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黑如濃墨,星辰點綴,銀河朝天際延伸遠去,月至中天,斜掛在天空。景王府中,此時此刻還亮著燈。
福福趴在門外朝里頭偷看著,自從那天曲傾歌來過王府后,三天了,每天蕭夜辰都是早出晚歸。
偶爾去找過幾次曲傾歌,卻沒停留多久,還有什么別的去處,他實在不知了。沈寧和齊風也許久沒來府上了,怪冷清的。
三天前,傾歌突然出現在景王府門前,王府上下可激動了許久,幾乎是將他迎進屋的。
蕭夜辰正在院子里練劍,穿著一身黑衣勁裝,舞劍如飛,步履矯健,身影形同鬼魅,卻不知出自何門。之所以說像鬼魅,是因為一套招式走到一半便會突然轉為另一套招式,似乎像是隨性所使。
曲傾歌突然就想到了之前扶青和自己提過的,說到比試,他最想交手的對手便有他蕭夜辰一個。這么看來,說不準扶青得吃點虧。
他就這么站在廊下望著那個院子里上下翻飛的身影,陽光撒在他身上留下一層蒙蒙的暖光。
蕭夜辰刺出一劍后挽了兩個帥氣的劍花收劍,十分滿意的擦了擦汗。剛回頭就看到了廊下穿著淡青色衣衫的曲傾歌。
兩人在屋里坐下,蕭夜辰讓福福去準備茶水,然后在軟墊上坐下,有些燥熱的扯開了衣襟,拿書冊隨意扇著風,額上還沾著些汗珠。
傾歌坐在他對面望著他。
過了一會兒福福來上茶,就看曲傾歌端端正正的坐在那兒,像一副柔美雅致的畫兒,而自家主子那簡直就是滿滿的市井之氣,一腿盤著,一腿弓著,胸膛袒著,還在那兒吊兒郎當的扇風……
上茶的時候,福福朝蕭夜辰瞟了幾眼,示意他注意點兒,難得公子主動來找你,就不怕公子嫌棄你?
蕭夜辰哪里看得到他,搶了水就一口灌下去了。
“最近陸羽凡可有來找過你?”
剛咽下半口,蕭夜辰被嗆得死去活來,一陣猛咳。
福福幸災樂禍的笑出了聲,趁著主子沒發作前趕緊溜了。
緩過一口氣,蕭夜辰忙說:“那絕對沒有!我對天發誓,他來我都是直接轟走的!”
傾歌笑了出來,這會兒換蕭夜辰愣住了,傻傻望著他,竟有些開心。平日里傾歌幾乎都是不笑的,就算笑起來也只是微微輕揚嘴角,極少這樣笑出聲。
笑了一會兒,傾歌才道:“我可不是來問罪的,這么問是因為我查出了一些事?!?br /> 蕭夜辰也猜到了幾分,扶青和黃泉的事他也聽說了,想幫忙卻又不知從何幫起。
傾歌從懷里拿出一個小布包,攤在了蕭夜辰面前:“你常年行軍,這東西你該比我清楚?!?br /> 布包里正是從扶青身上取下的箭頭。
蕭夜辰拿在手心看了兩眼,便知道這是南綏的軍用箭。當年和南綏交戰時,他也在這箭下吃過些苦頭,時至今日再見,竟有些感懷。
他看向曲傾歌,道:“你從哪兒得來的?”頓了頓他換了個問題道:“南綏盯上咱們了?”
傾歌點點頭:“原本想著或許是尋常恩怨,卻未想到牽扯到了南綏。扶青一路被引至西琴山斷了聯系,我懷疑他們的人多半是以西琴山為據點在行動。那兒地屬偏僻,又在城外,我的人尚未細探了解?!?br /> “西琴山啊……”蕭夜辰想起了那天在山道上看到的那個白胡子老頭,一直覺得他像那個南綏的軍師。沈寧出去查過一陣子,還沒拿回什么消息。
他想了想,決定暫時不提這件事,于是道:“南綏估計是沖著我來的,以前沒少跟他們結梁子,這次我回南境,他們肯定不樂意。我讓沈寧齊風去山里搜搜,或許有什么線索?!?br /> “不,扶青一事過后,他們肯定更加謹慎,難免打草驚蛇?!鼻鷥A歌道,“他們太過顯眼,不能去。黑羽騎行事低調迅捷,你讓他們去,混入香客,查道觀。”
“你懷疑那些人藏在道觀?”
傾歌沉吟未語,過了片刻才開口道:“師父也在道觀前失蹤,至今沒有下落。我擔心或許是師父知道了什么,引來殺身之禍。西琴山上地勢復雜,地域廣闊,找人很困難,卻唯獨那座道觀不同,人來人往的,卻是隱匿行蹤的好地方。”
蕭夜辰便一口應了下來。
于是接下來的幾天里,就像福福看到的那樣。今夜也是同樣的,直到子時前后,蕭夜辰才一身黑衣,風塵仆仆的回來,沈寧跟在身后。
見了福福,沈寧笑了一個道:“去端些茶點來,不用候著了,困了就去睡?!?br /> 福福傻乎乎的應下了,然后噠噠跑去了廚房,心里卻一直惦記著書房里議事的兩個人。
這是出什么事了?難道南境要打仗了?不能吧,殿下沒有練兵,也沒有把趙荀叫回來,公子也不見人影。可能是吵架了?想著把人哄回來,又礙著有個陸羽凡,公子在氣頭上,所以殿下就急了。
福福自作聰明的想著,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復雜的情況,再往深了,翻云覆雨的權謀相爭他不懂。
剛端著茶點往書房走,又見齊風身披銀甲的回來了,都沒看他,埋頭就進了書房。
端進書房里,福福只聽到幾段沒頭沒尾的話。
齊風說:“……就在密室里,和傾歌想的一樣。”
沈寧道:“包括那些香客,簡單的說,魚龍混雜,多數和他們有些關系,藏匿于道觀。這也是官府遲遲查不出的原因。”
齊風跟道:“表面上他們是德高望重的道長,虔誠祭拜祈福的香客,實則是南綏來的密探。也有游說脅迫的洛城百姓——”
福福放下了茶點往外走,后面的他聽不清了。佯裝目不斜視,一出屋子就黏住房門不動了。
屋內的談話還在繼續。沈寧和齊風將所查之事報了上來,原來事情也遠非單純的打探行刺。
南綏的動向他一直關注著,哪怕身在燕京的這些年,也未曾斷過調查。
如今傾歌推斷的事,加上齊風和沈寧分開的調查。南綏眼下謀的是什么,他已了然。
在西琴山的那座道觀,暗藏著密道,通往地下,連著一片隱秘的場所,供南綏的密探接頭議事。那些所謂的道長便是南綏人。
籌謀這許久,招來一眾香客,宣講洗腦,最終成為手邊興風作浪的工具。而原本的計劃是在年關將至的時候,只不過如今蕭夜辰突然回到南境,將他們的計劃打亂了。
而他所慶幸的是曲院對西琴山并未掌握太多資料,而將此事托給他來調查。因為這次的結果,有一件事他不愿讓傾歌知道。
那天在山道上遇到的那個白胡子道長,正是他當年云平之戰上遇到的那個南綏軍師。
也就是曲傾歌的師父。風微。
沈寧道:“我覺得這事兒不能讓他知道,截殺扶青是風微一手控制,又是他恩師,若是知曉了,我擔心反倒不利于行動。”
齊風道:“以他的頭腦,既然已懷疑到了道觀,查出風微的身份也是遲早的事,你能瞞多久?”
“能瞞一時是一時唄?!?br /> 齊風又道:“萬一風微對他出手怎么辦?他若不知情毫無防備,出了事該如何?”
“申屠遠幾個不是都跟著么,曲院里還有那么多高手,再不行撥幾個弟兄過去。”頓了頓,沈寧轉而道,“風微是他師父,再如何也會顧念情分吧。再則,曲傾歌的身份擺在那兒,他們還能跟東郃翻臉不成?”
齊風還想爭兩句,蕭夜辰將他們攔下了。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窗外深紫的天空,好半晌才道:“風微雖然是他師父,但他心性難料,對傾歌也未必會手軟。此事你該與他說說,然后撥一隊去跟著他。他們若真一心一意對付我也就罷了,我擔心他們會對傾歌不利?!?br /> 他往后一仰,倒進椅子里:“你們注意著那邊的動向,一旦他們出現,立刻拿下?!?br /> 沈寧和齊風相視一眼,然后從蕭夜辰的茶點盤里一人搶了幾塊甜糕轉身溜出了書房,各自做各自的事兒去了。
在夜色如墨的洛城中,夜幕深邃,正上演了一處險劇。
翹角斗拱,飛檐凌空,數道黑影潛行如風,消無聲息的移動著。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兩個黑影聚首在暗處。
其中一人警惕四顧后,盯著眼前的人,從懷里拿出一封信。
眼前人接過信件查看了一番,朝那人點了點頭,打了個手勢后,兩人散去。一人轉身往小巷子里拐,且走且望,最后轉進了西門街,瞳孔卻急劇收縮起來。
西門街上正攔路站著一個黑衣人,目光如炬,似乎并沒有讓路的意思。
兩人對峙,黑衣蒙面。
另一處街道上,拿信的蒙面人也被黑衣人攔住了去路。
蒙面人瞳孔微縮,將信轉了個方向收進懷里。而攔路人則一直盯著那封信,看來是為了信而來的。
蒙面人暗自握拳,有些不安的望著攔路人,他明白自己的斤兩,輕功算是有些水準,可論真功夫,在高手面前,那就是繡花枕頭,沒什么實用了。
他突然對今夜獨自前來這件事有些后悔。
攔路人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他走。
就在蒙面人打算伺機逃走時,攔路人也跟著動了,幾乎是眨眼的交錯,就將他的面罩摘了下來。面罩之后露出了陸羽凡驚惶的臉。
危急之下,陸羽凡拼著全力后退,將輕功施展到了極限。若在普通人身上,逃過追捕是必然,只可惜,來者武功在他之上,輕功自然也不俗,或者說輕盈如風,竟在兔起鶻落間反超了他,將他堵在了街頭。
那人朝他沖來,出手凌厲,招招向他懷里的信探去。陸羽凡擰眉急退,拆了幾招再難招架,肩頭中了一掌往后摔去,那人緊跟而上,伸手在他襟口按了一下,將信奪了過去。
“還給我!”
陸羽凡幾步要追,那人似乎笑了一下,翻身退開,一躍飛上屋頂。正要走,面前一抹黑色傾瀉而下,他立刻往后退,來人也是黑衣蒙面,卻是一頭蒼發,在月光下閃著銀光,無風自動,是危險的信號。
黑袍在晚風中獵獵抖動,下一刻他動了,朝那人抓了過去,出手利落,掌風撲面。
黑衣人蹙眉對招,竟被逼的連連后退。
躲不開了。
情急之下出掌相對,卻被蒼發人搶先看透,出手打中了他的胸口。目光一沉轉身躍下屋頂。
蒼發人望著手中的信,反手扔給了陸羽凡,想跟上去將那黑衣人擒住。不過這轉瞬之間,那人已如游魚般快速消失在夜幕中。
陸羽凡望著蒼發人的背影,道:“多謝軍師出手相助。”
蒼發人轉過身來,看了一眼他,沉聲道:“阿童呢?”
“死了。幾天前死在西琴山道觀?!标懹鸱惨Я艘ё齑?,道,“十余人出手截殺扶青,卻仍舊低估了他的實力。阿童幾人都被他們所殺,所以眼下人手不夠,只得我親自來拿信?!?br /> 軍師盯著那信揚了揚下巴道:“打開看看。”
陸羽凡就著云開月明,拆開了信。
然而在看清信中的內容后卻傻了眼。
“蓮子一碗,龍眼一碗,糖三勺半……”
字跡洋洋灑灑,氣勢恢宏,有種書法大家的味道,寫到后面卻像鬼畫符似的,再難看懂寫了什么。
這并不是南綏國主的字跡。
這也不是什么密信。
這分明就是一張食譜!
陸羽凡茫然抬頭:“這……”
軍師淡淡的瞟了一眼,道:“行了,簡直胡鬧。你退下吧。余下的我來想辦法?!?br /> 說話間他朝街盡頭的那片黑暗看了過去。
那黑衣人一連跑出許遠,見那蒼發人追不上了,才拐進一處隱秘的巷子里。
扯下面罩,大口呼出幾口氣,仿佛要將心肺都吐出來。
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傲慢。
“怎么了?”
轉過身去,月光撒在他身上,是申屠遠。而站在他身后的那人身形清瘦,卻扛著一個一人高的大麻袋,畫面有些滑稽。
申屠遠忍不住就笑了起來:“你力氣還真大?!?br /> 另一人自然是莫陵,他望著申屠遠,抬了抬肩上的麻袋道:“搞定了。你那邊如何?”
“自然沒問題,只是沒想到來的是陸羽凡,將他一并綁回來就好了,可惜遇上了個高手,差點連信都拿不到了?!?br /> “高手?”
“武功路數有點兒奇怪,一頭白發,年紀是挺大的,說不上什么感覺,似乎在哪兒見過。索性最后我塞了他另一樣東西?!?br /> 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莫陵仍舊好奇的問了一句。申屠遠竟學著某些人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排白白的牙來??吹哪旰薏坏靡荒_踩上去。
“我送了他一張蕭夜辰寫的菜譜?!?br /> ……
申屠遠和莫陵扛著大麻袋回到曲院時已是戌時,書房的燈還亮著,于是申屠遠便敲門進去了,莫陵帶著大麻袋去了后院。
一直繞到院子最深處,有一扇鐵閘門。
進門就將大麻袋扔到了地上,掀開了麻袋口,里面裝的是方才和陸羽凡接頭的黑衣人。
此時書房中,傾歌正倚在桌邊望著一枚銀絲拉成的銀杏葉出神。連申屠遠進來了也未注意,眼底映著燭光,像映著兩簇燃燒的火,染著一層炙熱的氣息,與平日里見過的有些不太一樣。
申屠遠輕咳一聲,將他游離在外的神思拉了回來。
“公子?!?br /> 傾歌接過他手中的信,翻了過來,信封上的封蠟完整無損,印著一個花樣。傾歌愣了一下,這圖樣有些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見過。像一朵花兒,又像是圖騰。
盯著封蠟看了一會兒,一時沒有頭緒,便拆開信封,看了看。
“……秋豐節?”
也許是離開東郃太久了,再次看到這個詞讓他有些發愣。
秋豐節是東郃靠近江北一帶的特有節日,取自“秋天豐收”中二字,也是這個意思。
原本是小村小鎮上的自娛自樂,后來有這意思便傳到了城里,久而久之變成了一帶民俗特產。
洛城雖屬北瀟,往南過了一座山,就是臨江鎮,落在江岸邊,和遠方的東郃隔江相望。往來兩國的船只不少,來去也不過一炷香的時間,甚至比到洛城還省時省力。
東郃沿江的雨花鎮上,每到秋豐節就燈火通明,拜神祭天,活動好不熱鬧。于是臨江鎮的百姓也跟著一起過節,后來就傳到了洛城。以至于在南境的不少地方都有這種風俗。
曲傾歌看著信上的字,大致推算了一下,約莫就在半個月后。
“硝石粉……黑火!?”
申屠遠也驚詫起來,愣怔道:“他們打算做什么?”
傾歌低眉看著手機的信,陷入了沉思。
信上寫道,秋豐節盛開最絢爛的煙花,賀洛城秋豐,便是動手之時,震天響地,取蕭人頭,祭天,祭云平之仇。
老實說,寫封信寫的沒頭沒尾,多半有暗語,曲傾歌一時看不明白。
炸煙花多是夜間的活動,是在暗指時間么?震天響地多半指的就是黑火。
“你讓人查一下,近期洛城中的動向,這黑火運向何處?!毕肓讼胨謫枺骸澳昴沁吶绾??”
“嚴刑拷打去了。”
傾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