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辦事效率極高，只兩日，便將曲傾歌交于的任務辦妥。
　　這日下著小雨，街上的人少了許多。黃泉行色匆匆，未有多少人注意到他。
　　他繞到清樂坊后，幾個起落翻上了二樓，有規律的叩了叩木窗。不出多時曲傾歌來開了窗。
　　這月余里他都作為未晞待在這清樂坊中，有來客點了名要見未晞，他便稱病不見。可總不好一直避著，有人追的急了，他便施些妝容前去見客。
　　好在原本的未晞，性子內向，寡言少語的在樂坊也沒什么朋友，除了陪客便是將自己關在屋里。
　　唯一交集多些的便是吏部的余舒揚，卻也只見過一兩面而已，多半還是隔著卷簾在說話的。
　　這也是曲傾歌選擇假扮未晞的原因。
　　再說這彈琴聽曲兒的地方，多是文人雅客，像葉申那樣輕薄的，至少在曲傾歌眼里，絕無僅有。
　　黃泉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少年，眼中有猶疑。
　　曲傾歌搖頭道：“我已封了他全身穴道，不必擔心。”
　　黃泉點點頭，隨后道：“葉申這人，來頭不小，或如公子所言，是朝廷中人。”
　　“真是北瀟皇子？”
　　黃泉點頭：“北瀟的三皇子蕭夜辰。葉申是他的化名，借了個葉家三子的名號而已。他和吏部的余舒揚的關系私底下不錯，余舒揚表面上中立，實則是支持三皇子的。只是朝中東宮正位，而蕭夜辰又似乎并無奪嫡之心，看來是個不管事的，多半的傳言也說他游手好閑。”
　　如黃泉所說，蕭夜辰一行的言談也就不奇怪了。
　　曲傾歌若有所思：“蕭夜辰……倒是個意外的收獲……或許可以借來一用。”
　　這時門外傳來掌柜的叫喚，說是有人點名要見他，若見不著就賴著不走，總之好說歹說便是一定讓他露個面。
　　黃泉性子硬，低聲問：“需要屬下替您解決了么？”
　　曲傾歌搖頭：“不必，事未成，還需沉穩些。”
　　他走到銅鏡前正準備如往常那樣換上戲裝，走廊外掌柜的突然詫異自語：“奇怪，客人怎么不見了？”
　　話音未落，曲傾歌就聽到窗外傳來一陣嘈雜，隨后便是一陣清朗的笑聲：“未晞姑娘！本少爺提前來看看你，可是高興？還記得那晚的吻別？”
　　黃泉微微一愣：“姑娘？吻別？”
　　曲傾歌頭疼的閉眼，朝黃泉淡淡下令：“哄走。”
　　“……是。”
　　隔著那扇窗隱約能看到蕭夜辰的影子，毫無正形的倚在窗沿外。
　　黃泉輕掃一眼，隔空就是一掌，掌風凌厲，窗未動，紙未破，可倚在窗外的那人卻“哎喲”一聲痛呼，若非及時攀住了窗沿，幾乎要從屋檐上滾落。
　　窗外窸窸窣窣了好一陣，蕭夜辰才努力撐了上來，剛穩住身形，只看一個陌生的少年正站在窗前冷冷的盯著他，眼中是赤裸裸的敵意。
　　蕭夜辰揉著被打痛的肩膀，齜牙道：“未晞姑娘你可真厲害，屋里還藏著個護花使者呢！這小子功夫挺俊啊！”
　　黃泉黑著臉，冷冰冰的吐出一句話：“那是咱們家公子。”
　　“什么？”蕭夜辰眨眨眼，尚未明白他的話，透過少年的肩膀看到了屋中的曲傾歌。
　　公子？
　　今日再見不同于上次在秦月樓。
　　曲傾歌化身的未晞，此時沒有應酬，不需施任何粉黛，五官面容清晰了許多，一眼看去雖還是那晚的人，卻又陌生了幾分。
　　蕭夜辰的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如今看的真切，站在那里的未晞的的確確，分分明明就是一個男人。而此時此刻，曲傾歌正淡漠的望著他，不著任何情緒。
　　真是男人！
　　蕭夜辰心中一顫，腦中空白一片，甚至忘了自己如今身在二樓，且危險的掛在窗沿旁，就這么驚詫了一瞬，手一滑，這次徹底從二樓屋檐滾了下去。
　　“關窗。”末了傳來曲傾歌冷漠的聲音，毫不留情。
　　這事兒對于蕭夜辰可說是個不小的打擊，自認為閱美人無數，不會錯看任何一個，也自認能拿下任何一人。可如今，巴掌扎扎實實扇在了自己臉上，火辣辣的疼啊。
　　這次錯的離譜，怕是得讓沈寧幾個笑上許久了。
　　蕭夜辰一直到晚上回府都沒有緩過勁兒。
　　遣走了小廝丫鬟，甚至連最愛吃的菜都沒心思動筷，撐著頭望著遠方愣愣出神。
　　一府上的下人都以為他撞了邪，緊張得坐立不安。
　　“未晞居然是男人？”
　　這么美的人怎么會是男人呢？
　　“明明這么好看，不會是男人的。”
　　可為什么一個男人會有這般好看？
　　“男人怎么可能比女人還美！”
　　可是未晞是男人，也的確很美。
　　這一夜，蕭夜辰對著虛空，嘟嘟囔囔了大半宿，最后也就這么靠著桌子睡了。
　　三日之約轉眼就到了，曲傾歌并不指望蕭夜辰還會來，或者說不來才更好，至少他是這么期望的。
　　正計算著今后的打算，窗被人一掌拍開，伴隨著一個讓他頭疼的聲音：“未晞，準備好了么？我來接你了！”
　　曲傾歌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許久，可以看到自己因為頭疼而僵硬的臉色。
　　調整著呼吸，他極力隱忍下了心中的糾結，起身。
　　蕭夜辰就仿佛忘記了那日的事，權當個沒事人似的，沖進屋，抱起傾歌就飛出了屋子。
　　撞上清樂坊掌柜，蕭夜辰只撂下一句話：“人我要走了，回頭讓小的們賞你！”
　　樂老板看的一愣一愣的，往日里也沒聽說葉少爺喜歡咱們樂坊的未晞啊，怎的突然就關系這么好？甚至親自接他去游湖，這財神爺要是能牢牢抓住，那可真是太好了。
　　黃泉此刻已將真正的未晞轉移到了別處，看著蕭夜辰摟著自家主子策馬遠去，面無表情。
　　一旁的青衣男子摸了摸下巴，“哦”了一聲道：“這就是公子說的那個玩世不恭打亂計劃的北瀟皇子？”
　　黃泉冷著臉點頭。
　　“公子似乎比以往看著開心了些。”
　　“……申屠遠，你該請個大夫來看看。”
　　那青衣男子微微瞇眼，伸手在他頭上使勁揉了幾下：“我看是得讓扶青留下來管管你，沒大沒小的，這是跟著王爺，若是跟了頂頭上那個，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黃泉沉默了片刻，望著那方向道：“不跟著？”
　　“公子的功夫可不賴，蕭夜辰也是武班子出身，有什么可擔心的。”申屠遠轉身走進茶樓，招呼著幾個小廝手腳麻利點兒，隨后朝跟來的黃泉道，“傾歌身邊自然有人跟著的，用不著我們四個左右圍著。”
　　黃泉點頭，少頃問道：“公子上次托你調查的消息有結果了么？”
　　申屠遠低聲道：“有些棘手，防備太嚴密，需要花些時日。”
　　消息何處來的快？除了眼線暗哨，便是有五湖四海交集的茶樓和妓館。
　　這兒明面上是個普通的茶樓，可隱形其后的則是曲傾歌安插在燕京的情報據點。
　　秭歸茶樓像是在燕京撒下的一張巨網，無形中連系著所有的人事。加上茶樓靠近清樂坊，平日里也會有茶客點幾個伶官來聽聽曲兒，要探聽各路消息并不難。
　　而隱于這繁華鬧市當中，無疑也是最穩妥的方法。
　　申屠遠壓低了聲音擰眉道：“石安然是鎮南大將軍，身份職位不比尋常官員，要動他太走險了……就算能查出他的行蹤，傾歌若要接近他，我著實不放心。”
　　黃泉盯著自己的腳尖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
　　申屠遠則撐著頭，站在柜臺后頭，盯著茶樓里來來往往的客人。
　　兩人間再沒有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