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轉涼,黎明來的也較春夏晚一些,卯時仍舊不見晨光,深藍的天空帶著些淡淡的紫,星辰閃爍。
扶青躺在屋子里,望著天頂發呆。兩天前那個黑衣人一路往城外到了西琴湖,在山林中和另外幾個黑衣人接頭碰面。
他隱秘在暗處,遙遙望著幾人的動向,聽不清在說什么,但有一人沒有蒙面,他讀出了一句唇語:國主下令,刺殺蕭夜辰。
國主,這是南綏的叫法,這幾人和南綏有關系。陸羽凡多半也是南綏安插在洛城的內線,如今纏在蕭夜辰身邊,打探消息,伺機而動。
未幾那人又道:……不礙事,李子過幾天就到了,信在他手上,等時機。
扶青合眼,回想著那些對話,還有黑衣人提及的信,他沒有具體打探出是什么信。
山間小路錯綜復雜,他不敢跟的太近,繞了幾個彎,卻把人跟丟了。再抬頭四顧,樹叢間隱約能看到一座飛檐翹角的建筑,像是在云霧中,如夢如幻,遠處還有人聲嘈雜。他便撤了回來。
思及此他起身穿好衣服,正在壓衣襟,屋外傳來一陣稀碎的腳步聲,不多時房門就被敲響了。
“誰?”
那人清了清嗓子,壓低了聲音,像是刻意在偽裝和隱藏似的道:“統領,公子有密信交給您。”
扶青微微一愣,看了一眼天色,再看屋外時,那個映在門邊的身影弓了一下身,然后轉身消失了。
拉開門,地上放著一封帶了封蠟的信,沒有提名,沒有落款,想是十分隱秘之事。
扶青蹙眉將信拆了,信上寫的不多:密談南綏一事,西琴山一見。
這字跡的確和傾歌的有幾分相似,卻又像是怕人認出,悄悄做了變體。若非熟識之人,必然覺得這是另一人所寫。
扶青立刻收拾了一番提劍出了門。
長廊拐角,一個小腦袋冒了出來,正是那送信的小童,他看著扶青離開的方向,又看向了那間屋子。
一路行到西琴湖畔,天已大亮。
扶青牽著馬往山上走,到涼亭的時候,看到了亭子里站著的一個身穿藏藍色衣袍的男人。
“是你?”
男人朝他笑了一下,身上的道袍迎風擺動,白花花的頭發襯得他的眉眼也是白的。
風微道:“咱們也有許久沒見了,你跟著白兮也有八年了吧?!?br /> 他頓了頓道:“那時候你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娃娃,還記得他剛把你領回來時,你那小臉跟個花貓似的,聽說是跟黃泉打架了,那時候他也不大吧,不到十歲?哈哈哈,一轉眼你們都是大孩子了,我不得不服老?!?br /> 扶青盯著他那雙灰白的眼眸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是先生約我來此的?”
風微笑了笑,展開了一張與他收到的那張相差無幾的信,上面寫的也是相約西琴山。
“事關重大,我有樣東西托你轉交與他,你隨我來?!?br /> 扶青看他朝山中道觀的方向走去,猶豫片刻將馬留在了涼亭邊,跟了上去。
原本還算晴朗的天空,驀然急轉烏云遍布,天色又暗淡了下來,風聲急促,隱隱有暴雨的征兆。
黃泉轉過亭廊朝扶青的屋子走去,敲了半晌無人應答,他不禁有些詫異。
不在?
他拉開門,看到屋中空空,榻上冷冰冰的,顯然已離開了很久,平日里慣用的劍也不在。莫非臨時出去了?
隨意看了一番后,正打算走,忽然看到了桌上攤開的一張紙。
密談南綏一事,西琴山一見。
紙上是傾歌的字。黃泉便將信收起來放在了桌上,轉身出了屋子。
剛走沒幾步,廊下一個小廝噠噠的跑來,叫道:“黃影衛!”
駐足回頭。
“大人呢?”
“出去了。”
小廝愣了一下:“去哪兒了?公子找他呢!”
黃泉轉過身,一向冷若冰霜的目光更添幾分森冷,盯著那小廝背脊發寒。
“公子找他?公子不是約他出去密談了么?”
“沒,沒有啊。公子在書房……”
話音未落,黃泉就沖了出去,胸膛劇烈起伏,仿佛有什么在一分分扼住他的咽喉。他一下停在了院子里,略一思量折身往書房跑去。
顧不上禮節和妥當,黃泉一下拉開了書房的門。
傾歌詫異的看了過來,一旁的申屠遠也是滿臉疑惑,隱隱還有些責怪的意思。
黃泉努力壓制著心底的不安,開口道:“公子,你可有給扶青留過信?”
“信?”傾歌茫然。
申屠遠皺眉道:“你小子搞什么?公子的書房是你隨便闖的?有什么事需要留信的,公子的事從來都是直接吩咐的。你是第一天來么?”
一語驚醒黃泉,剎那間他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再也壓不住心頭的不安,他的呼吸亂的一塌糊涂,轉身就沖了出去,申屠遠如何也喊不住他。
“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傾歌盯著門外,神色變得凝重。黃泉性子冰冷,待人待事都是冷靜穩重的,絕不會這般失態,除非……
傾歌起身,蹙眉:“扶青出事了?!?br /> 轉過林間小路,走在前面帶路的風微忽然身形一閃,隨著一聲痛呼慘叫,眨眼就被樹叢淹沒。
扶青幾步跟上,剝開雜亂無章的樹叢,只見到一只落下的靴子,再不見人影,隱約還能見到樹叢上掛著的零星血跡。
“老先生!”扶青退后兩步,此時天色急劇暗了下來,這山林間更是風聲大作,暗如夜幕,空氣中的濕氣快速增長,眼下便有一場大雨將至。
喚了幾聲無人應答,扶青也不再呼喚。要么他已不在此處,要么已遇害,要么……便是敵人。
扶青快速的判斷著眼前的局勢,而就在此時身后一股無形的勁風席卷而來,只須臾便覺得后心窩鉆心的疼。扶青立刻側身,箭瞬間擦身而過沒入草叢。
回首便看到一抹黑影迅速隱入叢林。
“該死!”扶青暗罵一聲,抽身往外沖。
這一處草叢冒的快有一人高,敵暗我明,亦不知來者幾人。
就在他往外沖的同時,飛箭從草叢中咻咻射來,劍影交織舞如飛。他揮劍斬落,劈開飛箭,翻身躍出那一段一人高的草叢地。
眼前的視野頓時開闊起來,不遠就是那座道觀,門前還燃著香火,煙霧裊裊,卻并無半個香客和游人,兩天前聽到的喧鬧聲變成一片死寂,像是特意為了他而擺下的場地。
也就在他沖出草叢地的那一瞬,十來人彎弓搭箭指向了他,云層中劃過一道雪亮的閃電,緊接著空中傳來一聲驚雷炸響,便是此時,飛箭齊發。
策馬趕來的黃衣少年,看到了那道閃電,驚雷幾乎要將他心中緊繃的心弦震斷。
驟雨瓢潑而下,黃泉拼命抽打著韁繩,行到涼亭下時,他看到了扶青綁在這兒的馬,此時馬兒已受了驚嚇,左右踱步,不安的嘶鳴,見了黃泉靠近更是揚起前蹄要攻擊。
黃泉費了好大一會兒功夫才安撫下它。
“扶青呢?”少年拍了拍它的脖子,馬兒卻仿佛能懂他的話,打了個響鼻,朝著山上的道觀揚了揚頭。
黃泉轉身就要走卻被馬兒咬住了衣袖。
他回頭摸了摸它的腦袋,低聲在它耳邊說了幾句,急切的從它嘴里抽出了袖子,然后頭也不回的往山上趕去。
往前奔走了一段,道觀的屋頂已進入眼簾,黃泉的心臟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大雨遮蔽了眼前的一切,所有的事物都帶著朦朧,擊打出的水花讓這山間變得虛無縹緲起來。
地上水流成河,一股股往山下淌,石臺已被沖的發亮,黃泉急促的呼吸著,死死盯著四面,想從中找出扶青來過的痕跡。
四面除了斷裂的飛箭外什么也沒有,黃泉找了好一會兒才在石縫中發現了血跡,伸手摸了摸,又順著血跡往前走,滴滴答答灑了一地,往道觀里去了。
黃泉不敢出聲喚扶青,一來擔心引來敵人,二來擔心暴露了扶青的位置,可是這般茫然的尋找又形如針氈,他甚至不知道扶青還在不在這道觀里。
黑暗中,少年的雙眸滿是焦慮不安,就連握劍的手也早已滿是冷汗。
尋著墻壁往里走,手邊忽然摸到一處濕噠噠的地方,有些粘稠。
他仔細分辨著,又在鼻尖下嗅了嗅,那是血,一大片的血。
蹲在墻邊描摹著血跡的面積,傷者大約是曾在這兒停留了半盞茶的時間。
又小心的往前探了一段,忽然從轉角刺出一把雪亮的長劍,黃泉一驚側身避開,順勢出劍將其挑開,緊接著腳下發力,整個人反身旋轉,俯身朝那出劍之人貼了過去,一劍送出。
黑衣人沒料到來者劍路如此刁鉆,大驚之下仰面躲避,黃泉的長劍自下而上,挑落他的蒙面布,貼著眼睛劃過。
驚險萬分,那人踉蹌退走,險些被地上的殘箭絆倒。黃泉接踵跟上,根本不給他任何逃走的機會,眼中寒光如刃,又是一劍挑向那人腹部。
“來,來人!這里,這里有——”那人眼看敵不過黃泉,立刻高呼,誰知話到一半,劍鋒急轉而上,竟直直刺進了他的咽喉,帶著最后一個音節“咔咔”的淹沒在喉嚨里。
黃泉甩落血珠看向從四面蹦出來的黑衣人。
“扶青呢?!鄙倌陠?。
當先二人面面相覷,一時不敢靠近,屋內空間狹小,他們也只過來了四人,這少年雖看起來青澀,但出劍狠辣,恐怕并不好對付,比起圍殺那個黑衣男子,單挑這家伙怕是棘手一些。
見這幾人不答話,黃泉也沒有再問,緊了緊手中的長劍,朝著當頭一人就沖了過去。
四人立刻警覺,提劍圍了上去。
黃泉來劍極快,所行劍路十分刁鉆古怪,出其不意,讓這四人手忙腳亂,狼狽不堪。
當頭一人更是避之不及,傷了幾處,若非他們仗著人多,有同伴牽制,只怕他的下場就跟那人一樣,一劍穿喉了。
正是黃泉舞劍如飛,在四人間穿梭時,暗處一人彎弓搭箭,瞄準了黃泉的后心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