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王府被封,蕭夜辰便搬去了城南的小院,曲傾語給它添了塊門匾,大字一揮“望北居”。
蕭夜辰心中一陣腹誹。
曲傾語大手筆的跑這兒買了棟宅子不說,內里裝潢雖清新雅致,但造價不菲,有些東西一看就非凡品,比他那洛王府也不差分毫。
更令他鄙視的,是門匾的字——望北居。
誰不知那曲傾語心心念念記著要報仇雪恨,越江北上吞并北瀟。竟還這般直白的掛在門上。
“我看他這次來南境,多半是探查敵情的,還打著幌子說來看親弟,一看他那樣就心黑。”
蕭夜辰進了院子就對景觀布置,和園林花木一頓評頭論足,先入為主的嫌惡,看什么都不順眼。就說這院子毫無章法,品味差勁,根本沒有任何美感。
傾歌卻淡淡一笑:“這院子是皇兄仿著我在黎陽的府邸布置的?!?br /> 蕭夜辰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邊兒上的一棵景觀古木,眨了眨眼立刻道:“我就說這古木怎么這般別致,放在這園子里正是恰到好處,古樸而不失雅韻,簡直就是妙不可言,我的王府都及不上這兒,相較之下那兒還是封了的好!”
傾歌自然是不會理他尷尬的奉承,走在這熟悉的景色里,還真有種回到了東郃黎陽的感覺。一別近十年,他甚至有些記不清黎陽的景色了。
只不過這兒景色再好,也終究不是東郃,外界又有紛雜的事情擾人,卻真真沒有那種靜謐的感覺。
搬來望北居有半月余,朝廷的罪罰仍是一道又一道砸下,饒是南境正值富饒安樂,如今也免不了人心動蕩起來。
朝中宗室權貴施壓,各方心思不純者也借此發難。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攔路斥責喊冤。
喊聲多半是沖著蕭文晴去的,有說動蕩源起靖元公主,南綏國主司徒弼為此勃然大怒要北瀟給出交代,欲揮兵北上,她與臣下間珠胎暗結不說,竟還有臉逃到南境尋求庇護。
禍國殃民,是北瀟的罪人。
這半個月來,福福幾乎都沒見過蕭夜辰和曲傾歌,一個被各處權貴折騰著,隔三差五的找他麻煩。另一個四處奔走,打探著多方動靜。
大夫交代說小主子傷后要多休養身體,可哪里還能見到人。
如今家中上下已全然交到了福福手里。
他也未必就落得清閑,一天下來腿都沒歇著。
剛安排好后院的事兒,一人急匆匆跑來,臉色慘白,朝他大聲喊:“不,不好了!公主,公主要生了??!”
福福一驚,心道蕭文晴的肚子才八個月大,這十月懷胎還差著倆月呢,怎么就要生了!?
“怎么這樣突然?殿下和公子都不在呢!”福福的臉色也唰的一下變的慘白。
小廝搖頭道:“不知啊,公主突然喊肚子疼!我一看流了好多血,就慌了神!”
血?福福心驚。
“快去找莫陵!還有那兩個老先生也請來!再找人去將殿下和公子找回來!”
福福也慌了神,往外沖時打翻了長廊上的花盆。
在福福的高呼聲中,整個望北居都亂了,小廝來來回回的跑,婢女屋內屋外守了一圈。
好不容易將兩個大夫和莫陵找來了,未及停歇就沖進了屋內。
約莫半個時辰后,蕭夜辰匆匆趕了回來,進門就一把抓住了福福,問:“人呢?情況如何?”
福福急道:“大夫和產婆都在屋里頭呢,一直沒出來,大約是要生了,我聽公主喊了好半天了,疼的怕人。”
蕭夜辰四下看了看,沒見傾歌,便朝福福囑咐:“一會兒傾歌回了讓他別進去,他身子未愈,不方便見這樣的場面。”說著就開門進了屋。
內室里拉著幔簾,女子痛苦的叫喊斷斷續續傳來,那聲音聽的蕭夜辰直蹙眉。
剛要過去,莫陵掀開簾子走了出來。
還未說上話,就見到他滿手是血,觸目驚心。
莫陵朝候在一旁的侍女道:“把熱水端進去?!?br /> 蕭夜辰一把抓住他問:“四妹情況如何了?怎么就要生了?”
莫陵道:“她的情況本來就不好,雖努力調理控制,但她一直神思不定,憂心郁結,收效甚微。近來朝廷各種發難,留言四起,想來是受到了影響?!?br /> “這些也都不重要了,眼下最糟的是,公主早產,孩子尚未足月,胎位不正,無法順利生產?!?br /> 話音未落,屋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叫喊,還有幾個貼身小婢女慌亂的聲音,一個勁兒替她打氣。
莫陵轉身又鉆進了屋里。
這回就連蕭夜辰也沒轍了,守在門簾外來回踱步,焦急的朝門簾的方向看,就盼著聽到產婆的好消息。
屋中的慘叫已經聽到神經麻木,幾乎再聽不到別的聲音,就連傾歌在他肩頭拍了幾下都沒反應過來。
愣愣的盯著青衣男子看了許久,他才恍若初醒:“你怎么來了,不是說讓你回屋里待著么?”
“擔心就過來了,情況如何了?”
蕭夜辰皺眉搖頭,手足無措道:“莫陵說四妹胎位不正,難產?!?br /> 末了,他又揉了揉腦袋道:“這場景我從沒見過,生孩子都是這樣的?這都快四個時辰了,怎么還沒出來……”
傾歌淺笑。
外間天色已黑,蟬鳴陣陣,叫的人心頭煩亂。蕭夜辰就這么坐立難安,來來回回的走,一刻沒有停下,傾歌靜靜候在門簾外,不自主的在腕間的銀環上輕輕摩挲。
就在外頭響起四更鑼響時,門簾后傳出一陣洪亮的嬰兒啼哭聲。
蕭曲二人相視而笑,蕭夜辰更是一個激動沖了進去。
里屋產婆抱著個肉乎乎的嬰孩,喜上眉梢:“殿下!是個大胖小子!”
她將剛出生的娃娃塞進了蕭夜辰懷里。
一向大大咧咧,走路帶風的男人忽然就局促起來,面露驚惶,僵著雙臂將那軟糯糯的一團架在懷里,生怕一個粗魯將他傷了。
“這!這什么情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在動QAQ!傾,傾歌快救我??!”
隨他一同進來的男子則淡定許多,不過他瞧向小家伙的目光也是十分新奇,眼底熠熠帶光。
“哎哎哎!疼!你別抓我頭發?。∥掖蚰懔税。?!”
小寶寶懶洋洋的,一雙眼就睜開了片刻便瞇成了縫,小手胡亂扯著蕭夜辰的頭發,像是得了件有趣兒的玩具。
上陣殺敵的蕭夜辰都未曾哭過,這會兒卻哭喊著求饒。
這哪里是寶寶??!這分明是個祖宗??!
好不易從祖宗手里救下了岌岌可危的頭發,還沒緩個勁兒呢,他嘴一扁,放聲大哭起來,黑葡萄似的眼睛滾著淚珠,粘在黑長的睫毛上,水盈盈的,十分惹人憐。
蕭夜辰慌了神,僵硬的抱著他左不是右也不是,幾乎就瀕臨崩潰了,跟著他一起叫了起來。
曲傾歌被他這副模樣逗笑,竟是從未見過這般的蕭夜辰。心底不由生出一絲想看熱鬧的心境。
蕭夜辰欲哭無淚,轉身就將小肉團往傾歌懷里塞,他是真的想哭。這簡直是魔音穿耳,十級的殺傷力??!
將寶寶扔給傾歌也是抱著些壞心思的,想看看這個平日里鎮定自若的男子,抱起嬰兒來會是何模樣,尤其是這般調皮好動的寶寶。
可誰知,那寶寶一粘傾歌的懷抱就不哭了,竟笑呵呵起來,還伸手抓了傾歌的指頭,像是十分喜歡他。
蕭夜辰不服氣:“這憑什么??!”恍惚間還看到那小子露出了兩個得意的小酒窩,他更是不爽了,捏著他的手道:“你給我把手松開!這可是我媳婦兒!”
光這還不夠,他早忘了方才得緊張和魔音的恐怖,伸手將小嬰兒奪了過來。
那小家伙眼巴巴的又要哭。
兩人正鬧著,這屋中的喜悅忽然被一聲驚叫打破,婢女指著床下迅速溢開的鮮血臉色慘白。
產婆變臉道:“遭了!是大出血!快,快來人!”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卻惡化的十分迅速,不過須臾蕭文晴就陷入了昏迷,臟器也開始衰竭。
幾個大夫合力搶救,也及不上死神的腳步。
那一頭,小寶寶甚至還未睡下,這一頭就傳來了無力回天的噩耗。
“為什么會這樣?孩子不是平安出生了么!為何四妹還是——”
“殿下?!贝蠓虬櫭紦u頭,“四公主早就熬不住了,如今是拼著性命生下的孩子……我們也盡力了……”
“不可能!前兩天她還好好的,還在對我笑!你們到底怎么治病的,想吃軍棍么!”
看蕭夜辰怒不可遏,大夫不住往后縮,一個勁兒磕頭求饒。
傾歌上前按住他的肩,搖了搖頭。
這時莫陵從里屋走了出來,道:“她醒了,想見見你?!?br /> 蕭夜辰眼底一亮,想說這不是救回來了么!可當他進到里屋看到床榻上虛弱慘白的女子時,他才知道,這不過只是回光返照。
蕭文晴雙目無神,見了蕭夜辰才有了些焦點,淡淡一笑,看了一眼床邊,示意他坐下。
見到妹妹這副慘狀,蕭夜辰雙拳緊握有些發抖。
“夜辰,我知道自己的命數,你不必心傷……”
男子緊抿著嘴,沒說話,眼中有一絲不服氣的倔意。
蕭文晴似乎說起話來都費力,緩了許久才道:“這或許是上天在懲罰我,因為我的私心,讓這么多無辜之人受到牽連,走到最后能成全我一個兒子,便很知足了。”
蕭夜辰搖頭:“你別胡說,你一定能好起來,那小家伙還等著你給他取個名字呢,日后你還要抱著他,給他講故事?!?br /> 女子眼底泛著淚花,仍舊閉目搖了搖頭:“這是我的罪……夜辰你不必為我開脫。我明知,這個皇位不是文軒的,卻還是想讓他有這個機會?!?br /> 她閉目沉靜了半晌,終是狠狠咬牙,使出渾身力氣抬手指向桌上那個檀木盒子:“你將它打開,里頭有你想要的東西。”
蕭夜辰滿心詫異,根本不明白她究竟在懺悔自責什么,起身將盒子摸在手里,咔噠一聲打開了。
他當即愣住。
盒子里靜靜躺著一卷圣旨,還有一枚玉佩。這玉佩他自然識得,那是北瀟皇室最高的象征,是皇位繼承者承蒙天恩的信物。甚至可以說,這比圣旨更有分量。
蕭夜辰打開圣旨,緩緩讀了起來。
“應天順時,受茲明命。承蒙天啟,福澤萬民,自始祖圣明帝開疆,于今北瀟歷經兩百有三十七年。祥風時雨,涂歌里詠,承平盛世,萬邦來朝,天下歸心,四海咸服。皇三子蕭夜辰,品行良正,德才兼備,外能伐敵寇亂黨,鎮四海安寧,內可理朝政內務,治天下共榮。今日晉封皇三子蕭夜辰為皇太子,承北瀟大業,繼位北瀟新君。此后當同為社稷,為北瀟大統,勠力同心?!?br /> 后面是蕭煜的印章。
蕭夜辰沉聲讀完,不由微微皺眉。這是蕭煜的親筆絕不會錯,還有御印和信物,這無疑是一張真的不能再真的圣旨。
蕭文晴見他讀完,嘆出一口氣,看向天頂,像是壓在心頭的大石終于落定。
“我雖不懂那些權力算計,但我不笨,看得出有人從中作梗,當初是一名小太監冒死將詔書給我的,此時他應該已經不在了。武絡扶持文軒繼位,我有私心,雖然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你我更是無話不談,但文軒始終是我同母所出的胞弟,就算我知道他不適合坐這個位子,可我也希望他能有這個機會,哪怕只有一天也好?!?br /> “外間流傳的說法是對的,我的確是北瀟的罪人。如今我將真正的詔書給你,我是真心懺悔,不奢求你的原諒,只求你能待我的孩子好,你始終是他舅舅?!?br /> 女子呆呆的望著天頂上的橫梁,忽然吁出一口氣,釋然一笑:“終于能去找穆大哥了,他一個人一定很寂寞……”
蕭夜辰抓住她的手,皺眉道:“四妹!你別說胡話,我讓莫陵來給你看看?!?br /> “夜辰?!迸虞p輕晃了晃手,道,“你會不會恨文軒?”
她看向男子,眼角落淚:“他的確罪不可赦,做了太多錯事。不過我仍舊想求你,日后能善待他好么?咱們幾個人里頭,就剩你們兄弟了。你答應我,一定善待他好不好?”
蕭夜辰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淚:“好,我答應你?!?br /> 蕭文晴這才破涕為笑,掙扎著看向門簾的方向,輕聲如風:“我想看看孩子……”
蕭夜辰立刻讓傾歌趕緊將孩子抱了過來。
一見這個肉乎乎的小家伙,蕭文晴的眼淚又止不住的落了下來。
“真想再多陪陪你……真想聽你叫我一聲娘親……”
“可惜我不是個好娘親,留你一個人……”
“名字,名字就叫瑾……愿你一生如意如玉般美好……”
女子的話音越來越飄渺,目光也逐漸散了開去,直至手無聲垂落。
懷中的嬰兒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看了女子一眼。
蕭夜辰雙拳緊握,眼眶微微發紅,有些水氣彌漫,目光一直盯著女子平靜安詳的臉,過去良久才緩緩合眼。
許久未發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