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2月初的氣溫漸漸回溫,午后的陽光照暖大地卻不晃眼。
陸斯回踏入南城,讓他感到異樣的是,自己明明已經離開這座城市三年,卻像從未離開過。他站在人頭攢動的車站,身邊是嘈雜的行人聲,目光變得愈發堅決。
三年來,葉輕鶴曾在腦海里模擬想象過無數次,接陸斯回回家的場景。他以為自己能笑著對斯回說一句“南城歡迎你”,然后再如過去一般開個不輕不重的玩笑,好讓那些苦楚通通翻篇兒。
可當他見到陸斯回出現在車站時,看著斯回身上穿著不合時節的衛衣,獨自站立在人海中,他的眼里就不受控制地蒙上了一層濕意。光陰不動聲色,卻如狂風惡浪教人飄零,三年…怎么會這么長,這么長?
他背過身重新調整了自己的表情,試圖做到內心平和,向陸斯回走去。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陸斯回也望見了他,露出了一個平淡的微笑。
一步、兩步、三步,卻越走越快,葉輕鶴奔跑向陸斯回,兩拳相碰,又一手勾攬住了他,沉聲說,“歡迎回家。”
開口的嗓音已經顫抖,陸斯回愣了幾秒鐘,也看不見他的表情,有些訝異又煞風景地問,“你哭了?”
“你丫才哭了!”葉輕鶴松開手,眼眶明明發紅卻嘴硬。
推推搡搡,熙來攘往的車站,日日都要見證數萬次的重逢與離別,傾聽聲聲喜悅或悲泣。這些真情包裹著這里的每一個人,也同樣流淌在斯回與輕鶴的心中,老友無需廢言,一個眼神,就什么都懂了。
兩人肩并著肩,往車站出口走去,輕鶴說:“你好像變結實了,也曬黑了些。”
“里面勞改運動量挺大。”陸斯回此時到倒沒覺得自己有太大變化。
回家的路上,葉輕鶴指了指后車座上的衣服包裝袋,“先去我家,跨個火盆,洗澡換了衣服,再吃頓飯。”
陸斯回點點頭,看向車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南城街景,半闔著雙眼,倚靠在椅背上,任由陽光灑滿在他的身上。
日光下沉,樹影斑駁流轉,一路無言。葉輕鶴明白自己要開始習慣陸斯回的沉默,習慣他變得寡言少語。這樣的沉默并不難耐,只是需要習慣。
回到家陸斯回跨過火盆去了晦氣,去浴室沖澡。熱水的蒸汽將鏡子模糊,他抬手擦去霧氣,認真地看向鏡中的自己。附著水珠的皮膚確實黑了些,眉毛錯落,下巴冒著青色胡茬,此時一切才讓他感到目生。
監獄里沒什么鏡子,他幾乎快忘了自己的模樣。
沖完澡出來時,葉輕鶴已經準備好了飯菜,中間擺著的是一塊兒完整的豆腐,輕鶴遞給他勺子,“迷舟交代我,讓你必須吃口豆腐,清清白白。”
陸斯回挖了一勺,放進嘴里,除了豆香味還有一絲苦味。
“雖然不信,但也圖個安慰。”葉輕鶴倒了兩杯黑啤,還是他們大學時總喝的那個牌子。
二人碰杯后,陸斯回一口飲下,酒竟有些割嗓子,他看著空杯上還留有的氣泡,澀笑著說:“太久沒喝,酒都變烈了。”
輕鶴笑笑,“喝酒的人沒變就成,濁酒一杯,慶我們喜相逢。”
進來家時,陸斯回就環看了一圈,沒有瞧見任何女人的痕跡,便問道:“你和迷舟怎么樣?”
“去年分手了,然后以朋友的關系在相處吧。”輕鶴又將酒倒滿。
“怎么會?”陸斯回眉頭皺起。葉輕鶴和顧迷舟從初中就開始談戀愛,真心實意地相愛多年,物是人非這樣的詞,不該出現在他們二人身上。
“這個改天再說,住的地兒我已經給你收拾好了,還是原來那兒。”輕鶴手肘支在桌子上,“你不過來,要不我搬過去?”
他放下筷子,明白葉輕鶴是怕他再出事,裝作嫌吵鬧,“監獄一間房六個人,你讓我清靜點兒吧。”
“也對。”葉輕鶴思忖片刻道。
酒一杯一杯飲下,話一遞一句聊著,一不留神,就讓人混淆,此時此刻究竟是過去還是現在。
“鶴兒。”陸斯回喉結翻滾,“真的謝謝…照顧我的家人,還有,一切。”
葉輕鶴怔住,他聽得出陸斯回道謝的聲音里,隱約間還流露出了一種難以釋懷的自責感。
可他卻無法說出一句安慰的話,因為一起言語在斯回的沉痛前,都會顯得那么傲慢與虛浮,他故作無感道:“謝屁啊謝,我們講什么謝。”
兩人也沒貪酒,簡單吃了幾口飯便收拾了碗筷杯盞,葉輕鶴拿出一摞文件夾,“這些都是盛世堯這幾年搞的項目資料,也查不出什么問題來。”
“盛世堯這個人,小心謹慎,行事縝密,我們能做的,唯有觀釁伺機。”陸斯回接過那摞文件,攤開在了茶幾上,大致掃過,“只要有足夠的耐心,再狡猾的狐貍也會露出尾巴來。”
“你的方向是什么?”輕鶴坐在了側面的沙發上。
“三件事。”
陸斯回一改剛剛臉上的柔和,轉眼間就露出了兇狠又肅殺的眼神,他幾乎用著最冰冷,最毋庸置疑的語氣,說下了他鎖烙在心頭的話,“我要鄭欲森永不得踏入新聞界。我要整個盛世企業塌敗為灰燼。我要盛世堯之子血債血償,以命抵命!”
殺人要誅心,葉輕鶴意識到陸斯回真正要的,不是簡單的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泄憤,他要的是奪人命門,一場徹徹底底的摧毀。然而,復仇者,以血洗血,最后手上淌著的血,究竟是自己的多,還是那倀鬼的多?
可,經歷了那樣的事,到了如此境地,若換作是葉輕鶴他自己,恐怕早沒了理智,再出格的事也能干出來。如今,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陸斯回身旁,予以后盾,加以控制。
一切都需三思而行,葉輕鶴拿出手機打開一張照片讓陸斯回看,照片上是一個男人坐在酒吧里,畫質有些模糊。
“這個人叫周雁辭,是盛世堯最得力的手下。”他邊說邊從煙盒里抽出兩支煙,“三年前他不在南城,那會兒盛世集團對外稱派他去國外擴展海外業務,他去年底才回國。”
“回來沒幾個月,就相繼接手了盛世集團旗下的電影、酒吧、游戲、會所等大量產業。最近在行業里可是名聲大振,都快比盛世堯的名字響亮了。”葉輕鶴將其中一支煙遞給他。
陸斯回微晃了下手,猶如真戒了。
在監獄待過的人都想煙想得發狠,往往剛從里面出來,恨不得一口氣抽個四五包,葉輕鶴微微感到詫異,但也沒太在意,把煙又放回煙盒,繼續道:“盛敬堯這兩年病痛纏身,說不準哪天出個什么閃失。可周雁辭這個人卓爾不群,你說盛世堯難道就不擔心自己這么大的產業,可能有一天到了頭,卻落不到他兒子手里嗎?”
陸斯回揣測著盛世堯的性格,雖不能輕易下結論,但他明白,“飛鳥盡良弓藏,功高蓋主的人,頭上都懸著刺。”
“你知道更有意思的是什么嗎?”葉輕鶴眼里閃現一抹光亮。
“什么?”
“周雁辭是盛敬堯的養子。”
“養子?但姓周?”陸斯回的聲調里透出意外,目光又落在了那張照片上。
“對!周雁辭7歲的時候進了盛家作為養子,四年后,盛世堯才有了自己的親兒子。”葉輕鶴手里打了個響指,“但重點是養子又不是義子,他身為養子還能不姓盛,姓本家姓,可想這個人的性格還有能力。也由此看來,他和盛世堯的關系恐怕不是什么養育之恩,能一言概之的。”
“你想想看,盛世堯左手是養子周雁辭,右手是自己親兒子盛天豪,一個32歲能力超群,一個21歲驕奢淫靡,面對著盛世這份金銀山,這三個人能不發生些什么嗎?”
“從這個人身上,或許能挖到點什么。”
陸斯回頭向后仰,半瞇著眼睛盯向天花板上的吊燈,手捏了捏后頸部又猛然坐直,對他說:“周雁辭這個人,是老虎還是貓,看來得會會才能知道。”
葉輕鶴了然,“我把他最近常去的場所發給你。”
“好。”陸斯回看了眼時間,已經晚上,站起身拍了拍輕鶴的肩膀,“我去看趟我媽,晚上不用等我。”
輕鶴也起身,拿給他外套,“都忘了時間,你趕緊的。伯母很想念你,在等你回家。”
回家的路很長,陸斯回行在夜色中,月光照亮了他的路,照亮了他的前方。
林昂下了晚自習,看到顧揚給自己發消息,說他們班還要加練半小時英語,讓他先走,他就自個兒去校門口買烤紅薯了。
“阿姨,拿五個,大點兒的。”林昂笑著對賣烤紅薯的阿姨說。
“誒,好。”阿姨年紀已經挺大了,不愛說話,動作也有些緩慢,林昂每次等的過程中還會主動跟她聊兩句。
“今天怎么買這么多啊?”她裝好紅薯,拿著那種過時的鐵秤桿稱重。
“給我姐買的,她今兒上午回家了。”林昂從口袋里掏出專門準備的現金。
現在都是掃碼支付,但賣烤紅薯的阿姨不會用,因此有很多人知道不能電子支付,覺得麻煩就不再買了。
每天上下學,林昂看見不管打雷下雨還是下大雪,阿姨都會出攤,還總會喂路過攤位的那些流浪貓狗,他便常準備好現金來這里買烤紅薯。
“回家了好啊,21,給20就行了。來,拿好。”
“那怎么成。”林昂雙手接過,付給阿姨錢,又揮了下手說:“我走了姨。”
“誒,你注意看路!”
“您放心!”
放學半個小時后,學生們也大概走完了,阿姨把火爐上剩的紅薯放到下面火爐倉,蓋上倉蓋。收拾妥當攤位附近后,綁好火爐,抓住三輪車車把往坡上走,她家距離這里挺遠。
騎車上坡容易往后栽,還是推著上安全些,但她礙于年齡推得費力且慢。可沒走兩步,卻突然輕松,回頭一看,她那雙因疲憊生活而渾沌的眼睛,在頃刻之間有了光輝。
陸斯回站在車后推著車,眼眶變紅注視著母親。
母親盯著他盯了十幾秒,像在確認自己的兒子是不是真的回來了,又很快扭頭,用粗糙的手背擦掉眼角水漬,扶上車把,母子二人都沒說話,繼續推著車上坡。
路燈昏黃,陸斯回望著母親的背影,他的母親變得小了。是的,就是小這個字,不是瘦弱,不是單薄,也不是羸弱這樣的詞。在他記憶里,母親無論做什么都干脆利落,母親的背影就像別人家的父親一般,高大挺拔。可歲月摧人,再次見到,母親已變得蒼老許多,他對自己的責怪更重、更深。
上了坡后,母親停下,轉過身去,腳步往右側挪了幾步,兩手揉搓了幾下,小心翼翼地擇詞,“是我的回哥兒,回來了,對吧…?”
陸斯回如鯁在喉,良久從喉嚨中應聲,“嗯。”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就是要聽到一句肯定的話,懸著的心才能放下。母親的語調變得鏗鏘有力,臉上露出了帶有一縷悲苦的笑容。
不知為何,夜晚的風都不冷了,回到家后,進了院子母親讓他先進屋,陸斯回沒有進去,而是坐在了門前臺階上,看著家前面的菜地。
陸斯回的母親名叫安月,為人純良,一輩子都在與土地打交道,嫁夫生子,勤勤懇懇地活著。只是命運多舛,在她生下第二個孩子,女兒陸光萊后,她的丈夫卻害了病,不久就離開了人世。
安月悲痛欲絕,但還是強撐起精神,既當媽又當爸,努力賺錢供兩個孩子讀書,兩兄妹爭氣又懂事,成績都是頂好的,孝順貼心。左鄰右舍說她雖然喪夫,但命也沒那么差。可后來發生的事,讓人明白,一輩子只要沒活到頭,命好命壞這事兒,誰都說不準。
“給。”安月從火爐里挑出一個大的紅薯,拿給陸斯回,也坐在了門前的臺階上。陸斯回接住,想他和母親上一次像這樣并肩坐著,是什么時候。
“以后還要做新聞那一行?”安月問道,她鬢角的發已變白,幾縷銀絲被風吹在了嘴邊。
“嗯。”陸斯回幫母親將發挽在耳后,手里的紅薯還很燙,他拿著在左右手顛倒了幾次后,剝開了紅薯皮。
沉默了幾秒后,安月開口道:“媽媽我…沒念過幾天書,也不懂新聞怎么做。”
“我曉得的,只有地怎么種。”安月指了指那片土地,語言質樸,“就像那剛從地里挖出來的紅薯,表面都是黑土,看著臟,可我知道從春天種下苗開始,我一點都沒敢馬虎,所以它肯定是甜的。你吃一口嘗嘗。”
陸斯回咬了一口,甜味迅速蔓延開來,點頭道:“很甜。”
“回哥兒,把那些淤泥都沖洗干凈,堂堂正正的做人。”安月拍拍兒子的背,“我不信老天爺會再閉一次眼,人活著,腰桿兒得直。”
手中金燦燦的紅薯還冒著一絲絲的熱氣,向上飄浮。陸斯回錯了,他的母親,不會因生活苦困就被壓彎脊梁。
他的母親,還是一如既往的高大。
“小妹阿萊知道你回家了,會高興的呀。”安月柔聲用著方言低喃道。
“改日我去看她。”
明月當空,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他和母親坐在門前,心里都念著同樣的人,念著一提就會落淚的人。
林昂回到家后就叫他姐,“姐!出來吃夜宵了。”
林漫合上準備面試的材料,去了客廳,“烤紅薯呀,天冷吃最合適了。”
“還熱著,特甜!”林昂去洗了個手,出來說著就要幫她剝皮。
“不錯嘛林昂,看來心里知道疼你姐。”林漫調侃道。
“那可不。”
兩人一來一回的閑扯,林母看著家里熱鬧心里高興。
“好甜啊。”林漫吃了一口,她雖然不喜甜,但甜份還是讓她心情多愉悅了幾分,“在哪兒買的?”
“我們校門口。”
“那下次路過的時候,我也要記得買。”林漫剛說完,手機鈴聲就響起,是梁青維打來的,她短暫思考了下,接起走向臥室的陽臺。
“怎么不說一聲就回去了?”
梁青維開口的第一個問題就讓林漫不知該如何回答,這不是一句兩句就能說清楚的。
“早一點晚一點回都沒關系吧。”林漫聽著對方那邊傳來陣陣雜音,想來他又是在應酬了,自己早上就離開了井和,可他晚上才發覺,有些事大概是不能細想的。
梁青維停頓了幾秒,說:“我忙完這一陣,再去南城看你。”
“好。”林漫應道。
這通電話結束得很快,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顯示通話時間還不到一分鐘,她輕嘆了口氣,心情倒沒受多大影響,放下手機又走回客廳,接著跟媽媽和林昂聊些有的沒的去了。
人大概,盡管落魄悲困,盡管失意煩悶,可想到有家能回,就不那么害怕了。
第二日醒來已經不早,林漫平時有早晨慢跑的習慣,今日偷個閑,作罷。她出了臥室看見陽光不錯,照到了客廳每個角落,春日已來。
“怎么不多睡一會兒?”林母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林漫醒了便去廚房重熱一下早餐。
“不能睡了,都9點了,中午還約了姑姑見面呢。”她倒了一大杯水解渴。
“那中午就和白露吃頓飯,你工作的事也和能她交流交流。”林母擺上油條和青粥,“這是你爸早上,去你最喜歡的那家早點店買的。”
林漫還半睡半醒,只管傻乎乎笑了下,“我爸又去哪兒溜達了?”
“你爸啊,退休了也閑不住,估計還是找張叔下棋去了。”林母坐在林漫面前,分享著好消息,“我早上看新聞啊,南城大橋建總算好了,這么一來去東區方便多了。”
林漫咬了一口油條,“都三年了吧?我記得三年前就開始建。”
南城被一條寬寬的南城河分為東西兩區,西區住宅學校偏多,綠化面積占南城70%,生活環境舒適,居民安居樂業,活得悠閑愜意。東區卻截然不同,年輕人往往選擇在那邊奮斗,因為企業、電視臺、商場、海洋館、游樂場大多都建在東區,發展機會多設施也好。東區繁華可謂軟紅香土,也由此有了個“小南城”的稱號。
因為南城河的存在,兩區交流很不方便,想要跨區就得繞路,快到南城河的盡頭有座小橋,早就不能滿足市民們的需求了。
計劃的南城大橋也早就說要建,但不是因為資金不到位就是因為設計不過關,還換過數次開發商,工期屢次三番被擱置。現在終于建好,對市民來說方便的可不是一星半點兒。
“建了何止三年呀,現在好了,我以后去看白露的時候很快就能到了。”林母臉上洋溢著慈愛的笑容。
“哎呦,我要吃醋了。”
“才不信你吃醋,你要是吃醋還能往那么遠的地方跑?”
林漫聳聳肩,“我這不回來了嗎?”
林母輕點了下她的頭,又起身去忙活,“以后的日子會越來越好啊,前兩天咱們市又建了一所慈善小學,那個金文海真是個辦大事的人,解決了多少孩子的上學問題啊......”
林漫看著媽媽忙碌的身影,聽著關于南城的消息,又低頭吃著父親買的早點,想著自己一會兒要見的姑姑,舒心又安心。
吃完飯簡單打扮了一下,林漫便開車到了二臺電視臺樓下。她坐在車上等林白露時,拿出手機刷了會兒朋友圈,點開一個在井和的朋友發的視頻,看一半兒又退了出來。
這一片都是各家電視臺的辦公樓,南城現在收視率最高的就是二臺和三臺,六臺也不差。她姑姑是二臺當家主播,她報名工作的是四臺,四臺算是后起之秀,近三年才做起來,收視率沒那么高但公信力還不錯。
“這次不走了吧?”林白露剛上車就問。
林漫笑著點點頭,“怎么見了我,都是這句話?”
“過年前你就說要回來,結果剛過了初一你就又回去了。”
“那不是那邊還沒收拾妥當嘛。”她側身擁抱了下林白露問,“咱們去哪兒吃頓飯?有沒有推薦的?”
“前面過了那個路口就有一家,味道不錯,離得電視臺也近,不少同行都去那兒吃飯。”說著,林白露的手機叮叮地響了兩下。
“好,快到了你指一下。”
等紅綠燈的時候,林漫看到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很可愛的小孩兒過馬路,想著姑姑和姑父結婚也有四五年了,便問了句,“你和姑父不計劃要小孩兒嗎?”
林白露退出消息界面,拿著手機的手握得緊了些,“如果讓你形容孕婦的肚子像什么,你會怎么形容?”
林漫想了想,“像母親搭的小房子吧,寶寶在里面住著,溫暖又安全。”
“是嗎?”林白露扭頭看著車窗外的街景,“我覺得像個氣球。”
“啊,對,形狀很像。”
“快要吹爆的氣球。”林白露的聲音變得沉郁,“脆弱,一扎就破,一天天變大,撐著身上每一寸的皮膚。”
她望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淡淡地道:“懷孕時工作,會被嫌棄礙手礙腳,等生完孩子,上司又會暗示你,既然選擇了養育小孩兒就把重心放在家挺。你的工作會有人代替,不,已經被人代替了,你就做些無關緊要的雜事就好。”
女性的職業生涯所面臨的壓力,讓人喘不過氣兒來。林漫嘴唇有些干燥,側目看向心事重重的林白露,不知該如何應答,回頭輕咳一聲,柔聲問,“最近工作很辛苦嗎?”
林白露在心里重復了一遍手機上的信息:白露姐,他們下午開會計劃把你從主播的位置上換掉,讓馮陽那小鮮肉來坐,你得盡快想好對策。
她在心里好似下了某個決定后才回過神來,對林漫說:“還好。”
兩人下車進去飯店,上二樓坐在窗邊,隨意點了幾個菜,林白露為林漫倒著茶,“聊聊你和青維吧,有結婚的打算嗎?”
看著緩緩流出的茶水,林漫雙手交叉搭在下巴下,“有時候會想,我和他如果分手了,是不是只會留下一個聽起來很久的戀愛時長,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了。”
一聽林漫的話,林白露就明白他們二人的感情有了較大的裂縫,卻不知緣由,“怎么會呢?”
“你不覺得嗎?如果讓我用一句話去介紹我們的愛情,那恐怕就是:林漫和梁青維在一起六年了。沒了,后面我不知道該加什么,放什么句子都不合適。”
“什么意思?”
“比如,林漫和梁青維在一起六年了,他們很相愛。林漫和梁青維在一起六年了,他們很契合。林漫和梁青維在一起六年了,他們還未疲倦。你看,無論加哪一句都顯得那么不合適。”林漫語速較快,像是回憶到了什么。
“你們的問題出在哪兒?怎么一點征兆都沒有。”林白露挑挑眉,調整了一下桌子上菜盤擺放的位置。
林漫搖了搖頭,“說來話長,你會這么覺得,是因為我們之間從不爭吵。”
“但這是因為他很愛我嗎?還是其實他根本不在乎。”她吃了一口菠蘿蝦,人口酸酸的。
爭吵這個詞出現后,林白露有些敏感,邊給她夾菜邊說:“一個女生之所以會和男友爭吵,是因為她在潛意識里覺得他不會傷害她,可事實上呢?”
“事實上,會受傷的吧。我表達有誤,我們之間應該是沒有溝通,對,是沒有溝通。”
作為姑姑又從小一起長大,林白露當然希望林漫能一次就擁有幸福的戀愛關系,可如今看來,似乎還是沒有遇到對的人,又關心地問道:“他什么時候過來南城,你們之后就異地嗎?”
“他說忙完這一陣來,我們之后的事情…就再說吧。”林漫語氣有種破罐子破摔的無可奈何。
“來了兩人先坐下來好好談談,有問題就要解決。還有,不要委屈自己,你總是付出太多。”林白露認真叮囑道。
“我明白。”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
氣氛低迷,林白露轉換了話題,語調微揚,“你后天面試準備的怎么樣了?”
“還成,就是一想到會緊張。”說完這句話,她都感到自己緊張得心口一緊,可眼里不自覺地帶了笑意。
“放松點兒,沒問題的。”林白露很欣賞她這次轉行的果敢,便問道:“我一直想問你,這次怎么這么堅決要換職業?畢竟隔行如隔山。”
林漫眉頭舒展,“你也知道啊,因為你,我高中就傾心于新聞這個行業,只是我爸讓我學獸醫,當時我只能順從。讀大學時又偶然訂購了《大學刊》,很喜歡上面的一位撰稿人并深受其影響。”
“但最重要的是,那句話怎么說來著?”林漫放下筷子,“你才25歲,你可以成為任何你想成為的人。”
“我今年27歲,不想成為任何別的人,只想成為我自己。如果再不做真正想做的事,那這輩子我都不會做到了。”
陽光從窗外照入,明晃晃的,杯盞的短影映在桌子上,林漫說完這句話,感到了一種短促的、拋下了沉重的自由感,但很快,那種長久的沉重又重新撲面而來。
“真好。”林白露微笑著點點頭,“雖說四臺招人沒什么專業限制,但要不要我幫你寫封引薦信?”
“可千萬別啊。”林漫趕忙擺擺手拒絕,她最怕不清不楚了。
沒過多久,林漫和林白露就離開了。坐在她們身后隔著一面屏風的葉輕鶴,略帶憂慮地對面前的人說:“那個叫林漫的女生筆試第三,臺里這次招人多,面試只要不出大的意外應該沒問題。”
剛剛她倆的談話,正巧被他們聽了去。陸斯回喝了口水,也準備離開了,吃完飯他們要去見師父,“吃好了嗎?”
“好了。”葉輕鶴感覺這事兒宿命感特強,本來八桿子打不著的人,卻無意間一點點有了聯系,“她進來四臺以后就得和咱們一起工作,但她又和林白露有關系。你說林白露和鄭欲森夫妻倆肯定是一條心吧?”
“這命運…像張網似的。”他微微煩躁地扭了下手腕處的手表。
陸斯回摩擦了幾下手中水杯的杯棱,透過窗戶盯著林白露上了車,似沒過多注意林漫。葉輕鶴望著他,也摸不準他在想什么,一切都不著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