了點啞巴虧。</br> “你早就打算好了？”她問。</br> 江措笑：“趕了巧了。”</br> 那天下午他去給程勇做事故匯報，程勇說電視臺打算給隊里做一期節目，要他露個臉去，他當即回絕，說沒時間陪女朋友。</br> 程勇還納悶了一下，江措側眸看見門口方向站著一個人，他知道是誰，便直接對程勇道：“她等了我七年，這次來電視臺也是因為我，老大，這樣一個女人我怎么放她走。”</br> “張記者呢？”</br> 江措刻意偏過頭，看著門口方向道：“該說的都說了。”</br> 他那樣做一個能讓外人排除她來江城的別有用心，最好這個人是電視臺的。再者她這次來也有個公開的身份，至少能減少一些懷疑。</br> 徐魯忽的擰了他一下，江措嘶的吸了一口氣。</br> “明明是你死纏爛打，現在弄得我怎么見人。”她皺眉。</br> 江措笑著低頭看她，直接吻了上去。</br> 和早晨那次不一樣，沒那么痛苦壓抑，隱忍，克制，好像彼此都放松開，坦誠，沒有隱瞞，所有的往事也都煙消云散。</br> 她仰躺在他身下，整個人都懶散著。</br> 江措俯身親上她的額頭，和她四目相對，呼吸著她的味道，此刻平靜的凝視著身下的女孩子，抬手撥了撥她眼角的頭發。</br> 徐魯看著他的黑眸，道：“腿還疼嗎？”</br> 江措抬眉：“現在才想起來問啊。”</br> 他的語氣忽然和剛才不一樣了，熱氣噴灑在她臉上，聲音也有稍許不一樣，低低的帶點委屈和無賴。</br> 徐魯抿抿嘴：“還疼啊。”</br> 江措：“嗯。”</br> 徐魯：“該。”</br> 江措：“……”</br> 他這會兒還真是有點疼，抽了口涼氣，眉頭皺起來，看起來似乎確實很疼的樣子。</br> 徐魯想起他從醫院就這樣跑出來，跟她還稀里糊涂了做了一場，用的勁兒不知道有多大，不疼才怪。</br> 她忙低頭去看，江措壞笑。</br> 一低頭就看到黑漆漆的一團，徐魯嚇得閉上眼睛，耳邊只有江措沉沉的笑，她扭過頭一臉生氣的樣子。</br> 江措說：“真好啊。”</br> 徐魯悶聲：“什么？”</br> “就現在這樣子，你在我身邊，醒著也好，睡著也好，就這樣子，沒有著急要干的事兒，和你膩歪一天，真好啊。”江措輕聲說。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