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蕭夜辰性子豪爽,不在意繁文縟節,所以侍郎府的午宴也隨了他的喜好,簡簡單單排滿了一桌的菜,選了幾個舞樂婢女。
蕭夜辰其實對這些并無多少興趣,美人他愛,可如今他眼中滿滿只有一人,任這些女人身姿多么窈窕嫵媚,他都沒有太多注意,總耐不住回頭。
未晞是蕭夜辰帶來的賓客,位子設在其后,一直望著堂上起舞的婢女們,直到一曲畢她們緩緩退下。
注意到蕭夜辰望著自己,曲傾歌便朝他笑了笑,旋即又目光投向了堂上的姑娘們。
蕭夜辰開始百無聊賴的剝橘子,面前的瓜果盤形貌精美,看起來格外小巧精致。
他剝了一個橘子放進空盤里,隨后又開始剝第二個,一連剝了四五個也沒吃上一口。直到樂曲聲起,他轉身將一盤橘子擱在了曲傾歌桌上。
對著那舞女看了一會兒,他開始手癢剝起了龍眼,一曲將盡又是一盤白潤圓滑的龍眼果。
曲傾歌望著小廳里正徐徐退下的舞女,目光清亮,和最外側的一個小姑娘目光相觸。小姑娘將頭埋的更低了些,隨著舞隊退了出去。
嘎啦一聲。
曲傾歌看向自己桌案上多出來的一盤龍眼,搖頭苦笑。
“葉公子。”
“何事?”
蕭夜辰笑嘻嘻的轉身,似乎等的就是這一聲。
曲傾歌將龍眼和橘子各分了一半,遞了過去。
“這么多我吃不完。”
蕭夜辰看著他遞來的果盤,朝他招招手。曲傾歌便起身靠了過去,被蕭夜辰熊抱在懷里。
他本就是武人體魄,這一來倒顯得傾歌十分清瘦。
曲傾歌似乎也習慣了他這般不正經,沒說話,靜靜靠著他懷里看著歌舞,時而給他斟酒,時而吃下蕭夜辰遞到嘴邊的龍眼,一如那日秦月樓的初見。
舞曲到了尾聲,余母看向曲傾歌,嫣然一笑。
“未晞,早間與你一同修改的曲子,我甚為滿意,不如趁此機會,你奏于我聽聽?”
這原本也是曲傾歌和余母說好的,如若可以,希望能彈奏一曲。余母愛樂成癡,能聽聽清樂坊第一人的琴曲,那是絕不會拒絕的。
曲傾歌推開蕭夜辰的咸豬手,朝余母行了一禮。
“既是老夫人想聽,容未晞準備片刻。”
“去吧。”
一時間,這宴廳的聲樂都黯淡不少,余母一門心思盼著未晞手下的琴曲。
懷中失了溫度,涼絲絲的。蕭夜辰灌了口酒,吃了兩顆龍眼,望著姑娘們扭動的腰肢身段,往盤子里噗噗吐出兩顆籽,顯然是沒什么興致。
坐在他對面的余舒揚見他這模樣,朝他遙遙舉酒杯。
蕭夜辰瞥了他一眼,用杯底朝他揚了一下,算是回應,一口飲盡。
“你來真的?”
“什么真的?”
余舒揚微微皺眉,看了一眼正閉目養神的母親后,端著酒杯湊到了蕭夜辰桌邊。
“未晞的事,你是認真的?”
蕭夜辰笑:“每次我看上了誰,你都要問一遍。我給的答案可不都是肯定的么。”
“……是那樣最好,是兄弟我才提醒你一句,玩玩兒就行了,否則他的路可不好走。”
“誰敢動他?我可是皇子。”
“正因為你是皇子。未晞更容易成為犧牲品。”
蕭夜辰望著空了的酒杯,眼睛清清亮亮的,沒什么情緒。
繞過重重回廊,一名婢女匆匆行過,正是午宴上和曲傾歌對視的那個姑娘。
她一路避開府上的下人,悄無聲息的來到了內院,看著院子里的月白衫男子,下跪行禮。
“奴婢秀兒見過王爺。”
曲傾歌轉過身來,臉上再無伶官的柔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冷孤傲,眉宇間帶著不怒自威的震懾力。
“如何了?”
“回王爺,一切準備妥當。”
“信呢?”
“信已按照王爺的意思,放入余舒揚屋內。既然是重要通信,當放在機密處,奴婢已放置妥當。另外,王爺需要的東西,奴婢已準備好。”
曲傾歌點點頭:“未免日后波及,今夜過后,你們幾人便離開余府吧。我不愿你們受牽連。”
“王爺待我們不薄,若要我們赴死,我們心甘情愿。”
“什么死不死的,何至于?”曲傾歌無奈輕嘆,悲哀的神情也就是眨眼閃過,旋即又恢復了原來的淡漠,“一切既已妥當,就開始吧,你們只需完成自己的任務,后面的自會有人接手。”
“是。”
“另外……”傾歌沉吟片刻,終是搖了搖頭,“罷了,你退下吧。”
望向宴廳的方向,就這么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宴廳有婢女出來尋他,他才整理了一番心緒,繞出回廊走了上去。
琴曲悠揚的在宴廳回蕩,帶著幾分哀傷,如泣如訴。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琴弦猶在顫動,曲音渺渺,一曲終了。
指節修長的雙手按在弦上,最后一絲顫音也歸于平靜。
宴廳靜了,余母雙目濕潤,幾乎就要哭出來,拿著衣袖輕拭眼角。
余舒揚捏著眼角低頭不語,只有蕭夜辰一直望著他,目光熠熠。
沉靜了許久,曲傾歌起身朝眾人行禮。
“拙劣琴技,在老夫人面前班門弄斧了。”
“未晞。”蕭夜辰忽然叫住他。
曲傾歌回望。
“你在告別么?”
曲傾歌微微一愣,他雖沒有特別的意思,可心中的離愁不覺便添了進去,這大概是余府上下最后一個寧靜的夜晚,自此之后將永無寧日,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而將他們拉入深淵之人,正是自己……
他曾想,若非是為了所謂的立場,余舒揚可能一輩子都會安然無恙。而蕭夜辰也不會遇到那改寫一生的事。
收拾了一番心情,傾歌低眉道:“此曲是余老夫人寫的,所寫乃是和丈夫的離別思念之情。未晞只能感受其中一二,實在是慚愧。”
此話也在理,并無不妥。
蕭夜辰不置可否的應了一聲。
晚間,他送曲傾歌離開余府,二人并肩走出東宣門。
一路上他們之間并無太多對話,一直走到清樂坊前,蕭夜辰才叫住他。
“今日的曲子別彈了,雖然好聽,沒什么意思。日后我找幾個好聽的,你奏與我聽。”
曲傾歌朝他淡然的笑了笑。
蕭夜辰也撇撇嘴,像是笑了一下,轉身就要走,卻又回過身來,道:“上次說的,要送你一把琴,下次記得告訴我喜歡的樣式,保證比余府上的更好。”
“……多謝。”
蕭夜辰隨意揮了揮手,簡單一句“再會”,便往遠處走了。
兩人在街頭分別,卻仿佛應證了宴廳中的那句話——告別。
往后幾日,曲傾歌再沒有見過蕭夜辰。
清樂坊的樂老板也奇怪,眼巴巴的等著,一連過去大半個月了,都沒來。漸漸的樂老板也就不奇怪了,這樣寵愛一時天天來,新鮮勁兒一過就走沒影兒的公子爺多的是,他也見怪不怪忙自己的去了。
旁人亂猜,可曲傾歌清楚的很,蕭夜辰不來是因為,余舒揚出事了。
那日之后第二天,余府就被查封了。
朝廷查出吏部侍郎余舒揚結黨營私,行賄受賂,又參與黨爭企圖打壓太子。
證據一條條揭發,所有的矛頭一夕間全指向余舒揚,他無言以對。
從屋內翻出的信件,匿名呈上的證據,還有府上出現的三名人證。所有的一切他無從辯駁,盡管他未曾做過。
矢口否認么?他的辯解蒼白無力,皇上面前的證據來的巧妙,七分真中三分假,而偏偏這假的部分觸到了皇上的逆鱗,使得那七分真虛假無聊。
余舒揚的確有意拉攏過一些官員,皇上成年的皇子并不多,他希望除了太子和二殿下,蕭夜辰也有施展抱負的機會。
行賄受賂是官場的常態,他無從辯駁。
打壓太子,明面上他并未這么想過,可當他有意幫蕭夜辰在朝中尋求支持時,他就已經這么做了。
有些事也并非空穴來風,再縝密的嫁禍,也抵不過嚴于律己的標桿。
當蕭夜辰聽說這事兒時,余舒揚已經入獄了,連帶著整個家府的人一同被打進地獄。
這件事,即便蕭夜辰是皇子,也無可奈何。
原本皇上就對這幾項罪名甚為痛恨,他若是求情,怕只會適得其反。蕭夜辰不是傻子,這些他都懂,只是往日里并不愿踏進這趟渾水。
皇上定了案,余舒揚被貶南境遙城,永不得回朝,連帶著府上所有人流放的流放,充軍的充軍,整個余府轉瞬化作煙塵。
蕭夜辰曾去浣衣坊看過余母,蒼老了許多,原本養尊處優的高貴婦人,眨眼淪為低賤的下人,就連他這拼殺沙場,看慣生死的人也免不了心寒。
他塞了些銀子,囑托浣衣坊的掌事多照看些,至少看在他皇子的面子,能讓余母好過一點。
余舒揚被拖出燕京時,蕭夜辰去送行,沒有說很多,淡淡幾句送別的話,末了兩人擁抱了一下,久久沒有松手。
看著車隊遠去,蕭夜辰眼眶紅紅的。站在土坡上,明明才五月天,可竟仿佛入冬了一般,蕭瑟,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