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陽睡眠淺,一睡著夢里全是戎哥的臉,他沉入黑色的海水里,過了會兒,海水不見了,戎哥抱著他冰冷的身體,沒哭,灼熱的嘴唇印在他失去生機的嘴唇上,“陽陽,我們回家。”
他猛地驚醒過來,幾乎是下意識地去摸了下自己的嘴唇,燙的。
趙遠陽閉上眼,深吸兩口氣,看了一眼手表,三點了。
他坐起身,準備下樓接杯熱水喝,這時,他卻聽見了陽臺外面有些異樣的響動。那種響動,不是風(fēng)聲,也不是老鼠之類,他本能地察覺到危機,快速鎖了窗戶,緊接著進入衣帽間,翻箱倒柜地找出個木盒子來。
趙遠陽按了屋子里的報警器,直接悄無聲息地通知了小區(qū)保安。他躲在房間暗處,看見窗簾垂落的陽臺窗戶外面,翻進來了幾個人影。眼睛一數(shù),還不少,足足有三個人,看身形都是男人,他眉頭一挑,小偷?
他們小區(qū)的安保一直很好,幾乎沒有遭遇過偷竊案?;蛘哒f,哪怕小偷知道這里肥羊多,也不會選擇來這里偷竊,一來是住這里的人非富即貴,惹不起;二來到處都有安保監(jiān)控,不好下手。
他站在暗處,看見外面那三個賊,幾乎以用鑰匙開鎖的速度,撬開了陽臺的推拉門。
趙遠陽突然想到了什么,汗毛豎立——這幾個小偷不是撬鎖,而是正大光明拿鑰匙開的鎖!
這三個小偷進來后,非但沒有避開他的床,反倒借著光在床上胡亂地摸索了幾下,動作頓了頓后,直接掀開被子。
“他娘的!這房間里根本沒住人!”
“會不會在其他房間?這別墅房間挺多吧,咱們挨個找。”
聽見他們小聲的對話,趙遠陽立刻就明白過來了,這三人根本不是什么小偷,而是專門沖著他來的!
他捏緊手里的金屬物件,手心有些發(fā)汗,可更多的居然是興奮,長久以來,他腦子里繃緊的那根弦已經(jīng)勒到頂峰,急需發(fā)泄。
三人正準備離開房間,去其他房間搜尋,他們打開房門,這時,其中一人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卻冷不丁對上了一雙眼睛,在黑漆漆的房間里,那雙眼睛那么亮,亮得幾乎燒起了邪火。
被發(fā)現(xiàn)的那一刻,趙遠陽迅速按響了警報器,霎時間,屋子里的燈全開了,燈火通明中,是聲勢浩大的“嘟嘟嘟——”的警報聲,足以將一般小偷嚇破膽了。
屋里的報警器共有兩個按鈕,一個是無聲的,一個是有聲的,小區(qū)里的家家戶戶都裝了這樣的報警器,但是多年來,還是第一次在半夜響了。
趙遠陽看見三人被燈光一刺,驚慌失措地摸出小刀,倉皇地不知道該對著哪里。
趙遠陽卻捏著一把黑黝黝的槍,對準他們,“連我們家干嘛的都沒打聽清楚,就來偷東西?”
他當著三人的上膛,冷聲道:“把刀扔了,蹲那兒去。”他腳尖指了指墻角,警報聲里,他的一系列動作就和演電影似的,叫人心驚膽戰(zhàn)。
三人懷疑那是玩具槍,因為他們也帶了兩把玩具槍來,只起恐嚇作用。但是趙遠陽方才的話卻起了威脅作用,他們還真不知道這家人是干嘛的,只是老大拿了錢,讓他們來這里嚇唬一個小孩兒。
結(jié)果這小孩、這小孩……怎么是個煞神?!那是真槍還是假槍?沒人敢賭,三人一對眼色,其中一個會錯意,立刻從后腰也摸出一把唬人的玩具槍來,臉色猙獰,“他奶奶的,老子跟你拼了!”
兩把槍對峙,趙遠陽卻一點沒怕,這些個流氓,這輩子怕是連真槍都沒見過,還敢跟他拼命?他二話不說直接對著天花板響亮地來了一槍,閉鎖栓打開,子彈通過槍管,“砰”地一聲巨響,天花板一個槍眼冒著白煙。
三人徹底嚇破膽了,掏槍那人嚇得褲子都濕了,跌坐在地,雙目驚懼地望著這個半大點的少年,那把玩具槍也掉在了地上,滾了好幾圈。
趙遠陽笑了一聲,“怎么就這么點出息,不是要跟我拼命嗎?”他走近三人,蹲下身,撿起那把拙劣玩具槍把玩著,接著把自己手里的那把,塞到其中一人手里,“拿好啊,這可是證據(jù)。”他說著,冷靜地剝離掉手上戴著的薄膜手套。
“什么、什么證據(jù)?”那人徹底嚇得傻了,連思考都不會了,盯著手里這把還有熱度的槍,手都在顫抖。
趙遠陽拍拍他的肩,似笑非笑,“持槍入室搶劫啊?!闭f完他便站起來了,心里可惜著這把□□,這時,小區(qū)保安破門而入,趙遠陽卻進了浴室,動作嫻熟地把玩具槍拆成了零件,沖進了馬桶里。
入室搶劫的三人被當場制服,等警察過來,便看到受害者躲在浴室里發(fā)著抖,眼眶通紅,活脫脫一個被嚇破膽的孩子。
問他做筆錄,他一句話也說不清楚,只反復(fù)重復(fù)著自己害怕,重復(fù)著那槍聲有多么可怕。哪怕罪犯的證詞里,說出了真相,也沒人會相信他們口中的真相,人們都同情弱者,一個劣跡斑斑的混混,和一個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的小孩子,人們會更相信誰?
再說了,他一個半大少年,哪兒來的這種管制物品?
警方分別審問三名嫌疑犯,持槍入室搶劫可不是什么小事情,問他槍哪兒來的,答曰:“那小子強塞給我的?!庇謫査骸叭撕⒆訛槭裁唇o你?”嫌疑犯回答說:“他想陷害我?!眴査骸盀槭裁聪莺δ悖俊毕右煞咐@糊涂了,答道:“我哪知道,他家里不是黑社會?”
審問的警官冷哼一聲,筆錄往桌上一摔,“人家里老實本分,做生意的,黑社會,我看你們才是黑社會!”
受害者的檔案已經(jīng)查過了,往上數(shù)三代,趙遠陽家里都是老實人,更別說他家里親近一點的親人全都去世了。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這孩子的母親在四個月前病逝,父親第二天不知所蹤,再往前數(shù)半年,孩子的外公也去世了。
當年,在外公死后,律師宣讀了一份遺囑,趙遠陽便繼承了外公留下的巨額財產(chǎn)。遺產(chǎn)里有一棟位于倫敦的房產(chǎn),房子不算值錢,值錢的是他多年來的收藏品——趙遠陽的外公是個收藏家,也是工業(yè)家,畢業(yè)于麻省理工的電力工程系,他一生當中都和機械工程打交道,有過非常不得了的經(jīng)歷和成就。但是晚年時候,迷戀上了收藏藝術(shù)品,收藏名畫、雕塑、銅像、文物等等。
趙遠陽得到了一把鑰匙,繼承了這些收藏品,但當時的他,還不懂這些東西的價值,也沒人跟他說價值幾何。
直到很后來了,他才知道那些玩意兒有多么值錢。也知道有多少人惦記這些東西,之所以這么多年鑰匙都安穩(wěn)地保存在他這里,完全是因為霍戎保護著他,也保護著這些珍貴的遺產(chǎn)。
早年的時候,趙母執(zhí)意要嫁給窮小子,外公不同意,于是父女決裂,趙母便跟著趙父漂洋過海,回到禹海開始打拼。父女決裂后,十幾年沒見過面,但趙遠陽的外公只有這么一個女兒,也只有趙遠陽一個外孫,察覺自己時日不多,便把外孫接到身邊來。
外公是個嚴謹而講究的人,也很有意思。不像一般的老頭子,他生活方式像個貴族,一日三餐都近乎奢侈,早上從龍蝦沙拉開始,一個人的午餐也要有六七道菜肴,晚餐則更多,餐桌上只能是當季的食物,還得有當天的鮮花,餐具則是昂貴的英國骨瓷,還有路易十四時代的茶具。
他學(xué)識淵博,給趙遠陽講他的傳奇經(jīng)歷,講他的收藏品,還給他看一些自己設(shè)計的熱武器。雖然趙遠陽那會兒年紀不大,可到底是男孩子,對槍械之類的東西沒有抵抗力,于是一老一少很快打成一片。下午帶著趙遠陽在院子里立個靶子,隔著數(shù)十米,教他用槍。
這把□□的美洲獅,就是外公給他防身的玩具,為了帶回國,還大費了一番周折。
負責給趙遠陽做筆錄的是一位女警官,或許是少年害怕的神色激起了她內(nèi)心深處的母性,所以一直在柔聲安慰他:“好孩子,沒事了,沒事了。”
其實當時那種情況,有更好的處理方案,譬如按了警報后,就該呆在安全屋里不出來的。他房間的衣帽間直接連接著安全屋,除非用炸`藥,否則沒法從外界進去。這是最為穩(wěn)妥也是最安全的方式,趙遠陽卻偏偏不用,反倒要鋌而走險,朝天放槍,最后還栽贓陷害。
他在警局度過了一個晚上,清晨,得到消息的周淳來警局接他,在外面等趙遠陽出來時,周淳一邊喝水一邊打電話,“陳哥,你的人怎么辦事的!拿真槍?”嫌命長啊!嚇唬個孩子拿什么真槍!
“都是玩具,誰他媽知道條子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周淳就更不知道了,心里怒罵著蠢貨一幫,還不得不忍受他們的巨額敲詐。他把這筆賬全算在趙遠陽身上,等他出來后,周淳便佯裝出一副擔憂的模樣,“遠陽,傷到哪里沒有?跟周叔叔回家,別住別墅了,不安全?!睂λ麃碚f,雖然過程曲折了點,但目的達到了就行,別人坐不坐牢跟他沒干系。
趙遠陽卻是搖頭,“我跟警察叔叔說了,我這幾天住酒店,等過幾天我哥哥來接我。”他對待周淳這副模樣,倒沒了昨天的那種深刻到了骨子里的厭惡,只是談不上親近,和以前相比,差得太遠了。
周淳一愣,“哥哥,什么哥哥?你哪里來的哥哥?”
趙遠陽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趙家人和他關(guān)系親同一家,他還從來不知道,趙遠陽有個什么哥哥。
他笑起來,像個真正的十六歲少年,“我親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