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長生雖傷的挺慘的,但好在都是皮肉傷,上藥包扎后,沒兩天就能下床跑動。
秦漠告訴他,他們不用在落花村遭人白眼和欺負了,以后跟著蕭夜辰和曲傾歌回南境,給他們當幫手。
于是葉長生就拉著秦漠去找蕭夜辰,想當面謝一聲。走到房門口,齊風攔住他們說蕭夜辰剛用了藥睡下,謝字不必了,他一向沒心沒肺,說不好還得坑你們一頓好處報酬。
然后他們又轉身去找曲傾歌了。
走到房門外,聽到屋里有人談話。
扶青道:“——這么貿然亮出身份,實在不妥,這兒畢竟不是妥當的地方。”
傾歌正抱著暖爐在暖手,笑道:“不礙事,這些人沒關系的,武絡也知道,誅心不過是一時之計,沒有正當名由截殺皇子始終不妥?!?br /> “不過——”傾歌微微蹙眉,“我頂多攔截他一時,待武絡明白了我的立場,說不好就是反目對立了?!?br /> “你的立場?”扶青不解。
傾歌便望著他,沉吟了半晌才道:“上次顧青罵過我,我想過很久,直到后來蕭夜辰回京被截殺,命懸一線時我才明白,我有更害怕的東西。左右思量許久,終歸還是想任性一次。至于你們,若是——”
扶青了然:“當年我們四人自跟隨你起,便立過誓,你的決定我們不會有任何異議。時至今日亦然,你既決定跟著蕭夜辰,我們也會一心跟隨。”
屋外兩個少年面面相覷,一時不知所措。
葉長生眨眨眼,小聲道:“蕭大哥是皇子???”
“可是皇子為什么會到這兒來?還被人追殺,所以他們要逃到南境去?”
身后一片陰影籠罩了過來,秦漠和葉長生就被人拎了起來,在他們的驚叫聲中被扔進了屋里。
傾歌訝異。
扶青看著申屠遠道:“這是干什么?”
申屠捏了捏手骨,盯著那兩個少年道:“他們偷聽談話,滿口胡言亂語,什么皇子,追殺的,你們看如何發落?!?br /> 傾歌有些頭疼:“你想怎么發落?”
“抽骨扒皮,扔去荒郊野嶺曝尸三日如何?”
話音落,地上兩個少年就嚇的縮成一團,拼命求饒,立誓絕不泄露秘密,否則五馬分尸不得好死。
傾歌:……
嘆了口氣,他道:“你嚇唬他們做什么?蕭夜辰本就是皇子,天下誰不知……他們不過是這偏遠山區的孩子,知道什么……”
申屠遠語塞,可一想到方才他們在外面小聲議論的對話,又覺不妥。
“他們亂說,蕭夜辰不就暴露了,一個不好要殺頭的!”
扶青反倒冷眼笑道:“現在他就好過了?等著他腦袋的人都能排去山外頭?!?br /> 申屠遠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扶青朝傾歌看了一眼,旋即帶著兩個少年出去了。
一直走到院子外,秦漠和葉長生都尚未從申屠遠的恐嚇中回神。
小屋中,傾歌將一封信遞給了申屠。目光有些悲涼,還帶著幾分不悅。
申屠遠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詫異道:“給武絡的?”
“快馬送去燕京,趕在那些官兵之前送到,務必讓他照辦。”
“這信是……”
傾歌低眉,摸了摸腕上的銀環,緩緩道:“將趙荀和梅香的遺體完好的帶回來?!?br /> “……是?!?br /> 翌日一早,在黑羽騎的跟隨下,眾人出發離開了落花村,秦漠指了一條隱秘的小路通往山下。出山后是一個名叫趙家溝的地方,在北瀟東面,離南境洛城百來里的路,比原來的行程多繞了幾天的路程。
當他們回到南境時,冬已深,就連南境也覆上了白雪,年關近了,街上卻靜悄悄的,除了偶爾能見的燈籠和窗花,根本沒有過年的氣氛。
蕭夜辰看著眼前一片蕭條的街景,沉沉嘆了口氣。身上的傷好了些許,臉上的氣色卻并未多少好轉,眼眶下的黑影帶著悲涼。
傾歌將自己的外裳披在了他身上,又塞了個暖手爐給他。
蕭夜辰無奈的笑了笑:“又不是嬌氣的姑娘,你瞎折騰什么?”
“你是傷患?!?br /> “說我是傷患,你的手卻比我的還涼。”蕭夜辰拉過他的手握在手心,輕輕描摹著那纖細修長的指節。
這一路從燕京回到南境,他覺得仿佛走過了一輩子那么長,是真的乏了。
傾歌問:“以后怎么打算?”
蕭夜辰想了想道:“休養一陣子吧,過一段時間的逍遙日子。若得空我便去看看八弟的治世,他的世界很純粹,值得期待?!?br /> 沉默了片刻后,傾歌仰起臉看著他道:“那么你呢?你曾與我構想的天下,又會是什么樣的?”
蕭夜辰一愣,避開了目光,望向窗外。
“傾歌,如今這些事我想暫且放下,安心過段日子。之前不是許了你很多事嗎,咱們可以一一去做,這回可以真正做一個閑事王爺了?!?br /> 曲傾歌淡淡應了一聲,明明是該輕松開心的事兒,如今卻如何也難以真心笑出來。便如他所說,休養一段時日吧,彼此都該給自己留些放松的空間。
半月過后,申屠遠趕在十五前回到了南境洛城,將趙荀和梅香的遺體帶了回來。
蕭夜辰將他們葬在了洛城北面的山坡上,合葬一墓,朝著他們的墓碑沉沉拜了下,久久沒有起身。
就在元宵節后,傾歌收到了一封來自黎陽的密信,是曲傾語所寫。
東郃怕是要坐不住了。
傾歌放下信,沉默嘆氣。
北瀟新帝年僅八歲,從未接觸過朝政,朝臣人心難定,上無太后坐鎮,也無皇家宗親輔佐相助,只有一位公主,卻成不了氣候。
許多人看不明白,為何北瀟竟在短短一年走到這個地步。
北瀟燕京皇都,八歲的新帝正在發脾氣,扔了一地的文書奏折,跪了一地的太監宮女。
蕭文軒氣的胸膛一呼一呼的,最后還望桌上狠狠踢了一腳。
“我不看了!一個都看不懂!這都寫的什么啊,為什么都要我看!”
“陛下冷靜,這些是你分內之事,你不點頭他們如何敢辦事?這些是呈報的數目,若有不妥需找人查實,這些是眼下一些災情,陛下需要盡快做出決定,分撥救災,這些——”
武絡還沒說完,蕭文軒就喊了起來:“我不聽!!都幾個月過去了,眼看就快開春!你說三哥回來過,為什么到現在我都沒見過他!上次我聽他們說,三哥回南境了,他為什么不來看我?”
武絡沉默未語,默默的將地上的奏折撿了起來,然后替他整理歸類。
蕭文軒看著他手間的動作,皺眉道:“若是他在,這些定不是問題,三兩下就看完了!我要他回來幫我!我現在是皇帝了,是不是說什么三哥都不會拒絕的?那我讓他回來,一直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就可以了?”
武絡抬頭看向他,道:“是這樣不錯,陛下只需同先帝當年那般下道圣旨,三殿下便不得不回京?!?br /> 蕭文軒喜出望外:“真的?那我這就——”
“陛下,你別忘了,那是五六年前的事,先帝臨終前也曾下令讓他立刻回京,可結果呢?”
蕭文軒眼中的光彩一下就熄滅了,沮喪道:“我知道,你們說過,三哥喜歡南境,在那兒他要什么有什么,自由自在,可以稱作一方帝王嘛……可是我和父皇不同啊,我不會苛責他,不會讓他不自在的,他要什么我就給什么,我會對他很好很好。我只想讓他陪著我?!?br /> 武絡笑了笑:“他若知陛下的心思,定會很感動,說不好就回來了。有他輔佐陛下,臣也放心了?!?br /> 蕭文軒一聽他這次不反對了,立刻將桌上剛排好的文書奏折推到一邊,鋪了紙筆開始寫信。
武絡就在一旁候著,不冷不熱的看著這個小帝王。
許多事蕭文軒不明白,但武絡心里清楚,奏折還有一部分是彈劾一些朝臣的,那些人不偏不倚正是曲傾歌安插進來的內線。
武絡嘗試去聯系過幾個熟絡的內線打聽內情,可他們卻都不約而同的生病或休假或被辭退,一時間就像所有的事都斷了。
甚至還有不少他從不知曉的人悄然被替換。他很清楚,有人在動這盤棋。到北瀟這么多年,埋入朝廷的人都是曲傾歌安排的,有很多連武絡都沒有見過,藏的深,根本沒有蛛絲馬跡??扇缃穸急话抵姓?,他唯一能猜想到的,便是曲傾歌自己將人都撤了出來。
這個年輕王爺的心思和他的樣貌并不相襯,行事作風處處透著陰詭。什么意圖他是猜不透。
他回想著這些時日的事,總覺得有些不妥。秦山一案后,曲傾歌便帶著蕭夜辰一起去了南境,往后的事總有種說不上的怪異,若說這是他打擊牽制蕭夜辰的一步棋,為何不干脆放他被南綏細作刺殺?反倒幾番暗助。
關于北瀟朝中的形勢,傾歌遲遲不給指令,而當蕭夜辰回京后遭到暗殺圍堵時,他卻偏偏出手攔阻,甚至亮出身份于他施壓要保蕭夜辰回南境,再到如今撤離內線。
武絡覺得,曲傾歌怕不是已心向蕭夜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