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漫回家的時候趕上塞車,一個多小時就給耗路上了,南城東西區本就離得遠,上下班通勤的時間要花很多精力,便有了租房的想法。
她也本不是個愿意待在家里的人,她父親雖然這幾年歲數大了性格柔和了些,但年輕時當過兵,作風硬派且不善溝通,對孩子們幾個的要求相當嚴格,而母親又是特別溫柔的人,所以他們幾個從小有什么都只跟媽媽表達。這其實并沒有緩和了家庭里存在的壓抑,反而造成了種分裂感。
于是林漫在上大學時,即使南城有很好的學校,她也選擇去別的城市讀,三年前搬去井和也是同樣的想法,說逃離有點兒夸張,但總歸覺得會自由些。只是愛情事業都過得不順當,就沒了待在井和的理由,想到這里心情墜墜的。
回到家后,也沒吃飯的心情,洗漱完坐在臥室地板的毯子上,從書桌下抽出一個紙箱子,這箱子是她讀大學時收集的小寶藏,里面全是她很喜歡的那位撰稿人的文章。
讀大學時,林漫沒交到什么朋友,她學的那獸醫專業實驗特多,考試實操還一籮筐,曾經算命先生就說過她是那出力卻吃虧的人,這一點在完成小組實驗時得到了充分體現。一開始每逢做實驗,同學都愛找她,因為能撒手不管,統統交給她一個人,又是記錄數據又是寫報告。
林漫當然不樂意了,發覺這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就是你退一步,他就敢進兩步,彼此稍微熟點兒,對方就會各種使喚你。所以大學四年,她都和同學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不過分親密也沒那么疏遠。這么一來麻煩是少了,但沒個交心的朋友,寂寞也會跟著前來。
大一有次下了課她去學校報刊買冰棍兒,阿姨找不開零錢,她就順手拿了份《大學刊》,冰棍兒兩塊錢,那報紙三塊。
回去宿舍趴在床上,兩腿交疊在空中晃蕩著,邊舔著冰,邊隨意地翻看起那份報紙,頭上的電風扇在呼啦啦地吹風轉動。
宿舍悶熱,她穿著貼身的吊帶裙倒也涼爽,翻到報紙的第四版,掃到了一個作者的專欄,這期上面作者寫了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叫《新聞與愛情》。
林漫本就想學新聞,自然被標題所吸引,就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可越往下讀,身體就越覺得發燙,晃著的腿也停了下來,心跳開始加速。電風扇似乎一點用都不頂了,她不知自己是因為對文章中字里行間所展現出新聞人的熱血而打動,還是對作者描寫到的愛情充滿向往,她整個身體仿佛突然掉入了一種熱戀的狀態。
熾熱襲滿全身,發鬢處垂著的卷發被汗水打濕,屏住了呼吸盯著那一行行的文字,身體微微發僵又流露出些羞澀。
等她看完文章的最后一個字時,如同戀人也在剎那間消失離去,這場絢爛而璀璨的“熱戀”,猶如白日煙火,突如其來般轟的一聲綻放,星火在炎熱的夏季四濺。
她擁有了一場只屬于自己的白晝煙花,在短短幾分鐘內,她深陷熱戀又失戀。
林漫想都沒想立刻爬下床,踏上鞋就在明晃晃的烈日下,奔跑向報刊,像是要追尋那個剛剛消失的戀人。
墨綠色的吊帶裙是光面的,未及膝處的裙擺隨著奔跑的動作搖曳,反著波光粼粼的陽光。
她跑得太快了,臉頰處的潮紅與嫩白的肌膚,引人側目,還有人拍下了她這一幕,在后來一段時間內為她帶來不少追求者。
林漫跑到了報刊,大口喘著氣兩手撐在膝蓋處,急著問報刊阿姨,“《大學刊》還有沒有往期沒賣出去的?”
讀報的人已經很少了,累存的摞摞報紙被壓在報刊角落,那天下午林漫蹲在那里一張一張的翻找過去,在四百來份各式各樣的報紙中,找到了三份往期的《大學刊》,又花了九塊錢,讀到那位撰稿人的文章,讓自己重新陷入這場單人熱戀中。
《大學刊》是半月報,后來的每個月中和月底就是林漫最焦急最幸福的時刻,像是等待著那個素未謀面的戀人到來。
林漫并不知道這個人的年齡、性別、長相或愛好,只是單純地憑借著署名和被寫下的文章,在內心里細細描摹想象著這個人的模樣。
那個人也不會知曉,自己的文字會陪伴著一個身處別城的女生,度過一個個四季,將她冗長乏味的日子點燃,為她素淡蒼白的生活帶來一抹炙熱的紅。
只是,與大學生涯一同落幕的還有這場綺麗的單相思,她買的最后一張《大學刊》上,那位撰稿人做了告別,告知讀者們往后不會再在此刊上更稿,并于文末寫道:
「若有朝一日,再次重逢,仍以赤誠相待?!?br />
林漫當時讀到這句話時,大顆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就掉了下來,滴落在黑白的報紙上,浸出一顆顆水漬。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忽然拋棄了,樹上蟬鳴聲聽著都有些悲涼,拿著那張報紙邊哭邊走,口里賭氣地說道:“什么嘛...什么聯系方式都沒有...是要去哪里重逢?”
“騙子...說走就走,說告別就告別...要讓我怎么找到你?”
“怎么可以這樣啊...不負責任...”林漫自言自語哭著胡攪蠻纏。
這比失戀還要難過,她甚至聯系過報刊,但寫稿人的私人信息是無法被透露的。大學畢業后,她回到南城,生活中的那抹紅好像又消亡了,直到她讀到了那本暢銷小說《隱樓》。
家里的門鈴聲傳來,中斷了林漫的思緒,將手上拿著的一張張被她從報紙上剪下的文章放回了箱子里。
聽見林母訝異地說了句,“青維怎么突然來了?都這么晚了?!绷致s忙起身跑到門口,看見監控里梁青維站在單元門口前。
天不想讓梁青維上來,被家人圍觀分手現場可不是什么愉悅的體驗,于是邊套衣服邊說,“媽,我下去一趟?!?br /> “怎么不讓青維上來?”林母開門禁按鈕的手頓住。
“您就別管了?!彼咨弦患∩谰统隽碎T。
出了單元門梁青維立馬就要拉住她,林漫后退了幾步,伸手做了個止于此的動作。
梁青維在下午接到她電話后,終于趕來了南城,開了一路車還有些風塵仆仆的樣子,一見面被她生疏的舉動也心里惹出了火,語氣略重地問,“小漫,我不懂你是怎么了?”
“有什么問題,我們不能解決溝通嗎?”林漫收緊了外套開衫的兩側,聽到他說“溝通”兩字,感到尤為好笑,開口道:“現在,你終于想要溝通了是嗎?”
小區的照明燈并不明亮,只能借著點兒光看到對方模糊不清的表情。梁青維自知心里有愧,嘴里的話又軟了幾分,“小漫,你要理解我?!?br />
理解理解理解,林漫要煩透這兩個字了,這兩個字附加給她太多委屈,似走到了非要把話說破的那一步。
她咬了咬下嘴唇,把心一橫說道:“我們讀大學剛戀愛時,你忘了我的生日,你說‘林漫,我很愛你,但生意太忙,你要理解我’,我理解了,然后我們除了戀愛紀念日就沒有再過別的節日了,但現在連紀念日你也忘了。”
“畢業沒兩年,你說‘林漫,一個人好累,你離開南城跟我來井和吧’,我去了,我努力融入你的圈子,交你的朋友。”
“到了井和,逢年過節去看你媽,你媽挑剔這兒挑剔那兒,你不是不知道吧?我還是讓步了?!?br />
“但我現在,不想再理解、不想再離開南城、不想再聽你媽指指點點的了,你明白嗎?”
梁青維不是那種能感受到細膩情感的人,他深嘆了口氣,提聲道:“林漫,我媽她那人說話就那樣,但這些都不重要,關鍵是我想要和你結婚,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在愛著你。”
“你愛我?”林漫立即就反問了一句。
她將額前的頭發抬手按在了后腦勺,身體有些發麻,滿眼失望地望著梁青維,“你口口聲聲說愛我的方式就是,你對我說‘林漫,我忙完這一陣去南城看你’,但隔天我就在別人朋友圈里看到你在酒吧聚玩的視頻?!?br />
林漫回南城后,在車上等林白露時,刷到了那條朋友圈,是個比她小一兩歲的女生,家里跟梁青維是世交,配的文字是:青維哥來參加我的生日party~
后來再看的時候又沒了,應該是故意沒屏蔽她,讓她看到后又刪去。
梁青維也很快想起,解釋道:“那是為了走場面?!?br />
“我才不要管你是為了社交還是別的什么?!绷致幌胪ㄇ檫_理,“我們的感情至少要做到坦誠吧。”
“你對朋友講你和我之間的感情就像杯茶,越喝越淡,越喝越沒味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現在卻在說著你愛我?”
“梁青維?!绷致詈笠淮谓辛怂拿郑斑@么多年來。”
“不是你聰明絕頂,是我在刻意遲鈍?!?br />
梁青維連連皺眉,他清楚自己是愛林漫的,和她待在一起時,他會得到一種異樣的平靜,她好像很少表達自己,溫順又體貼都能讓他放松緊繃著的神經。
可此時的她,讓他覺得像變了個人似的,“林漫,現在的你讓我感到很陌生。”
風從背后吹來,吹散了她的長發,她陡然有種痛快的感受,“因為你從來就沒認識過我。”
“說來可笑?!蹦欠N感受又痛又快,“連我自己,也才剛剛開始認識自己?!?br />
五分鐘前,林昂下了晚自習就騎車到家了,老遠看見他姐和梁青維便停了下來。聽到她姐在井和過得不開心還被指指點點,便越聽越火大,現在過來就打算口吐芬芳,罵一頓梁青維。
林漫及時攔了他下來,不讓他跟著摻和,讓他先上樓,卻又被一把拉住。林昂一手推著自行車,一手拉著他姐往里走,“還跟他廢什么話啊,說夠清楚了,他那智商這都聽不懂?”
梁青維追在后面卻被單元門直接閉在了門外,林昂按了下語音鍵對門外的人說,“你,回你的井和去,別再來打擾我姐,跟你媽倆人自個兒玩兒去吧!”
說完就拉著林漫進了電梯。
“先松開松開?!绷致蛄艘幌滤罩约旱氖滞?,“拽得我疼。”
林昂這才放開她,按了電梯鍵,臉上的表情超級無敵極度不爽。
“知道你心疼我,但也別生氣啊。”林漫看著林昂的側臉笑道,被人疼心里有些泛酸,眼眶變紅了些。
林昂轉身低頭準備在思想上“教育教育”他姐,可看到她眼睛濕潤,馬上就慌了神,“靚女,你不是要哭吧?”
“你千萬別哭啊?!彼蹨I還沒掉,他就手忙腳亂地掏紙巾,“我可是不會安慰女生。”
林漫一聽這話相當耳熟,想起了陸斯回才跟她說過類似的話,笑著不滿道:“不會安慰女生,就不讓人哭,你說你們這樣的,怎么可能追到女孩子?”
她都替他倆發愁,電梯門一開,林昂把單車推出來,彎腰上鎖,“你們?我跟誰???”
林母早就開了門,她跟林父猜也猜得到林漫分手了,她進來就摸了摸林漫的頭發,林父也給林漫熱了杯牛奶讓她安神,雖未言語,但一切都足夠了。
“明兒周末,咱們中午跟姑姑不是約了去四海堂嗎?”林昂跟著林漫時刻注意著她的表情,使出渾身力氣用他淺薄的感情知識建議道:“姐你正好先吃吃吃一頓,然后跟姑姑去買買買,再吃吃吃,解壓?!?br /> “行了,林昂,你別跟著我了?!绷致吣膬核膬?,“你當你姐是豬啊,我沒事兒,你快寫作業去,明下午你不跟顧揚去打球嗎?可沒時間寫。”
“姐你真沒事兒吧?”林昂又問了句。
林漫看他關心的樣,無奈地笑著說,“真沒事兒?!?br />
這才各回各房,她準備看眼手機就睡了,誰知點開屏幕竟看到了陸斯回的微信消息,一下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解鎖查看。
陸斯回:明天來臺里嗎?
五分鐘后,又發了一條。
陸斯回:可以準備選題。
林漫剛下去時沒拿手機,收到的第一條消已經是十幾分鐘前了,她看著聊天界面一時思緒萬千,手指有些酥酥麻麻的,該回復什么?
明天中午去吃飯,上午是可以去臺里的,她耗過一個靠墊抱在懷里,宛若看見了一象征著友誼的橄欖枝在向她揮舞,特慎重地擇詞,怎么樣才能顯得友好又不輕浮。
糾結片刻后也想不出什么新花樣,最終還是回復:好。
消息一發過去,林漫就扯著靠墊的四個角,想他會不會覺得自己的回復太冷淡?
提示音很快就響起,再次點開。
陸斯回:嗯,再見。
這句“再見”依舊不是道別,是給明天見面以期待,林漫看到時臉忽地就泛紅了,她內心的悸動像極了那個大一的自己,想要奔跑向那個報刊的自己。
她定了定神,回復:再見。
陸斯回收到林漫的消息后,才起身去打開了一扇窗戶。他今晚到家后先看了幾頁書,做了一堆運動,從樓上跑到樓下,又跑上去,在房間里轉來轉去,想著南城今年雨水怎么變少了,悶熱難捱。
去沖了個冷水澡還是這樣,拿起手機找葉輕鶴,卻停到了林漫的消息框,聊天界面還停留在那句“我通過了你的好友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便鬼使神差地發了一句。
他擦著身上的水珠,發完五分鐘后林漫還沒有回復,想是否是自己周末加班的邀約太過莽撞,就又發了一條。
等她回復消息的過程,就像現在等著明天到來的感受,覺得時間流逝得如此緩慢,是身體還是心情在不安地叫囂著,迫切地想要貼近。
昏昏沉沉地夜晚,陸斯回閉上了眼鏡,風從那扇打開的窗戶外吹進,卻愈發感到悶熱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漫就起來,瞧著衣柜里的衣服,沒一件看起來順眼的,下午真得去買幾件了,最后穿了件法式的碎花淡藍色裙子。
化了個淡妝出門時,被林昂叫住,“周末咋還上班?”
“化悲痛為工作的力量?!绷致f得還挺認真。
林昂一聽也不敢說啥,說了好幾遍注意安全,中午見,有事兒打電話才放她出門。
往臺里走,連風都在柔和,步伐輕盈又在不斷變快,做周末新聞的同事看見她都感覺眼前一亮,她只要穿得顏色稍微明亮些,就非常出挑。
“走樓梯?”林漫剛從旋轉門進了臺里大廳,就聽到了他的聲音。
陸斯回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綢緞面的襯衫,比起白色襯衫的干凈,這樣的暗藍色顯得貴氣又成熟。他站在門口側面,在等她。
瞟了一眼電梯口處人并不多,可彼此心照不宣,走樓梯會使單獨待在一起的時間變長,便笑著點了點頭。
上樓時,兩人之間的距離已不像上次那般隔得遠,除了有步伐聲還在聊著天。
“家在西區嗎?”陸斯回問,看她眼下有些青影,像是沒睡好。
“對,南城一中那邊兒。”林漫兩手捏著斜挎著的包帶,“你呢?”
“家也在西區?!标懰够氐皖^看著她兩手無措地舉動,“但住電視臺附近?!?br /> “你緊張?”
林漫愣了一下,“沒有啊?!?br /> “快斷了。”陸斯回指了下被她手捏得不成形的袋子。
哪兒那么容易斷啊,但林漫還是一下松開了手,反應過來他在逗她,“你才在緊張呢?!?br /> 已經上了一半的樓層,陸斯回放慢了腳步,點頭道:“嗯,緊張。”
他慵懶又有些沉沉的嗓音,讓林漫覺得周圍的空氣有著把黃油融化掉的溫度。
她也不回避這個話題,更近了一步,“那你在緊張什么?”
“不會是,你不會跟女生相處吧?!?br /> “不是。”已經走到了辦公樓層口,陸斯回站停。
“我在緊張跟你相處?!?br />
林漫眨了眨眼睛,這話怎么接...他在說自己于他較為特別嗎?又想自己不能過分解讀,于是輕咳了一聲掩飾尷尬,“我很容易相處的,熟了你就知道了?!?br />
“一起出差吧。”陸斯回望著她躲閃的眼眸。
“出差?”林漫不解地微微歪頭詢問,話題怎么跳轉的這么突然。
“嗯,出差?!眱扇送镒?,陸斯回道:“市里面要做人物專題,主題是《南城事,南城人》,臺里接下了?!?br /> “我們要去采訪誰?”
“周一你就知道了?!标懰够卦陲嬎畢^為她倒了杯水。
應該是還沒敲定,林漫接過那杯水,與他微涼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下。
“出差完我們就會熟吧。”陸斯回手指處的觸感似乎直通向心臟處。
林漫差點兒被一口水嗆著,“會,會...吧?!?br />
“那我或許,就不會緊張了?!标懰够卦跒樽约旱那樗计鸱鼘ふ乙环堇碛?。
真不成,林漫滿腦子都覺得再跟他這么對話下去,自己的心臟跳動真受不住,看他那淡定自如的樣,到底是誰緊張啊,于是趕忙說,“我工作去了?!?br />
這工作吧,他就坐在自己斜對面,想不在意都難,一上午都感覺注意力無法集中,心不在焉不如干點兒別的,就開始找起了房。
“你在看房?”葉輕鶴跟陸斯回差不多,全年幾乎每天都在工作,過來拿份文稿,正好瞥到林漫瀏覽著租房網站。
“對,我家離這邊有點遠,來回通勤有些麻煩,就想著附近租個房子?!绷致只瑒恿藥紫率髽藵L輪,低嘆道:“但太難找了。”
“你有什么具體要求?”葉輕鶴倚在辦公桌旁的隔板上問。
林漫轉過椅子,說:“其實也沒什么要求,面積不需要多大,陽光好點兒便宜些就行?!庇种噶酥妇W頁,“這上面的都太貴了?!?br />
葉輕鶴瞟了眼陸斯回,思索少許,微微欠身說:“我那兒倒是有套房,離咱們電視臺步行20分鐘左右,就是面積確實不大,樓也舊但帶個院兒,陽光也算充足,不知道合不合你意?!?br />
林漫一聽完全符合自己的需求,眼睛亮了亮,抬頭問道:“真的假的?”
“童叟無欺?!比~輕鶴笑笑,“一會兒就能帶你去看房,去不去?”
“去,要去的?!绷致χc點頭。
雖然還沒看到房子具體是什么樣,但林漫心中還是感到松了一口氣,回來家住的這半個月是什么都挺好,但她現在迫切需要些個人空間。
快中午時,陸斯回也不在辦公桌,林漫就不打招呼了,按約好的在樓層的電梯處等待葉輕鶴。等一會兒看見他倆一起過來了,想可能看完房他們待會兒要一同去什么地方,也沒有過多在意。
就這么出了電視臺,林漫站在陸斯回和葉輕鶴中間,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笑閑聊著,沒走多久輕鶴就指著前面一處二層小房說:“喏,到了。”
順著手指的方向一看,林漫再次見識到葉輕鶴的家境有多優渥,以及什么叫家大業大。這棟二層樓東西兩側都是商務寫字高樓,整個街道附近坐落著的建筑物要么是什么公司企業,要么就是商場奢侈品店,這棟外表看起來有些陳舊的住宅夾雜在其中顯得分外格格不入,地皮價值簡直難以想象。
林漫不由得握了握手里的錢包,自己怎么可能租這里的房子,可又不想表現出沒見過市面的樣子,都到門口了總不能看都不看一眼就拒絕,那樣著實失禮。
開門的是陸斯回,讓林漫更是覺得莫名其妙。
一進門,便是早就蒙上了夏意的院子,翠綠的草坪中間是鋪著石塊兒的一條小徑,通往那棟不大的住處,房子右側是上二層的室外樓梯。
葉輕鶴面朝門的方向,指著院子左側的那棵樹說,“咱北方不好種樹,都說男楊女柳,人過世了,男人墓前要種楊樹,女人墓前種柳樹,因此這兩種樹便不能種了。”
“那這棵是什么樹?”林漫看著這樹不大,應該沒種下幾年,旁邊還有引水的池子。
“這是棵櫻桃樹,人說家里最好種能結果子的樹,寓意好?!比~輕鶴像是回憶起了什么,扭頭笑著問站在身后的陸斯回,“你還記得咱們當時為什么種櫻桃樹嗎?”
陸斯回用著只有和輕鶴說話時才會出現的,那種略帶松弛的語氣說:“我媽當時和你說桃三杏四,李五年,棗樹當年能賣錢,咱們就去買了櫻桃樹苗。”
輕鶴笑出聲,“對,但也算歪打正著吧,櫻桃雖和桃子差得離譜,可也是三年就會結果啊。”
望著那顆櫻桃樹,林漫神情疑惑,她沒太聽懂剛剛陸斯回說的那一句什么一二三四五的。
葉輕鶴見狀便解釋道:“不同樹苗種下去結果子的年份不同,一般桃子需要三年,杏兒要四年,李子五年,棗樹種下那年就能結果。當年我和斯回去了園林市場,看到櫻桃樹苗也沒細想這不是桃,一拍腦門兒就買回來了,不過還好櫻桃樹結果也是三年?!?br />
林漫明白了緣由,也笑了笑,問,“那這棵是你們一起種的?”
“對?!比~輕鶴滿意地看了眼這棵充滿生機的櫻桃樹,又望向斯回,說,“今年夏天會是個好收成,對吧?”
“嗯。”陸斯回應聲。
葉輕鶴走到林漫身旁,“院子墻上還攀著無盡夏,等夏天開花的時候,會很浪漫。”
“光想想就覺得浪漫?!绷致⑽L吹亂的頭發挽在耳后。
“走,帶你看看住的地兒?!陛p鶴和林漫往門口走,陸斯回開了一層房間的門。
整個家不大一眼到底,只有兩間房,一間衛生間,剩余的空間放著基本的家具,靠窗擺著簡單的廚具,正對著院子,做飯時還能賞幾眼春光,里面便放著的是床、書架和書桌。
“這個家其實本來是個復式公寓,樓下是客廳餐廳什么的,樓上是臥室,但兩層空間還算大,就把上下都改成了單人能住的開放空間?!比~輕鶴邊走邊介紹著,木地板與皮鞋底磕出輕響。
“這么一改,家就顯小了,但一個人住挺合適的?!比~輕鶴走到室內樓梯旁,補充道:“樓上已經租出去了,安全問題你放心,走上樓梯那扇門是外鎖,鑰匙只會在你手上,樓上的租戶不可能打開?!?br />
林漫順著樓梯看上去那扇門。
葉輕鶴似乎很想讓林漫住進來,又補了句:“你如果搬進來,我會再重給你換把鎖,電子的還是保險的隨你挑。”
“不是不是。”林漫收回了眼神,忙說,“我沒有擔心房子安全的問題?!?br />
“只是,我能冒昧問一句樓上的租戶年齡大概多少歲嗎?”林漫問。
如果樓上的租戶年齡大了,她怕她有時候放音樂什么的吵著人家,如果是年輕人,萬一對方在家蹦個迪什么的自己也遭不住。
葉輕鶴倏然笑了笑,笑得很陽光,沖著站在門口附近的陸斯回喊了句:“喂!林小姐問你多大呢!”
時間像是靜止了很長一個瞬間,陸斯回側目,逆著光,揚聲說:“三十?!?br />
站在他們兩人中間,林漫看看他又扭頭望望他,停滯了幾秒鐘隨即反應了過來,笑著說了句,“什么呀!”
“多好,你們正好生活上能有個照應,你下班晚了回家也安全,彼此知根知底,互相都放心?!比~輕鶴坐在樓梯扶手上,“我能像你保證,斯回在樓上一點噪音都不會產生?!?br />
陸斯回就住在樓上這個消息林漫還沒完全消化掉,還得憂慮租金的事,她組織了下語言道:“這間房真的特完美,但我每個月用來租房的錢,是絕對不可能租到這樣好的房子的?!?br />
林漫認為自己拒絕得挺委婉,不能租的意思也應該表達清楚了,不過還是感到有些抱歉,麻煩人家白帶自己來看了趟房。
“這個你完全不用擔心,你剛剛從外面進來已經看到了,這房子破破舊舊的,根本沒人租,所以租金不高?!比~輕鶴繼續胡扯,“反正空著也是空著,你搬進來我還能有筆收入,互利嘛?!?br />
當然明白葉輕鶴是把自己當朋友才這樣說的,一時間拒絕也不是,答應下來也不是。
“你要覺得過意不去,我有個辦法?!比~輕鶴從樓梯扶手上跳下來,說:“你們倆就幫忙打理打理這個院子,除除草啊,澆澆樹,再收收果子,能幫我省不少人工費。”
這些工作能花多少錢,林漫從租金方面拒絕不了,便從條件上找出口,可剛說了“陽光”兩字,葉輕鶴便緊接著說:“房子坐北朝南,陽光能灑到家里每一個角落。”
林漫環視著整個房間,挑不出一處毛病,這下沒轍了。
“所以,林小姐租嗎?”葉輕鶴等待著她的答復。
就在林漫還在猶豫的時候,一直未說話的陸斯回開口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林漫?!?br />
“嗯?”她側身望向他。
“夏天,無盡夏會覆滿整個院子圍墻。”陸斯回說完看向院子的石墻。
林漫的視線隨之往遠處移,沒有人會不期待櫻桃熟時,花滿院的夏天。
心馳神往,難以自持。
陸斯回站在正午的陽光下回望著她,像在邀請她共度每一個夏天,無盡的夏天。
他想紅色櫻桃成熟時,團簇的無盡夏花開時,蟬鳴聲響起時,她在身旁。
心旌搖搖,黃油融化了,林漫回頭微笑著對輕鶴說:“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