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秋豐節迎著晨曦到了,街道上都敲起鑼來,伴隨著第一輪的鞭炮聲,一陣陣吆喝在街上響起。頓時整個洛城都熱鬧起來。
直到辰時二刻左右,洛城南面的廣場上聚起了一群人,穿得花枝招展,腰鼓隊,鑼隊,嗩吶隊整齊排開,舞龍舞獅整裝待發。
在他們當中擁簇著一座高臺,上頭搭著個木架子,木架子上坐著一個青年人,畫著濃妝,穿著華麗的服飾,正扮演著主掌豐收農事的神祇后稷。
在洛城南,建著一座后稷祠。
待到鑼聲敲到八十響,他們便往后稷祠門前舉行祭典,求過后稷神后,迎來神靈庇佑,再一路往盛典場地走,繞城一周,直至未時結束。
接下來的活動便是今年的重頭戲,秋豐節的盛典。隔著大老遠都能聽到歡笑聲。
在舞龍舞獅隊順利離開后稷祠后,噼里啪啦就開始炸響了掛鞭,孩子們捂著耳朵嬉笑,尋常百姓都指著炸開的金花看熱鬧。
鬧哄哄的聲音幾乎吵上天際。
有些頑皮的孩子玩著鞭炮,點了朝領居家院子里扔。
集市上的東西各式各樣,都快趕上燕京的東市了。玩鬧聲,談笑聲,吆喝聲交織在一起,今年秋豐節之盛大可謂空前絕后。
外頭是熱鬧,但曲院里卻充斥著緊張。
小童們進進出出,神色凝重,幾個年長者聚在一起,時而高聲爭吵,時而低聲搖頭。
顧青拉著斗篷踩進曲院里,見他們正談著,便拉著一旁的小童問傾歌可有回來。
那小童連連搖頭,說是一天一夜不曾見過了,管事們都急得火燎眉毛。
顧青又問了扶青和黃泉在哪兒,然后就朝小廳去了。
還未進小廳,就聽到扶青的咳嗽聲,有些沉悶沙啞,顯是傷未盡好。
黃泉替他順著背,小心不去碰后心窩的傷。
顧青看了一會兒道:“如何?找到人了么?”
扶青搖頭,又咳了幾聲才蹙眉道:“找遍了,沒有消息。”
黃泉看了他們一眼,也道:“風微也沒有下落。”
顧青問:“沈寧和齊風呢?”
扶青道:“景王府和操練場都沒人,或許得了任務出去了。”
所有的消息都是不確定和否定。顧青急了,幾乎要跳腳:“那蕭夜辰呢?還沒回來?”
扶青搖搖頭,冷峻的臉上少有的出現了苦悶和急躁。已經一天多沒見到人,毫無消息,更要命的是那一大批黑火至今下落不明,沒有任何登記和消息。
聯想城中最近的大型活動,便是秋豐盛典,而盛典上所用的煙火都是向官府報備過的,多少用量,用來做什么,都有嚴格的控制。若動用這么大量的黑火,官府定會察覺,至今風平浪靜實在令人難測。
他甚至覺得,蕭夜辰在這個節骨眼離開洛城,巧到黑羽騎外出任務,傾歌失蹤。會不會是他蕭夜辰暗中布置的,都是在心計權謀中游走的人,很難說清真情假意。
顧青突然道:“你說會不會是南綏想利用傾歌引蕭夜辰上鉤,然后想炸死他?”
扶青望著他,等他繼續。
“我是這么想的。”顧青咬了咬指甲,略一思忖道,“或許他們是想殺了蕭夜辰不錯,但我覺得這次的目標可能是傾歌。來去幾次交鋒過后,他們知道傾歌是跟著景王府的,黑羽騎再厲害,也只在行軍打仗,而傾歌則是謀。謀定而后動,斬了蕭夜辰的左右手,也就沒什么好畏懼的。所以,支開蕭夜辰往遙城,或許有人埋伏,能順手殺了自然更好,但更主要的,是洛城里的行動,殺曲傾歌。”
聽他這么一說,不急也得急了。
扶青皺眉:“那么他們會將這批黑火用在哪兒?”
顧青道:“今年的盛典主場地在西琴山道觀。傾歌之前不是懷疑他們的人就在西琴山么,城里要藏人藏黑火可不容易,但荒郊野嶺就容易很多。”
這一語將屋子里所有的視線都聚了過來,氣氛一下跌入深谷。
曲傾歌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頭痛欲裂,眼前的景象模糊又清晰,來回折騰了許久才漸漸有了些意識,能看清眼前的事物。
四周一片昏暗,分不清晝夜,只能聞到一股潮濕的味道。天頂顯得有些遙遠,并不是尋常見過的屋梁,沒有門窗,只有四壁上燃著的昏黃燭光。
這地方奇奇怪怪的,傾歌緩了一會兒坐起身,卻聽到一陣嘩啦啦的金屬碰撞聲。
他這才完全清醒過來。
手腳被手腕粗的鐵鏈緊鎖,連著身后的墻壁,長不過兩米,根本沒有多少活動空間。
既然將他鎖在此處,多半是不會留鑰匙的。
他左右環顧,想看看有沒有能破開鐵鏈的工具。然而這地方四四方方,除了燭臺和這些鐵鏈,什么也沒有。
他轉身摸了摸那面墻,冰冷的石塊堅硬無比,也沒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望向天頂,隱約可見一個長方形的切面,若有機關和出口,大約便是那兒了。
風微曾和他說過,在道觀之下有一處密室,約莫便是此地了。
傾歌晃了晃鐵鏈,眼底有些沮喪,甚至有些害怕起來。他不敢想自己昏睡了多久,是否已至秋豐節,那么蕭夜辰又如何了?
想到此他心急起來,扯了扯手腕上的鐵鏈。腕骨被磨的發紅,銀環雖還在,卻被鐵鏈擋住,根本無法使用。
岑寂了許久,頭頂上方傳來若有若無的響動,細細碎碎的一陣過后,漸漸有喧鬧的聲音隱隱傳來。
曲傾歌側耳細聽,那聲音吵吵鬧鬧,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聲樂。他猜想那或許是秋豐節里迎后稷的隊伍。往年都是在未時左右到盛典場所的,眼下應當方至未時。
隨著人聲靠近,嘈雜,傾歌起身朝頭頂看,喊了幾聲無人回答,他便伸手去捶墻,又拿鎖鏈砸了幾下,企圖讓外頭的人知道他的存在。
然而那喧鬧聲遠遠勝過他的求救,根本無用。
又等了好一會兒,那些歡鬧聲和聲樂漸漸小了下去,人們似乎離開道觀,安靜了下來。
也許是累了,傾歌倚著墻滑坐到地上,無聲的嘆了一口氣。
出門時穿得單薄了些,如今在這陰冷的密室里呆了這么久,由不得手腳冰涼。他朝角落里縮了縮,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氣,輕輕的搓了搓手。這時的他只一個人反倒卸去了幾分淡漠和距離感,澄澈的眼底正是少年該有的青澀。
他望著對面墻壁上竄動的燭火,有些出神,眼底的光彩,隱隱晃動著。
“他回來以后,會來找我么……”
那燭火中跳躍的燈芯,好像映出了一個風塵仆仆的身影,滿臉焦急,急吼吼的從馬上跳了下來,正滿城打聽尋找他的下落,黑羽騎傾巢出動,幾乎要將整個洛城翻個底朝天。一如那一次他消失在西門街頭。
想到此,他總也忍不住輕輕笑起來。
盯著那些燭火看的久了,眼前晃晃的,對身邊的黑暗有些不適。然而就在他準備移開視線時,看到了燭火臺下方有一個黑色的影子。
那一片黑色的物體大約一尺長一尺寬,每個燭臺下都有一個乍看之下就像個裝飾。只是仔細看去,這裝飾未免太粗糙了些,還捆著粗麻。
傾歌選了一個離自己最近的燭臺,牽著鐵鏈靠了過去。拉到盡頭還差著四五米的距離,但也足夠他認清那是什么。
也就是此時,頭頂上方又傳來了幾聲響,那是煙花的聲音。
埋伏在西琴山周圍的黑羽騎也一起朝天上看,天色未晚,根本看不出煙花的形狀,這時候聽起來便有些詭異。
一人跟到沈寧身邊道:“沈領隊,時辰快到了,依然沒找到人。”
沈寧看看天,已近申時,距離盛典開場也就剩一個多時辰而已。
“這附近就一個地方沒探過了。”
他指的是道觀密室。
沈寧心底也明白,風微多半是把人擄到那兒了。他始終還是出手了……
老實說眼下沈寧有些忐忑,當初執意要瞞下消息的是他,以為事情就算變糟也不會是最壞的結果,卻不料偏偏就到了這一步,似乎刻意要與他作對。此時此刻他也未見的比誰舒坦。
他轉向旁邊的一人道:“道觀可有人離開?”
“沒有,就方才說話間,有兩人進去了。”
“差不多了……”沈寧咬了咬牙,“通知齊風,動手。”
道觀門前擁簇著許多來看熱鬧的人,里里外外圍的水泄不通,就在鞭炮煙火響聲熱鬧時,人群外傳來一片驚叫。許多人慌忙朝外看,推推搡搡的想逃,頓時擠做一片。
只聽頭頂衣衫獵獵作響,兩人一前一后掠到了廣場上。
隨后又有人接踵而至,百姓一時忘了心頭的驚懼,紛紛稱奇,望著他們看。
廣場上的舞龍舞獅隊朝他們望來,一時間腰鼓聲更甚,聲樂更響,仿佛雷鳴陣陣。高臺上扮作后稷神的青年盯住他們,神杖一揮,掀落長袍,手中赫然一柄長劍刺了過去。
就像是一發號令,霎時間聲樂戛然而止,衣衫獵獵翻抖,迎神的隊伍紛紛拔刀出劍涌了上來。
沈寧落地挑劍擋開來人,黑羽騎穿梭其中,一時間刀劍交錯的鏗鏘聲代替了美妙熱鬧的聲樂,肅殺的死亡席卷而來。
圍觀的百姓在短暫的沉寂后,紛紛叫喊著四散逃跑。
道觀外的廣場上,一方黑衣銀甲,面若冰霜,一方花枝招展,濃妝艷抹,畫面極度詭異。
那幫人像是拼了命,刀刀殺手,根本不給自己留活路,同歸于盡般的亡命,定要將他們攔在此處。
空中的霞光爬上云端,帶著最后的晨光快速往天際褪去。
沈寧退到齊風身邊,道:“這些人太狠,要費些時力。”
齊風推了他一把:“別廢話,你帶些人去道觀找傾歌,這兒有我足夠了。”
沈寧也不再多說,將身邊幾人帶離,趁著齊風擋下刀劍之隙,沖了出去。
有人想追,齊風腳下一轉,攔在了前頭。
人群中有幾個頭發花白身穿道袍的長者,紛紛看向這個年紀輕輕的男人。
“你們就是黑羽騎?蕭夜辰居然把你們留在了洛城。那他可不一定能活著回來了。”
齊風道:“少誅心,我的任務是將亂黨拿下,別的用不著操心。”
“輕狂!”隨著長者的怒喝,那些花枝招展的人幾乎在同時變換了劍勢刺了出去。
摸黑探進道觀大殿,沈寧快速朝屋角走去。
當時調查道觀時,便是在此處找到了密室開關。擱在墻角的花瓶向左擰上半圈,位于供臺后的地面便會下陷出現一段樓梯通向地下。
沈寧擰過花瓶,嘎啦啦一聲響后,卻并未出現什么樓梯,地面紋絲不動。
他走到那處暗道前查看,發現原本可以活動的通道如今已被封死,任他敲打捶砸也沒有反應。
“傾歌!!你在不在??傾歌?”
沈寧伏在地上朝下面大喊,又側耳細聽,通道雖然封死,但依舊能聽到地下有些細微的動靜,像是有人在敲墻壁。
而事實上,傾歌的確聽到了他的呼喊,他自認為是沒有沈寧那般高亢的聲音,便拿鎖鏈敲打墻壁,以示回應。
得到了回應的沈寧心下松了口氣,好在人沒事兒。
“你等著,我們這就救你出來!”
話音未落,空中驀然炸開一朵煙花,在晚霞中顯出詭異耀眼的火光,不知是誰,更像是冥冥中傳來的天外音,在他耳邊輕輕念了一聲。
整個道觀中突然咔嚓的傳來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