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劈斬,瞬間倒下兩人,莫陵一身黃衣在人群中格外顯眼,齊風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只盼不是做夢。
他伸手出去,想來個重逢的擁抱,誰知莫陵一步上前,出手就揍了他一拳,打的他眼冒金星。
“你帶腦子了么!若非我們及時趕到,你就死透了!”
齊風還沒開口分辨,莫陵身后又趕來一人,一下就撲到了蕭夜辰身邊。
“傾,傾歌……我們……”齊風看他臉色相當難看,一時也不知說什么。
曲傾歌沒有看他,緊緊抓著蕭夜辰不說話。
曲院的人沖散了巡防兵,將他們護在中間。
莫陵伸手探了探蕭夜辰的脈象,急促道:“他脈象虛浮,情況很不好。”
傾歌將他架了起來,道:“走。”
也不知是不是尚存意識,蕭夜辰朝他笑了一下,輕聲吐了一句:“你來了……”
傾歌眼圈有些發紅,朝莫陵點了點頭,一人架起一個朝外走。
就在莫陵和齊風剛出圍困時,空中射來幾根勁弩釘入地中,正好將傾歌和蕭夜辰攔在了里頭。
扶青喊:“弓箭手到了!”
傾歌蹙眉后退,道:“你們先退,我帶他從另一頭走。”
“可是——”
“照做便是。”
盡管扶青并不愿意,可飛來的箭矢已阻斷了他們間的路,于是他們只好先帶齊風退去,再尋機會救人。
“脫身后立刻出城,黑羽騎會來接應。”傾歌也只說了一句,便帶著蕭夜辰往側面的小路竄了進去。
離開小巷后,眼前一片開闊,竟穿到了主街上,弓箭手仍緊跟其后。
老實說曲傾歌有些急,這一路下去能跑多遠,他也不知。
身旁傳來蕭夜辰低沉的呢喃,湊近了聽才知道他在說:“不要管我,自己走。”
“蕭夜辰?能聽到我說話么?”
傾歌發現他抖的厲害,臉色很不好,肌膚相觸時不由嚇了一大跳。他身上燒的滾燙,就像一團火。
他不得不加緊了步子朝前跑。
繞過街頭傾歌看到了一點燈光,來自清樂坊。樂坊門前還站著一個清瘦的身影,是未晞。
他見了曲傾歌和蕭夜辰,朝他們遙遙招了招手。
“你們跟我來。”
說著他就拉開了清樂坊的門,招呼他們躲了進去。
傾歌有些意外,這個少年與他們并無多少交集,不過是為了接近一些權貴,曾利用過他的身份。而這次出手相助,明擺了會得罪朝廷,他圖什么?
未晞笑道:“公子不必詫異,我是友非敵。殿下此次回京,不該是這般結局。”
樂老板也在一旁道:“當初承蒙殿下照顧,我這樂坊才算有個樣子。先別說這些了,趕緊躲進去。”
傾歌朝他們笑了笑,帶著蕭夜辰往里去了。
方一離開,樂坊外就傳來砸門的聲音,老板“哎喲”一聲,心疼的摸了摸門,且道:“官爺你們輕點兒,這門可經不起這么砸。”
門一開,趙興業就沖了進來,差點兒撞倒樂老板。
他瞥了一眼空蕩蕩的大廳,又打量著未晞和他。
“有刺客在逃,挨家挨戶搜查,老板別怪啊。”
老板連連稱是,小聲道:“我這樂坊官爺都是常來的,幾斤幾兩什么根底您還不知?哪來什么刺客?”
“有沒有需搜過了才作數。”說罷他朝身后一行人示意,他們便呼啦啦全涌了進來,桌子椅子一通亂扔,柜子簾子后四處亂翻。
膽小的伶官縮在屋子里不敢出來,留宿過夜的客人不明所以的探出頭來看,都被官兵吼了回去,甚至還有衣衫不整的躲閃不及,屋內傳出驚叫。
見他們往二樓搜去,未晞眼底隱隱不安,將目光投向了老板。
樂老板道:“你身子弱,素來怕這些,先回屋子里去吧。”
未晞會意,正要退下,趙興業卻將他攔了下來。
“他平日里不愛接客,今兒個正巧碰上了,怎么急著走,聲樂是禁了,沒說不讓尋歡啊。”
樂老板急了,道:“這不合規矩啊,未晞他一向是不陪客的。”
男人一手將他拽了過來道:“有什么不可以的?你看秦月樓的姑娘,矯情什么?都這個時候了還跟我談貞操?”
樂老板有些無措,緊摳著他的手,大口喘氣兒,一張臉憋的通紅:“官爺,我們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趙興業啐了一口,一把將他推開。
樂老板還想上去說幾句,幾名小兵一步上前將他和未晞扣了下來。
“把人給我看好了,回來再收拾。”
他一腳踏上二樓,走廊上擺放的花瓶此刻已被踢碎,瓷片撒了一地,花兒也被踩的七零八落。
頭兩間的屋門半開著,里頭縮著不知所措的伶官,正驚惶不安的盯著他。
男人哼了一聲又往里走。
就在走廊盡頭的一間屋子里,傾歌緊盯著那扇木門,聽著屋外漸漸靠近的腳步聲,抓著蕭夜辰的手忍不住微微抖了起來。
懷中的人輕聲笑了起來,低啞著道:“別怕,還有我呢……”
傾歌快被他氣死了,這都火燒眉睫了還在說風涼話!這半死不活的模樣能不能熬過今晚都難說!
思及此,傾歌的呼吸更亂了,蕭夜辰發著高燒,身后的傷一直不能止血,每一刻都在抽離他的生命。
“傾歌……最后能見你一面,我很滿足了……”
“你閉嘴!”
傾歌鼻尖泛酸,眼眶紅了一片,盈盈噙著水光,只怕蕭夜辰再說一句,便再也忍不住落淚。
細聽屋外靠近的腳步,情急之下他褪去二人衣物,扯開了被褥鉆了進去。
門開,屋內景象盡顯,傾歌緊緊抱住蕭夜辰,將他護在懷里,背對著門口,青絲散落肩頭,雪白的雙肩展露在眾人面前,隨著他的忐忑不安劇烈的顫抖。
他不敢回頭去看巡防兵,不敢去想屋外的官兵會不會闖進來。
趙興業瞥了一眼屋中緊緊相擁的二人,吹了一聲口哨,嘿嘿笑了兩聲。
傾歌側頭看向他,眼中的水光在這樣的景象中倒顯得楚楚可憐,一副羞赧惶恐的模樣。
趙興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嗤鼻笑了一下,一招手帶著眾人就退了下去。
下到一樓,他望著樂老板嘖嘖道:“你們這樂坊的美人兒還真多。”
樂老板瑟瑟發抖,不敢多話。
男人又朝未晞望去,驀然將他拉到身邊,揚眉道:“怎樣?走吧。”
樂老板神色大變,忙拉著未晞的手道:“官爺使不得使不得,您這是要砸了我的招牌啊!”
趙興業冷哼一聲,一腳將他踹開,執意將少年搶在身側。
“別給臉不要臉,裝什么清高。要么未晞跟我走,要么讓樓上那美人兒跟我走!”
樂老板欲哭無淚,一張臉都皺成了結。不等他答復,趙興業帶著人就奪門而出,未晞回頭去看老板,想掙開他的手,臉上卻落下火辣辣一掌,打的他腦袋都暈了。
“未晞——”樂老板哭喊著追了出去。
巡防兵剛將他攔住,遠方又行來一隊人,為首一人蹙眉望著這邊道:“深夜里鬧什么?”
趙興業一見來人,立刻就收斂了,訕訕道:“石將軍,我們在追刺客。”
來者正是石安然,他掃視了一番,目光鷹隼般的刺在了男人身上,面若冰霜。
“刺客呢?”
“沒,沒抓到。”
“那還不去追,找一個樂官的麻煩,你倒是清閑?”
不怒自威的聲音讓他渾身都冒出一層細汗,他立刻松手放人,一連稱是,帶著巡防兵就往遠處搜去,半刻都不敢多留。
石安然轉身看向淚眼婆娑的樂老板和那清瘦的少年,道:“怎么回事?”
老板哭道:“他們搜查刺客,看上了未晞硬要搶走……我攔不住……”
石安然的目光又落在了一旁的少年身上,眼中雖有驚惶,卻還算鎮定。他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道:“行了,回去收拾一下休息吧,國喪期間便不要亂走了。”
“謝將軍解圍。”
石安然隨意揮了揮手,便離開了。
驚魂未定的樂老板緩了好久才堪堪回神,拉著未晞飛快逃進了清樂坊鎖了門。
“快,快去看看他們有沒有事。讓小夏去找個大夫。”
未晞在他背上拍了拍,乖順的點了點頭。
當外間一切都漸漸歸于平靜,一直昏沉沉的蕭夜辰反倒稍微清醒了一些。
想著方才的事便低聲笑了起來:“跟誰學的這招……”
傾歌卻不買賬,怒道:“蕭夜辰,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銅墻鐵壁不會死的。我若不來,你打算留給我什么……”
聽著他微微顫抖的聲音,蕭夜辰也無心再玩笑,神思飄遠淹沒了靈魂,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臉,濕濕的,冰涼涼的,似乎是淚。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傾歌推了推他,皺眉道:“你別睡啊。”
“傾歌……”蕭夜辰忽然喚了一聲,話音中的沮喪就連曲傾歌聽了都不免有些難過,“趙荀死了,梅香也死了。我是不是個罪人……或許一開始便不該讓他留在京城,不該讓他去探查皇宮的動向……如今的局面……他是我兄弟,我卻連他和他妻子的尸首都無法保全……這條路走到這里我突然就怕了……”
“也許今天我死在這里,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結束了。八弟可以放心的穩坐皇位,他或許會是一代明君……”
“蕭夜辰你說夠沒有。”傾歌在他傷口上狠狠按了一下,疼的他齜牙咧嘴差點兒昏過去,眼巴巴的望向曲傾歌,卻對上了他堅定清亮的目光。
“統治者的路從來都不會是一帆風順的,而江山亦是累累白骨堆成的。你看過慘絕人寰的戰場,見過血流成河的亂世,這個你應當看的比我透徹。”
“蕭文軒會不會成為明君我不知,但我知道你心中的江山,至少你是。”
蕭夜辰有些發愣,背后的傷仍舊鉆心的疼,告訴他這并不是夢,這些話的的確確是傾歌說的。
他苦笑嘆息:“你何苦如此。”
傾歌卻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
傾歌忽然眉間一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雙手撐在床上,將蕭夜辰禁錮在中間,青絲滑下肩頭垂了下來,落在了蕭夜辰耳畔。
就著這個姿勢,蕭夜辰有些訝異,在黑暗中,透過窗外的月色依稀能看清他的臉。
看著近在咫尺的眉眼,蕭夜辰忽然眼底彎彎戲謔道:“你想干什么?”
料想中的,傾歌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根,半晌他張了張嘴,猶豫道:“蕭夜辰,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
“嗯,對你說的自然作數。”
“……那你閉上眼。”
難得碰上他這樣奇奇怪怪的樣子,蕭夜辰滿心好奇,盼著他接下來會怎么做,于是十分配合的閉上了眼。
下一刻,他便感覺到一個溫暖的氣息湊了過來,唇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蕭夜辰幾乎是震驚的,立刻睜開了眼,看到了傾歌長而黑的眼睫,微微顫動著。
而當傾歌睜眼看到蕭夜辰正定定的望著自己時,反射性的就逃開了。蕭夜辰一把拉住他,扯痛了傷口疼的一陣齜牙。
見蕭夜辰蹙眉,傾歌這才意識到他還傷著,忙去查看,誰知蕭夜辰突然發力,他便失了重心栽在了那人懷里。
“你的傷——”
“別跑,讓我抱抱。”
低沉的聲音,帶著特有的磁性,沙沙撓著傾歌的心底,他便乖乖不動了,任由蕭夜辰這么抱著。肌膚相觸間,對方滾燙的溫度讓他有些神思飄渺,心跳如鼓。
頭頂傳來蕭夜辰低低的輕笑:“終于等到了……哪怕真的回不去了,我也心滿意足……”
傾歌仰起臉靜靜地望著他。
那一日的畫面在腦海中浮現。
——我閉上眼,你若應了就親親我如何?
哪怕時至今日他依舊心有猶豫,但不久前的追捕逃亡和傷重垂危在他心底敲響警鐘。有些一旦錯過,就連訣別都是奢望。
蕭夜辰閉著眼沉沉睡去,呼吸綿遠而悠長,臉上的血污有些刺眼,眼下淡淡的黑影合著蒼白的臉色盡顯疲憊。
他微微動了一下,蕭夜辰便有些不安的蹙了眉頭。
傾歌趴在他心口,聽著那聲聲心跳,逐漸靜了下來,懸著的心穩穩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