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秋冬,總顯得格外甬長,眼前所見的色彩也多半灰暗苦澀,耳畔回蕩的也幾乎是嘆息與抽泣。
越往冬走,越顯蒼涼。
未到初冬,早早迎來了一場薄雪,地面都尚未濕透,便停了。
閑莊經過這月余的時日,也基本有了正軌,余下的難民雖無家可歸,但好歹有一片棲息之地,倒也算安穩。
臨近年終,蕭夜辰無暇分身,總埋首在書房,府上總有權貴官員走動。傾歌也沒閑著,各路信息需梳理一遍,近在南境情勢,遠至南綏動向,連西面的糧荒災禍也包括在內。
這一忙便是小一個月過去了。
卻是這般靜謐的一個多月,驀然發生的竟是駭人聽聞的一件事。
——閑莊出事了。
那一夜,敲響三更鑼后,打更小哥照常往主街走,誰知剛轉身,就看到天邊映著黃橙橙的光。這夜深人靜,月黑風高的哪兒會有這樣的光。
待他走近了些才發現,這是熊熊燃燒的火光,竟映紅了半邊天如同白晝!而走水處正是城郊偏隅的閑莊!
此事驚動了官府,立刻出動所有人前去撲火,然而火勢起的太快,燒的太猛,不多時便燒成了空架子。
因事發子時前后,大部分人都歇下了,順利逃出來的寥寥無幾,死傷無數,甚至還殃及了臨近的幾座民院。
一時間哭喊聲充盈在街頭,千余人死傷過半,滿目瘡痍。
當蕭夜辰和曲傾歌趕來時便只見到了這幅慘況。
知府見了蕭夜辰便道:“王爺,這兒太亂了,您先避一避吧。”
身邊的官兵正抬著架子裹著白布往外搬遺體,外間空地上已鋪了一地白布蓋著的焦尸,表面十分駭人,沉重到令人窒息。
蕭夜辰一拳砸爛了燒得焦黑的木欄:“怎么回事!哪兒來的火?”
事出突然,知府也被嚇得手足無措,搖頭道:“尚未查清火勢來源,眼下正在緊急救治幸存者,他們驚惶不安,恐生變。”
凄厲的哭喊蕭夜辰不忍耳聞,一雙眉已皺成一團,憤怒焦慮更多的是悲哀。
曲傾歌安撫著百姓,問過事發的經過,并未尋得更多線索。語無倫次的傾訴,所聽幾乎都是心中的驚惶。
“火勢起的十分迅速,不過片晌就蔓延至整個閑莊,今夜無風,若說非人為卻不可信。”傾歌搖頭,清亮的眼眸也染上一層霧氣。
他實在算不出何人有如此大的恩怨,置這千余人性命為兒戲,竟如棋子般隨心割舍。
“蕭夜辰,這件事或許牽扯到更深一層。”
“無論牽扯到誰,這些人命他都賠不起!”蕭夜辰一聲低吼,憤然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蒼生何辜?”
傾歌握住他的手,低聲道:“此事一出,災情恐怕更人心惶惶,西南糧荒尚未平息甚至已有沖突,如今再生變數。倘若是有人故意為之,有意激發百姓和朝廷的沖突,產生對立,便是要掀起暴動了。”
蕭夜辰登時頭疼欲裂,蹙眉道:“這可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平頭百姓,何至于這般利用。”
“咱們需得先穩固當前局勢,我會派人調查究竟是何人所為。”
蕭夜辰長嘆一聲,轉身往人群中走。
幸存的百姓都縮在一起,用破舊的被褥蒙著頭,傷重的正由醫師在救治。
驀然道旁有一人沖出,死死拽住蕭夜辰的袖子。
他回頭望了一眼微微一愣。
那人一雙眼瞪得老大,半張臉被火熏的焦黑,尚在滴血,面目因疼痛而變得猙獰扭曲。
那人顫抖著,沙啞著聲音道:“王爺,連朝廷都拋棄我們了么!”
蕭夜辰蹙眉。
那人繼續道:“原以為再多等些時日,過冬的物資就會來,咱們就算不能回家,之前也能過個年!如今卻只等來一把火,這是要把咱們逼死么!”
他言辭激動,惹得邊上幾個抱頭痛哭的也圍了上來,抓著蕭夜辰不放。
“王爺!我們只想有口飯吃!我們做錯了什么!”
“你們還我爹娘!!還我妹妹!!”
“殿下!救救我們——”
一旁章尋飛攔了過來,將幾人扯開,隨即又有人上前將他們推進了難民堆。
章尋飛看了一眼蕭夜辰,道:“傻愣著干什么?不怕他們把你撕了?還往里頭鉆。就我往年來的經驗,你們這些權貴當官的應該躲的越遠越好,等事態平息了再出來說兩句。”
見蕭夜辰沒說話,章尋飛撇了撇嘴,又道:“這什么意思?你不是個武人么?見慣了沙場血流成河,這等場面就嚇住了?不像你的作風啊。”
蕭夜辰搖頭:“這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的,不都是死人么?”
“章尋飛!你再說一句試試。”
知道他惹不起,章尋飛便不再激他,默默跟著,時而讓兄弟去搭把手。跟著走了好一段,他似乎也漸漸明白了為何蕭夜辰一直沉默不語了。
閑莊走水一事很快就傳到了燕京,也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這一夜死傷幾百人,任誰聽了都無法呼吸。
蕭文軒半晌才緩過神:“怎么會這樣?可有派人前去?事發在南境,三哥肯定很著急,可有什么消息?”
武絡道:“洛王爺自然能處理,陛下不必擔憂,天災無法避免,安撫民生才是主要,這些交給洛王去辦便好。陛下眼前要憂慮的是西南走馬泉附近的暴動。”
蕭文軒皺緊眉頭,緩緩坐了回去道:“朕知道。這次受災最嚴重的就是走馬泉,閑莊一事后,他們已經開始武力暴動……”
武絡點了點頭:“這些人原本就非善類,起事需要一個導0.0火0.0索罷了,正好借閑莊一事發作。老臣聽說沐河和瞿陽的知府已被殘殺,周邊幾個州也加入了暴動之列。甚至已有了名號,叫沐河軍。”
蕭文軒的胸膛微微起伏,有些緊張的握緊了衣袖:“簡直太目無君上了,銀兩也撥下了,物資也未少,為何還要如此貪得無厭?你讓戶部李秀云來見朕!”
不多時,戶部侍郎便被宣進了殿,臉色也未見的多好,一直埋首行禮,卻沒說別的。
蕭文軒氣呼呼的一拍桌道:“怎么搞的!撥了兩次物資銀兩,為何還有起事的!”
李秀云欲哭無淚,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喊道:“陛下,這地方權貴惹不起,糧財都被攤分,留給百姓的實在所剩無幾了!”
蕭文軒道:“胡說!誰敢貪污?這可是朕親自撥下去的銀糧!你監管不力還敢推卸?”
“陛下!這并非臣能——”
“李大人。”武絡開口將他的話打斷,瞇眼盯著他,“依你的意思是說,這事是陛下的決策有誤?或是陛下不夠廉政,未能親自督察以致民怨沸騰,起事滋事?”
李秀云一愣,忙要辯解。
武絡又道:“陛下日理萬機,政務繁忙,若連這些瑣碎之事都要親力親為,要你們這些朝臣何用?”
這話合了蕭文軒心意,他立刻點點頭,瞪著李秀云。
“陛下……”
武絡道:“眼下既已事發,多說無益,既是你失責,當將功補過,多思議有何補救之法。”
蕭文軒揚起頭看向武絡,道:“他們打過來了,那咱們也不能坐以待斃,朕是不是派石將軍過去?”
武絡搖頭:“石將軍是一品軍侯,往年也多是討伐外敵,如今國內民眾暴動,若派這個一品軍侯去鎮壓多有不妥,被外人知道了怕是要說閑話了,不過是些吃不飽的暴民,發幾個耳刮子,賞些銀糧便足矣。”
“那……穆言?”
“也不可。穆將軍掌管京城護衛,巡防之責,若輕易調離,這宮中的安防誰來保證。”
“唔,那么劉將軍呢?”
武絡看了李秀云一眼,淡淡道:“劉將軍年邁了,又多年未出征,怕是心力不足。”
蕭文軒犯了難,左右一看,這朝中竟連一個合適出征鎮壓暴動的將軍都沒有!
等了一會兒,李秀云微微抬頭道:“若是西南沐河,臣倒覺得與其從京城派過去,不如就用當地——”
蕭文軒煩躁蹙眉:“當地能有什么人?那幾個知府么?殺的殺,關的關,降的降!哪兒還有活人!?”
李秀云又縮成一團,抖道:“老臣,老臣是說,與其這般犯難,南境便正好有合適人選。洛王爺在先帝在位時便駐守南境,一直帶隊從軍討打敵寇,軍功赫赫,又是皇子身份,加上南境離沐河不遠,能節省許多時日,這不正是最合適的將領?”
話音落,蕭文軒眼睛便是一亮,方才的煩躁難安煙消云散,忙拉著武絡道:“對對,朕怎么忘了三哥~三哥一向擅長帶兵打仗,這種暴民肯定不在話下!你立刻傳旨,讓三哥去沐河平亂!”
李秀云暗自搖頭嘆息。
武絡笑了笑,朝蕭文軒行禮:“陛下,您忘了已削了洛王的軍權了么?就連洛城也再無守軍,他孤身一人,拿什么打仗?”
“那就給他兵啊,十萬夠不夠?”
武絡笑出聲,搖頭道:“不過一場暴動而已,您忘了他擅長用兵,出奇招制勝么?”
蕭文軒一知半解的點了點頭,又想了想:“可朕聽說沐河軍有近五萬。”
“陛下,那可都是你的子民,莫非你想盡數絞殺不成。再說如今情勢嚴峻,南綏又虎視眈眈,調十萬軍去沐河,南綏必然會趁火打劫。當年云平之戰,洛王只用三千便奸敵五萬,于他而言并非難事。”
“南綏……”說到此,蕭文軒便無精打采起來,臉上盡顯煩悶,“聽說南綏也要來了,邊塞幾個小鎮子被掠去,如今又得寸進尺,竟開始籌集軍隊。朕擔心三哥這一去,南境無人,正好給了司徒弼這個進犯的機會。”
“南綏頻繁茲擾,一直未曾真正安分,無非就是對當年的云平之仇耿耿于懷。陛下既然想以和為貴,不妨和他們談談。”
“談什么……都要打過來了……”
武絡嘆道:“眼下不宜大動干戈傷及國本,陛下應主動與南綏修好,和談。當初南綏割讓的十個州府,有三個州無足輕重,不妨便當做和親的聘禮嫁妝歸還于南綏。”
“和親?”蕭文軒眨眨眼,立刻道,“不!三哥是我的,不許他娶任何人!!”
武絡被他逗笑,忍俊不禁道:“陛下,年紀相當的皇族可不止洛王,何況南綏的公主若真要進了洛王府,老臣還覺得高攀了。”
“就是……至于其他的皇室嘛……”蕭文軒摸了摸下巴,閉上眼開始仔細盤算起來。
李秀云聽著他們的談話,越扯越遠,不由輕咳了一聲道:“那個,陛下,沐河一事……”
蕭文軒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三千太少了,五千人吧。武絡,就交給你來辦!”
武絡淡淡一笑,領命退下。
當他走到后院時,遠遠就看到一個清瘦的身影站在廊下望著他,正是季雨戊。
自從他上次從洛城回來后,季雨戊便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見人影,如今也是武絡第一次看到他。
繞過回廊,武絡到了他跟前。
季雨戊微微行禮,望著他。
“這陣子沒見你,跑哪兒去了?”
季雨戊道:“大人上次去洛城,內務的事都是我在做,后來被調去了九殿下府上,近幾日才回來。”
武絡愣了一下,這才記起,蕭文軒是有那么一個小兩歲的弟弟,不愛說話,平日里都縮在自己宮里。
于是便淡淡“嗯”了一聲。
誰知季雨戊驀然道:“大人,閑莊的火是你派人放的么?”
武絡蹙眉:“此事你聽何人說的?”
“這次的暴動需要一個引線,越是慘烈越能讓事態脫離掌控。跟了大人這許多年,這些事我還是能想到的。”
武絡在他頭上拍了拍:“你倒有些我的影子。”
“大人,公子也在南境,我擔心……”
“他們會注意分寸的。另外——”武絡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復雜難清,“雨戊,公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季雨戊有些詫異,不解的看著他。
武絡沉吟了半晌才道:“蕭文軒要除掉公子,我也打算借此機會試探一下,公子究竟打算如何。”
“如何試探?”
武絡微微一笑,眼角溢出的光芒陰寒絕狠。
“借暴民之手除掉蕭夜辰。”
季雨戊愣了一下。
武絡道:“讓張懷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