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玨剛進入圣壇的時候,和許多測試員一樣，覺得新奇，畢竟他們和玩家不同,根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只需要在游戲過程中找bug,上報,很簡單。</br> 只是有時候，為了弄清楚一個問題，他會反復地重來很多次，在同一個游戲里不斷地循環，直到測試完成。因此面對一樣的關卡,周亦玨和其他玩家不同，他常常因為已經玩過太多次而熟悉解法,可以在非常快的速度下解決。</br> 直到在某個副本,也是他的第32次測試任務里,他遇到了一個人，在周亦玨手握答案還沒有上前解題時,那個男人已經行動,用非常快的速度處理好。</br> 直覺告訴周亦玨,他和自己一樣。</br> 這個男人一頭銀發,個子很高，看起來是俄裔,靜靜站在那里就有一股冰天雪地的感覺,但意外地,他非常陽光,甚至有些過分熱情,當周亦玨試著詢問他是不是也是測試人員的時候,對方竟突然抓住了他的兩只手，和他擊掌。</br> “你也是嗎？我第一次遇到同事，真好！很高興見到你，我叫維克多·邦達列夫，你叫我維克多就好！你呢？”</br> 他朝周亦玨伸出手，一副快和我握手交朋友的表情，讓周亦玨無法拒絕。</br> “周亦玨，叫我周就好……”</br> 維克多的手掌很大，干燥而溫暖，指腹和掌心都有一層繭，他握手的力氣不小，讓周亦玨的手掌有被擠壓的感覺。</br> “我喜歡你的名字！”他略有些笨拙地發音，笑眼很可愛，“周、亦、玨。”</br> “嗯。”周亦玨抽出了自己的手，“對。”</br> 他從沒有在圣壇里見到過這樣的人，甚至在現實也沒有遇到過，就像太陽一樣，溫暖，光芒四射，就好像沒有任何的陰暗面。</br> 和自己不同，即便同為測試員，維克多就會毫無保留地將那些通關的方式告訴其他玩家，讓盡可能多的人通關。</br> 就算周亦玨告誡他，這樣做可能會面臨違規的處罰，他也依舊笑著。</br> “我之前就這么做過，如果真的違規的話，可能我早就被處罰了。”</br> 勸不動他，周亦玨也懶得攔他。</br> 其他玩家通關之后，在這個副本的旅途也就結束，而他們不同，他們會從某個時間點退出，重新開始，不斷反復。</br> 維克多是個有些小孩子心性的人，他把尋找bug作為他真正的游戲目標，會非常執著，而周亦玨只把這作為工作。盡管出發點不同，但他們還是得一起行動，重復游戲。</br> 一個副本，他們重復了太多次，好像在這個游戲里度過了數月的時間，從相識，到漸漸地熟悉，他們彼此相伴，仿佛其他玩家才是npc，他們才是真正的探險者，是彼此的秘密。</br> “我很喜歡紅菜頭湯，你吃過嗎？”維克多和他走在熟悉的路上，詢問他的喜好，“我喜歡加很多番茄。”</br> “我沒吃過。”周亦玨挑了挑眉，“好吃嗎？”</br> “非常美味！”</br> 維克多的反應總是會比旁人夸張些，周亦玨不太相信，大約是他看出周亦玨表情里透露出的質疑，很執著地對他保證，“真的很好吃，等我們回到現實，記我做給你吃！”</br> 他沒有食言，當他們完成了工作，從一個副本里回到現實之后，維克多帶周亦玨回了自己的家。那是一個很小很擠的小公寓，維克多用報酬帶著周亦玨一起買了許多食物，兩個人抱著東西回家。</br> 周亦玨的父母很早就離開他，他一直被寄養在叔父家里，童年生活很慘淡。他第一次可以安心坐在沙發上，不必擔心是不是要起來做點事，不要閑著。</br> 維克多系著畫有卡通人物的圍裙，在廚房里丁零當啷地忙活著，時不時會大聲詢問他喜不喜歡吃某種蔬菜。</br> “都可以。”周亦玨仰著脖子看了一會兒他的背影，“需要幫忙嘛？不過我先告訴你，我什么都不會。”</br> “不需要。”維克多笑著回頭，“你只需要享受美食就好！”</br> 周亦玨是騙他的，做飯什么的，他很擅長，也做了很多。</br> 自己一個人生活，不會做飯根本不行，只是他并不享受，只是填飽肚子就好，所以經常吃冷的剩飯。</br> “好啦！”</br> 一桌子菜，還有紅彤彤的紅菜頭湯，維克多熱情地給他盛了一碗，又給很多好吃的菜。</br> 周亦玨有些不習慣，過去在飯桌上，他都是要看人眼色才能動筷子的人。</br> “謝謝。”</br> 當天晚上，維克多留他過夜，周亦玨以為他要做什么，但事實證明，卑劣的只有他自己而已。維克多只是想和他打游戲，給他分享他喜歡的電影和音樂。</br> 那天晚上，他們肩并著肩躺在地毯上，一起對著天花板的星空燈放空，他聽維克多哼唱俄羅斯童謠，聽他說他小時候的事。</br> 說到一半，周亦玨轉過頭，看向維克多英挺的側臉，大約是默契，維克多也在同一時間轉過臉，對上他。</br> 四目相對，維克多先笑了出來。</br> “你的眼睛真好看，亦玨。”</br> “你像一只聰明的小狐貍。”</br> 周亦玨笑了笑，沒說話。</br> 他們成為朋友。維克多也是周亦玨擁有的第一個朋友。</br> 后來他們一起做了許多測試任務，在重復和循環中越來越靠近彼此，別人的一個游戲，對他們來說就好像是小半生一樣漫長。</br> 周亦玨想，不論自己怎么想，維克多恐怕都希望他們的友誼也地久天長。</br> 直到某一天，在他們已經重復到習以為常的游戲副本里，坐在由數據編造出來的美麗海灘邊，維克多問他，“要不要對著海許一個愿。”</br> 他說，等回到現實，我們就看不到這么蔚藍的海岸了，不是嗎？</br> “嗯。”周亦玨沒什么好許愿的，但還是假意思考了一下，閉上眼，假裝在許愿。</br> 閉眼的時候他腦子是空的，沒有一個字，但看到的全是維克多的臉，星空燈下，他蔚藍如海水的雙眼。</br> 見周亦玨睜開眼，維克多笑了，“許完了？”</br> “嗯。”</br> “我來！”維克多閉上雙眼，原本應當合十的手卻放到嘴邊，變成大喊的手勢。</br> “周亦玨！可以做我男朋友嗎？”</br> 他說的中文，而且異常標準，讓周亦玨愣在原地。</br> 記時至今日，他都能回憶起當時的心悸，還有維克多笑著問他愿不愿意，問可不可以抱他，可不可以親他。</br> 他將自己脖子上的狗牌取下來，說這是他作為男人的勛章，要送給最愛的人。</br> 他也說，回去之后，想和周亦玨住在一起，想去看他很喜歡的音樂劇，他攢了很久很久的錢。</br> 周亦玨同意了，所有維克多的要求，他都同意，所有維克多給他的愛和溫暖，他表面云淡風輕，心里卻很小心地一一收藏。</br> 他害怕讓維克多知道，自己比他更愛他，害怕失去他。</br> 和維克多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寶石般璀璨而美好。</br> 但美好的東西都很短暫。</br> 明明和之前一樣進行測試任務，明明錯了就可以重來，但那一次，維克多卻受了重傷。</br> 他們在怪物的攻擊下穿過陰暗的石頭隧道，隧道里一扇又一扇自動關合的石門，維克多捂著受傷的手臂，在奔跑中把周亦玨護在身前，囑咐他，要快一點，再快一點。</br> 周亦玨不相信游戲會出這么大的問題，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測試的程序，他們不可能就這樣被放棄。</br> 他沒有被維克多放棄，在怪物即將襲擊他的瞬間，維克多用僅剩的一只手將周亦玨狠狠一推，推到正好開啟的石門之內。</br> 一瞬間，門轟得關上了。</br> 周亦玨根本沒有反應過來，他聽見最后維克多用俄語說的“我愛你”，可無論怎么拍打眼前的石門，這扇門依舊緊閉。</br> 直到他看向腳下，血透過門縫延伸過來，大片大片，染紅了地面。</br> 他站在血泊之中，呼喊著維克多的名字。</br> 沒有任何回應。</br> 周亦玨不相信，他向前跑著，盡自己所能離開這個地方，離開游戲回到現實，他知道維克多一定就在公司的游戲艙里等著他。</br> 可當他拼盡全力出來的時候，根本找不到維克多的蹤跡。</br> 他消失了，明明他的小公寓里充滿了他存在過的痕跡，可周亦玨就是找不到他。</br> 他尋遍所有維克多可能出現的地方，得不到任何結果，而當他來到開發部，卻發現那個幾乎將人“吞噬”的自生服務器，怪物一樣地自我繁衍和復制。</br> 在他還在做著所謂測試任務的時候，這里早已人去樓空。</br> 周亦玨的人生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他好不容易得到了一點點的溫暖，就立刻被奪走。</br> 他戴上了維克多的項鏈，一日日消沉下去，消瘦得不成樣子。在酒吧里喝到快要忘記一切的時候，開門走出來，嘔吐到要將心也一并扔掉。</br> 原本周亦玨以為，他一輩子都會這樣下去。</br> 誰知道，他在酒吧遇到了之前開發部的同事，敷衍的談笑間，他聽到對方口中所說的“彩蛋”。</br> [彩蛋卡，你知道嗎？好像還有復活卡這種很厲害的技能卡，可以隨意復活一個在游戲中死掉的人。]</br> 得知了復活卡的存在，周亦玨如獲新生，他再一次進入游戲，以玩家&30記340身份。</br> 他也完全變了一個人，心狠手辣，誰的命都不在乎，為了贏，為了獲得復活卡，他什么都可以做。</br> 只要維克多回來，他只需要維克多。</br> 他遇到了很多人，很多很多的對手，也害死了很多人，沒有心就可以無往不利，直到對手變成安無咎。</br> 周亦玨一開始抱著嘲笑的念頭觀察安無咎這個人，他光明得簡直沒有一絲陰暗面，和他的名字一樣，像個沒有缺陷的標本。</br> 到后來他才發現，原來這個人也并不幸福。</br> 他最大的缺陷，是他自己。</br> 當進入最后一個副本的時候，他知道，原來維克多還有回來的可能，哪怕不是他的維克多，只要他能回來，周亦玨愿意付出。</br> 在最混亂、無助、痛苦和絕望的時候，一直旁觀的他無法繼續坐視不理。</br> 他的確自私，的確不是什么好人。</br> 可當毀滅的結局真的擺在他眼前，當安無咎一次次犧牲，所有人都面臨死亡。</br> 他的心也不是鐵打的。</br> 被殺死之前，周亦玨想起了維克多說過的話。</br> 他說：“我很喜歡這個世界，雖然有點亂，并不是每個人都生活得快樂，但我很喜歡，因為有電子寵物，有我喜歡的紅菜頭，還有你。哪怕這個世界再壞一點，我也可以接受。”</br> 周亦玨愿意犧牲，為維克多需要的、喜歡的世界。</br> “在想什么？”</br> 聽到維克多的聲音，周亦玨從回憶中抽身，偏了偏頭，看向他，“什么？”</br> 維克多笑著，坐在餐桌的對面，他一直散落在額前的碎發被梳上去，看起來比往日正式些，五官也更立體英俊。</br> “你剛剛在發呆，我問你在想什么？”</br> 周亦玨勾了勾嘴角，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沒什么，只是想起之前在圣壇遇到的一些人和事。”</br> “是那個幫我恢復記憶的男人嗎？”維克多眨了眨眼。</br> 周亦玨的表情不太好看，“我想他干什么？想他還不如想想他男朋友。”</br> 如果不是他們，說不定他就不會再見到維克多，就算見到，維克多恐怕也不會像過去一樣，喜歡他，和他在一起。</br> 周亦玨舒了口氣，手指在桌上點了點，“……我們的主菜怎么還沒上。”</br> 坐在對面的維克多忽然開口，“亦玨，我想送給你一個東西。”</br> 周亦玨手托著腮，有些百無聊賴地抬了抬眼皮：“你這人還真是喜歡給人送東西。”</br> “驚喜，你先閉上眼睛。”維克多熱切地催促他。</br> 周亦玨嘴上嫌棄，可還是聽話地閉上了眼，但還絮絮念著：“我很討厭驚喜的，沒有多少東西會讓我滿意，你還不如直接……”</br> 還沒說完，他就聽到維克多帶著笑意的聲音，打斷了他。</br> “睜眼吧亦玨。”</br> 周亦玨睜開眼，維克多并不在餐桌對面。</br> 他皺了皺眉，視線朝別處尋找，才發現驚喜是什么。</br> 維克多單膝跪在他的身邊，手中是一個戒指盒，打開著，里面陳列著一枚閃著金屬微光的戒指。</br> 記“周亦玨，和我一起生活吧！”</br> 維克多的眼睛亮亮的，像當初那片海水一樣藍，充滿了生機與愛意。</br> 周亦玨意識到自己的眼眶有些酸澀，索性撇了撇眼，試圖掩飾。</br> 餐廳里的許多人都為他們鼓掌，歡呼，大喊著“答應他，快嫁給他”。</br> 周亦玨最后還是伸出手，對他微笑，“別跪著了。”</br> 維克多臉上的欣喜難以掩飾，他第一反應是吻了吻周亦玨的手，然后才給他戴上戒指。</br> “我愛你，亦玨！”</br> 被戴好了戒指，周亦玨收回手，在燈光下打量了幾秒。</br> “還可以吧，不難看。”</br>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我！”</br> 維克多一把抱住周亦玨，抱起他旋轉。</br> 天旋地轉之間，周亦玨被甜蜜和溫暖包裹。</br> 他想到和維克多看的電影，中途他睡著了，一直很好奇結局。</br> 周亦玨低頭，吻了吻維克多的嘴唇。</br> 看來，應該是個好結局。</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