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狼山寨中一片哄鬧喝彩,幾個粗劣的樂手五音不全的吹奏著喜樂,說真的除了刺耳以外一無是處。不過這些人是粗人,不在乎,只看中熱鬧,還不夠自己兄弟幾個喝酒劃拳叫嚷的聲音大。
人群中擁擁簇簇,好多人跳上花壇,石墻,還有爬上樹的,伸長了腦袋往內院方向看。
老袁充當了司儀官,清著嗓子高聲叫喊,讓圍觀弟兄趕緊躲開,給老大和未來嫂夫人讓路。
一聲聲“新人到”,便看遠處章尋飛面露紅光,興致高昂的走來,一身喜服格外顯眼,穿著一半拖地一半,亂七八糟的。不過九狼兄弟們覺得格外英氣,十足神氣,喝彩源源不絕,只道今日飛哥是真氣派。
也不知是誰高喊了一句“嫂夫人來了”,一時間歡呼聲更甚,甚至變成了起哄。
就在章尋飛身后不遠,幾個九狼弟兄拖押著一個身著火紅鳳衣的清秀男子。那一身嫁衣穿在他身上便如同一只展翅欲飛的火鳳凰,只是他的神色滿是悲涼和絕望。若非是一身紅衣,權當有些喜慶,否則當真和白事毫無分別。
“未晞,過來,拜天地。”
章尋飛眼底含著銳利的光芒,朝傾歌伸出手,后者死咬牙關轉身想逃。
正廳門口圍觀的弟兄立刻哄笑著上前,一只只黑兮兮的手抓向他,有的甚至曖昧的在他手上摸了一把。
傾歌連連退后,又被生生逼了回去。他轉身盯著桌案前抱臂而立的男人,一動未動。
章尋飛又催了他一聲,見他仍舊不肯,目光朝邊上候著的三人一瞥。三人立即會意,一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傾歌,不待他掙扎反抗,一腳踹上他的膝蓋,逼他跪下。
老袁見狀立刻高喊:“一拜天地!”聲音一飄老高,掌聲雷動。
章尋飛有模有樣的在傾歌身邊跪下,朝著天地拜。
傾歌不動,身后一人便押住他的腦袋狠狠往地上按,額頭磕地嗡嗡的耳鳴,被迫成了一禮。
“二拜高堂!!”
傾歌看到了那張桌上放的三排靈牌,從上至下大多是九狼寨的前當家,也有夫人和手足兄弟的。香燭裊裊讓眼前的事物有些模糊起來,他看不清上面的字,腦袋依舊嗡嗡的響。
幾人押著他又是重重拜下,根本無從抵抗。
傾歌合眼,忽然有些想笑,真不知若是蕭夜辰知道此時此刻他即將和這個九狼寨主成婚,會有什么樣的表情。或許,失意幾天后,他又活蹦亂跳的另覓新歡了吧……
“夫妻對拜!!!”
老袁的聲音激動起來,不知從哪兒奪來一張鑼當當亂敲,蓋過了屋子外的喜樂。
章尋飛拜下了,他也被按著頭朝地上拜,即將完成這三拜之禮。
然而正是傾歌一拜將成,所有人歡呼起哄,氣氛渲染到了最高潮,老袁都深吸一口氣蓄著力準備喊出“禮成送洞房”時,門外響起一陣極不和諧的慘叫。
起初音樂戛然而止,人們紛紛回頭。隨后更凄厲的慘叫接踵而至,一人自人群外飛了進來,重重摔在地上一連滾到門檻邊上才停下。
外頭瞬間爆發一片混亂,鬧成了一鍋粥。
章尋飛皺眉道:“發生什么事?”
地上打滾的那人捂著肚子喊:“外頭有,有一幫人殺進來了!寨里的弟兄沒來得及戒備,都亂了!!”
“誰敢闖老子山寨!活膩了么,知不知道老子是誰!?”
章尋飛怒喝拔刀,豈料混亂中竟有一人朗聲接下了他的話。
“知道,九狼頭子么。本王照闖,有種的上來砍!”
說實在的,這句話未必比章尋飛更客氣,甚至帶著更為狂妄的挑釁。
若在往日,傾歌一定置若罔聞,或者讓他多去讀些詩詞歌賦修身養性。但此時,聽到這話,曲傾歌也壓制不住心底的激動,幾乎是立刻掙開二人的鉗制要朝外沖。
老袁當先回神攔住了他的去路,反手又將他推向了章尋飛。
“蕭,蕭夜辰!”傾歌一聲喊。
“我在。”一句溫柔的輕語,隨后便是哐啷哐啷幾聲磕碰嘈雜。
門外驚呼四起,眨眼就看一抹黑色風馳電摯的沖進了屋子,卷進落葉飛舞,撞翻廳中茶桌。
馬兒的嘶鳴將眾人驚醒,見一匹通體墨黑的駿馬揚蹄踱步。馬上一人風姿颯爽,英挺不凡,嘴角勾著一抹淺笑,明媚耀眼,便像是夜幕中的星辰皓月。
曲傾歌想上前,章尋飛卻將人摟進懷里,挑釁的盯著馬上的男人。
“你什么人?”
蕭夜辰瞥了一眼他搭在傾歌肩頭的手,眼底驀然寒光迸發,橫劍就朝他劈了過去,根本懶得答話。
章尋飛屏息后退,松了手。
蕭夜辰立刻彎腰將那個火鳳凰般的身影撈進了懷里。
“傾——”
蕭夜辰話尚未出,半個字哽在喉頭,不由瞪大眼——傾歌轉身撲來緊緊抱住了他!
霎時間他心頭竄起火焰,在腦中五彩繽紛的炸開了煙火!傾歌第一次主動抱他!!
轉眼蕭夜辰就忘了這尚在九狼寨,忘了周身圍滿的敵人,喜不自勝的想撒蹄子策馬狂奔!!
章尋飛怒不可遏,挽起大刀朝蕭夜辰砍去。蕭夜辰哪里是好惹的主,一扯韁繩,黑馬揚起前蹄狠狠踹了過去。章尋飛側身避讓,偏偏是這一躲,蕭夜辰得了空,順勢調轉馬頭奔出了大廳。
“給老子追!!”
一眾人抄家伙將將沖了兩步,左右兩道黑影如屏風般抱合,嚴嚴實實堵在了他們面前。
為首兩人,扶青黃泉冷眼盯著章尋飛眾人,手中握劍還在滴答滴答淌血。
這氣勢著實讓章尋飛有些愕然。
蕭夜辰沖進大廳的時候,他就有些懵。這些人身手不凡,鞍山的暗哨并未有任何通報,他們竟能無聲無息的逼進寨子里。
章尋飛第一次遇上這般對手,心里有驚,更多是喜。
老袁呸了一聲,舉刀高喊:“保護老大!兄弟們上!!”
一時間喝聲一陣高過一陣。
傾歌透過蕭夜辰的肩頭看到了身后交織在一起的火光,眉心微蹙:“他們會如何?”
蕭夜辰見他一直抱著自己未撒手,溫溫的,軟軟的,心情大好,滿面春風。
“放心,我不是山匪,不做殺人放火的事。頂多端了他們老窩,轟出去。”
傾歌沒再說話,縮進他懷里,輕嗅著那淡淡的干凈氣息,只想著屬于這個人的回憶。
這一場所謂的“剿匪”行動,章尋飛是吃了大虧。蕭夜辰功夫幾斤深淺暫且不知,單看攔截他們的扶青黃泉二人便讓他頭疼不已。原以為有老袁頂著,弟兄們前撲后繼的攔著,自己可以脫身去找那姓蕭的算賬。
然而他錯了。
老袁在扶青手下根本走不過十招就被撂倒在地,身上掛了彩不說,左手還脫臼了。論起來,老袁身手不弱屬于蠻力型,扶青黃泉卻都是身手靈活善用巧力,正好克了他。
扶青滿不在乎的看向章尋飛,似乎對他的身手有些興趣。
章尋飛咧嘴笑了一下:“功夫挺俊的。”
扶青道:“承讓。”
“方才搶人的,是你們主子?”
“不是。”
“那你們為他拼命做什么?不如跟了我,還能做個當家的。”
黃泉別的沒聽進去,光聽到了“跟我”二字,立刻就不干了,拔劍就要沖,扶青按住了他的手。
“我跟你比十招,你若勝了,我跟你走,你若敗了,命留下。”
章尋飛愣了一下道:“我很虧啊!為什么我要留下一條命?”
扶青握劍的手微微一動,白光飛射,劍似脫韁。
章尋飛堪堪用刀擋下,皺眉道:“你做什么?”
“卸你一條胳膊。”扶青說罷手上使力,竟逼的章尋飛不得不退后,刀一寸寸下移,眼看就要切進肩頭。章尋飛咬牙大喝,頂開長劍飛身撲了上去。
論起真功夫,他也絲毫不含糊,刀法如風,每招每式有章有法,就算并非出自名門,也是高人。十招下來竟也和扶青斗的不分上下。
黃泉有些意外,緊了緊手中的劍。他有些按捺不住,眼前的對手他也很想試上幾招。
往日里和扶青私下切磋,他知道扶青有心相讓,每次都是平手。黃泉心性孤傲,對于挫敗向來少些忍耐,心有不甘卻也明白扶青不愿他郁悶。
不知這個和扶青不相上下的男人,又有幾分能耐。
人群外忽然沖來三五個山匪,連滾帶爬的,臉上染著泥和血污。
“老,老大!頂不住了!這群人好生厲害,咱們趕緊撤吧!”
“飛哥!弟兄們傷了許多,能打的沒幾個了,再不撤來不及了!!”
章尋飛聽的幾乎要狂暴,跟自己過來的雖不過半數,可對方人數也不多啊!被打成孫子簡直豈有此理!!
然而暴怒歸暴怒,哪個不是跟著自己拼死拼命的兄弟?章尋飛可不想在這種事上讓他們白白送命。
“撤!”毫不猶豫一聲令下,九狼寨的人便再不戀戰,立刻跟著老大往后撤走。
扶青挽劍歸鞘,沒有追上去。
他走到黃泉身邊輕輕握了握對方緊握的手。
“想和他打?”
黃泉眼睛亮亮的,望著他點了點頭。
扶青笑道:“跟他打沒什么意思。”
“何意?”
“想打,回去和蕭夜辰打。”
“他更厲害?”黃泉想到了初次見面的情景,從二樓窗臺滾下樓的可不就是他?
扶青搖搖頭:“無關武功高低,揍一頓解氣。”
黃泉忍俊不禁,仿佛冰雪初融時冰峭上盛開的雪蓮,都說千金難買美人笑,便是這個意思。
扶青揉了揉他的頭,替他收了劍,順手拂去他身上粘上的枯枝。
這時身后響起一聲尷尬的咳嗽,沈寧撓了撓頭,開口道:“我們是不是回去找殿下了?天該要亮了。”
扶青沒理他,黃泉更不會理他。兩人一前一后翻身上馬,轉身離去。
黑羽騎一人提劍上前,在沈寧肩上拍了一下,搖頭嘆氣的走了。隨后又是一人,最后一連好幾人,拍了拍他的肩,搖頭嘆氣的走了。
沈寧莫名其妙,終于抓住了正要上來拍肩的一人:“干什么?有病啊?”
那人笑笑:“殿下有嫂子了,荀哥有青梅竹馬,齊風也八字有一撇了,你有啥?”
“慢著。”沈寧愣了一下,拽著他,“嫂子和青梅竹馬我能理解,什么叫齊風八字有一撇?”
“你沒注意么?也不是一兩次了。每次見到那個四影衛的小大夫,齊哥眼睛都直了。這次他傷了,正好讓小大夫治治,有個獨處的機會,你以為齊哥會當二傻子?可不就八字有一撇了?”
沈寧若有所思的摸著下巴:“看不出來啊,原來有看上的了?我就說怎么突然變了心性,不去花街柳巷了。”然而沒過多久他又呸了一聲,抱怨起來:“媽的,說好若一直到七老八十,他未娶我未嫁,呸!我未娶他未嫁,咱倆湊一對的,現在背地里跟我玩陰招!他是找著媳婦了,我怎么辦!!一個人看夕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