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蕭瑾將那美人圖展現(xiàn)在陽光下后，蕭夜辰已經(jīng)做好了赴死的打算，可意外的，傾歌并沒有生氣。
　　回過頭想想?yún)s是越想越不對(duì)，為什么呀？媳婦兒不在意？不愛自己了！？
　　纏著傾歌鬧了半天，將人壓在了身下，質(zhì)問：“你為什么不生氣？”
　　“為何要生氣？”
　　“那么多美人兒的畫像名錄！你看了居然一點(diǎn)反應(yīng)都沒有！”
　　沉默了片刻后，傾歌道：“那是為你選后備下的，我為何要生氣。陛下年歲不小了，是該為此打算，這也是你身為帝君的責(zé)任。”
　　蕭夜辰皺眉：“連你也認(rèn)為我該立后？”
　　“自古如此。”
　　“你當(dāng)真不在乎我娶別的女人？”
　　傾歌低眉，晃眼卻看到了他衣襟里露出的那枚墨玉。他立刻移開目光，淡淡道：“此事以大局為重。”
　　蕭夜辰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看著自己，一字一句問：“你當(dāng)真不在乎？”
　　“……是。”
　　蕭夜辰翻身而起，摔門離去。
　　蕭夜辰已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嘆氣，只覺得干事兒都提不起勁。一向愛熱鬧的他，就連雙喜臨門的婚宴都未能讓他打起精神。
　　那幫老不休還在不停的進(jìn)言，催他做決定。
　　翻了翻面前的美人圖，蕭夜辰頭疼不已。
　　福福進(jìn)屋來換茶水，皺眉道：“陛下你還看，公子會(huì)不高興的！你不會(huì)真要選那個(gè)何大人家的千金吧？”
　　蕭夜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手邊的美人畫上。
　　清麗柔婉，眉眼含笑，的確是百里挑一的絕世美女。又聽說她精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知書達(dá)理，絕對(duì)是世家才女，身份尊貴，當(dāng)?shù)闷疬@個(gè)位置。
　　盯著那畫兒看了許久，蕭夜辰沉吟著伸手拿了筆。
　　“陛下？你真選她啊！”
　　銀杏林下的晚?xiàng)魍だ铮灰u青袍靜靜品茶，只是身邊的水煮開許久，那人也沒有續(xù)茶的意思。
　　玉書候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是忍不住，上前替他倒了一杯。
　　“公子，要不咱們回去吧，入秋了風(fēng)大，莫要著了涼。”
　　傾歌伸手接過空中落下的一片銀杏葉，將它擺在了案上，又從懷里摸出當(dāng)年那人送的小金飾——鑲上了琥珀的金絲銀杏葉。
　　它們并排躺在案上，一般大小。
　　“這一天早該到的，我知道一旦他走到如今的位置，我們遲早要分開，皇兄曾提醒過我，可是我想多留一陣子，哪怕只有片刻。”
　　“公子，你別多想了，就算形勢(shì)所迫，陛下也肯定不會(huì)這么做的。”
　　傾歌搖搖頭：“我不可能與他并肩站立在陽光下，朝堂之上，亦或者說北瀟沒有我的位置。”
　　玉書苦著臉，想安慰卻辭窮，只得絞著手指，悶不做聲。
　　過了片刻，傾歌道：“將琴拿上來吧，我想奏一曲。”
　　于是玉書將案上的茶水收拾了，鋪上了絹布，香爐，最后將那副古琴輕輕放下。
　　傾歌輕撫琴弦，指尖滑到琴身，描摹著上面的暗紋，是銀杏葉的形狀，每一道痕跡都是那人親手雕琢，他能想象著每日深夜，那人挑燈制琴的模樣。
　　他撥出一個(gè)音來，悠揚(yáng)顫動(dòng)，指間又起第二個(gè)音，漸漸有溪流之聲自手底滑過，婉轉(zhuǎn)連綿，余音裊裊。
　　這是玉書第一次聽到曲傾歌撫琴，曾有過耳聞，此人琴技舉世無雙，就連清樂坊都比之遜色幾分。
　　如今一聽果不其然，十分驚艷。
　　遠(yuǎn)處回廊之下，一襲黑衣龍袍靜靜佇立，遙遙望著這處亭下，久久沒有離去。
　　福福仰頭看了一眼男子，喃喃：“陛下，你不過去嗎？”
　　蕭夜辰搖搖頭。
　　一曲過后，他轉(zhuǎn)身離去。
　　福福匆忙跟上。
　　晚?xiàng)魍ぶ械哪凶铀坪跤懈校瑐?cè)頭往回廊下看了一眼。也不知他看沒看到蕭夜辰的身影，心底一抹悲傷侵染開來。
　　寂寞的撥了兩三個(gè)音，無心再彈曲。
　　“傾歌。”
　　身后響起一個(gè)溫柔的聲音，以為是那人來了，傾歌立刻回頭，卻見顧青正提著兩個(gè)酒壇子，嫣然淺笑。
　　傾歌眼底劃過一絲黯然，道：“怎么不陪著沈?qū)帲克摿R我了。”
　　顧青在他對(duì)面坐下，讓玉書抱走了古琴，換上了茶杯。
　　“他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陪你說說話。”
　　傾歌看他在茶杯里倒?jié)M了酒，淡淡道：“喝酒傷身。”
　　“小酌怡情。”顧青先敬了一杯，淺咂了一口。
　　望著杯中酒輕揚(yáng)的漣漪，映出自己神色郁結(jié)的眉目，心頭便是一陣酸澀，一仰頭喝盡了。
　　“別這么喝，容易醉。”
　　“這么多年，我未曾一醉，總怕自己一旦醉了，所有的一切都會(huì)功虧一簣。如今塵埃落定，一醉也未嘗不好。”
　　顧青望著夜空下的銀杏林，感慨道：“我聽說，他要立何大人家的千金何淑臨為后，只待擇日何姑娘入宮面圣。”
　　“何大人……”傾歌喃喃道，“我記得他是邊寧侯，一品將軍。”
　　顧青點(diǎn)頭：“是啊，一品將軍的女兒，嫁給陛下為后，他們也算是門當(dāng)戶對(duì)的，朝中十分看好，穩(wěn)定人心。何將軍當(dāng)年也是與石將軍齊名的，只是年歲大了身子大不如前，早早退隱在府中，膝下唯有一女，必是傾所有盼她有個(gè)好歸宿。如此聯(lián)合何家的勢(shì)力，陛下日后推行新政也便更有保障。”
　　他望著傾歌的眼睛，一向清亮的眼眸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觸到他心頭都不禁微微一顫——似乎比想象中的更錐心。
　　傾歌默不作聲，連連喝下了四五杯酒。
　　顧青忙按住他的杯子，皺眉：“你這身體哪能喝這么多？”
　　傾歌打開他的手，又是一杯喝盡，這才開口道：“我累了，你讓我喝個(gè)痛快行么？我便只是想得一片清寧，想得一心人長(zhǎng)久，很難是不是？”
　　“……你不能再喝了，該醉了。”
　　“我沒醉。”傾歌將那枚金絲銀杏握在手中，絲絲涼涼傳入他手心，“相反的，此時(shí)此刻，我比任何時(shí)候都要清醒。我不開心……”
　　“大勢(shì)所趨，你只能退讓。”顧青舉起酒杯，望著他，“罷了，一醉解千愁，若能好受些，你便盡情喝吧。”
　　已不知多少杯下肚，傾歌腦中犯暈，支著頭趴在案邊，卻許久都不曾再說一句話，仍是一杯接一杯，沒多久兩壇酒便空了。
　　顧青看他狀況不太好，想讓他回屋去，剛?cè)ヅ鏊捅凰蜷_了手。
　　“有酒么……”
　　“行了，別喝了。”
　　傾歌搖頭，倔在那兒不肯走。
　　顧青無奈道：“你既如此心傷，為何不與他說？”
　　“說了不過是徒增煩惱，我無法與他并立在殿堂之上，他終歸是要娶妻生子的。”
　　顧青朝他身后看了一眼，頓了一下道：“假如，你們只是平凡人，你又該如何？”
　　傾歌似乎有些迷糊，想來想去，卻紅了眼眶。驀地，他眉心一蹙，呼吸緊縮，捂著心口縮成一團(tuán)。
　　顧青臉色大變，知他定是心悸發(fā)作，抬頭望向晚?xiàng)魍ね獾哪侨耍骸氨菹拢　?br />　　蕭夜辰疾步上前，解下外袍裹在傾歌身上，一把將人抱了起來。
　　“行了，我?guī)匚荩阋苍缧┗厝グ伞！?br />　　顧青點(diǎn)點(diǎn)頭：“傾歌總不愿多說自己的事，我希望這一醉能解他許多煩憂。”
　　“有朕在，沒有人可以欺負(fù)他。”
　　蕭夜辰將藥丸與他喂下，守著他臉色好轉(zhuǎn)才敢松氣。
　　這承安宮中剛?cè)肭锞陀蒙狭颂繝t，又添了些被褥，不至于遭了寒氣。
　　傾歌臉上有些微微泛紅，睜開眼就見了蕭夜辰，眼底閃閃發(fā)光卻不肯說話。
　　蕭夜辰道：“身體不好還學(xué)人醉酒，有沒有把自己當(dāng)回事？”
　　傾歌委屈道：“你是開心了，我便連醉的權(quán)利也沒有么？”
　　蕭夜辰站在床邊，盯著他道：“行，你隨意，到時(shí)候婚宴上我讓你喝個(gè)夠。”
　　話語漠然，目光清冷，傾歌心頭一股無名火竄了起來，酸澀涌上鼻尖，紅了眼眶，剛平息下來的心悸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疼了。
　　他皺起眉頭，眼底滿滿盡是苦澀，蕭夜辰不說話，他也就不說話了，默默描摹著手環(huán)上的暗紋。
　　“你就沒話要對(duì)我說？”蕭夜辰也皺眉。
　　傾歌搖搖頭，依然悶不做聲。
　　蕭夜辰握緊了袖子下的手，似乎在極力忍耐著：“那我便娶了何淑臨，你滿意了？”
　　傾歌搖了搖頭，卻沒忍住的落下一滴淚來。
　　這一幕落在蕭夜辰心底，立刻就炸開了火花，他撲上前去，將人鎖在兩臂間，緊緊逼問：“你老實(shí)告訴我，你要不要我娶何淑臨？”
　　傾歌望著他，或許是因?yàn)榫屏Φ淖饔茫挥X得有一股力量通過眼睛涌了出來，不受控制的滾滾滑落。
　　蕭夜辰低頭親親吻過那些淚珠，苦澀微咸。
　　他見傾歌愣愣發(fā)呆，便捧著他的臉，一字一句又問了一遍：“回答我，要不要我娶何淑臨。”
　　傾歌拼命搖頭，就像個(gè)孩子似的。
　　“那么——”蕭夜辰拖長(zhǎng)了音，瞇眼問，“你可愿與我成婚？”
　　“自然愿意。”想也未想，傾歌脫口而出，竟伸手緊緊抱住了他，眼淚蹭了他一身。
　　那一刻蕭夜辰也再無法克制，深深吻住懷中人，侵入他齒間便是一通肆虐，恨不得要將他每一寸都吃進(jìn)肚子里。
　　皮膚相親，溫情共存，屋中盡是令人臉紅心跳的呢喃輕吟。
　　火熱的溫度交融上升，柔婉纏綿。
　　大殿中，一個(gè)小小的身影迷迷糊糊的走來，赤著腳，揉著眼，手里還拽著一個(gè)布偶。
　　他埋頭就往寢宮的方向沖，口中喚道：“爹爹~師父~~”
　　這是從天而降兩個(gè)黑影，擋在了他面前。
　　蕭瑾仰起頭，皺皺眉：“我要找?guī)煾福　?br />　　黑衣少年淡淡開口：“不行。”
　　“為什么！我要和師父睡~~~”
　　“不行就是不行。”黃泉一向不擅與人交流，更何況這還是個(gè)難纏的小祖宗。
　　眼看蕭瑾扁扁嘴要哭，扶青蹲下身拍拍他的腦袋道：“小家伙，你師父和你爹在忙，別去打擾了，小心給你爹發(fā)現(xiàn)，屁股開花！”
　　蕭瑾伸長(zhǎng)了腦袋往寢宮看，又看看他們道：“這么晚了，他們?cè)诿κ裁矗俊?br />　　黃泉看了一眼扶青，等著看他如何解釋這情愛一事。
　　扶青臉不紅心不跳，開口道：“他們?cè)谠鲞M(jìn)感情，你若這時(shí)候沖進(jìn)去了，他們功虧一簣，會(huì)吵起來的。”
　　黃泉：……
　　蕭瑾苦著臉，妥協(xié)了，嘟著嘴道：“可是小瑾睡不著。”
　　扶青將他抱起來往偏殿走：“我哄你睡，想聽什么故事？給你講個(gè)君子山落雁劍的故事好不好？”
　　蕭瑾歪在他懷里，樂道：“好好！上次隱劍山莊的故事還沒說完，莊主最后怎么啦？”
　　“隱劍莊主因師妹的離去而痛苦不已，最后在山莊里——”
　　看扶青抱著蕭瑾回屋，黃泉不由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