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幾乎覆蓋了整個山頭，寒冬走進尾聲，眼看就要入春，而這一年的春節卻有些特殊。
　　聽著冬夜里的笛聲，不少軍士開始想家，好些圍在一起猜拳喝酒，暖暖身子打發時間，更多的是結個伴過春節。
　　沈寧和顧青早幾日就歸隊了，帶回的軍隊和降兵倒是給蕭夜辰漲了不少士氣，一連又和李牧打了兩三場，已將他們推出十多里。
　　齊風依舊沒有轉醒，莫陵衣不解帶日夜在帳子里照看，沈寧去看過幾眼，難受的很。
　　南綏聚兵打算進犯鹿山鎮的事，他們也聽說了，然而許多事已是無暇改變，甚至可以說是自顧不暇。
　　而就在膠著難分之時，后方傳開了捷報。原本章尋飛應該帶著弟兄包抄沐河，從后方偷襲，蕭夜辰率主力合圍，而眼下章尋飛卻并未走沐河，而是從旁繞了出去，徑自繞到了李牧后方，斷了沐河來的糧道資源，將他們逼入了死胡同。
　　而后面的發展毫無懸念，洛軍越戰越勇，亂軍士氣低迷也不過只是拼著最后一口氣，降了是暴動起義的死罪，不降要么拼出條活路翻身做主，要么戰死到底。
　　李牧見過蕭夜辰幾次，每一次見他的眼前總是一亮，似乎看到的并非是浴血奮戰的男人，而是另一種閃閃發光的東西，只是光芒耀眼他看不清是什么。
　　后來退無可退，李牧本想破釜沉舟，但傾歌卻提出見一面，談談。
　　于是雙方約在三里外的一座無名亭中見面。
　　這座無名亭雖無人提名，但格局還是精致，也并不破敗，有模有樣的。
　　李牧過來的時候，傾歌已經到了，一身白衣裹著狐裘，正坐在亭子里喝茶。
　　老實說李牧有些驚訝，之前的交手他并非實在的見過這個人，只知原本該由齊風帶隊合擊，后來因傷重改由他來帶隊。臨戰換帥是忌諱，士氣會亂也存在心性不和等問題，可非但沒有，反倒十分得心應手。
　　原以為是個老練的將軍，誰知竟是個二十上下的年輕人。
　　見他愣著，傾歌淡淡一笑道：“你打算站在那兒說話么？”說罷指著對面的軟座，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牧回過神來，走到亭子里坐下了。
　　傾歌推來一杯熱茶，不疾不徐道：“在下曲傾歌，久聞閣下盛名，心有佩服，更多的是感動。”
　　李牧道：“感動？你感動什么？”
　　“李先生為民起事，是感動，敢于只身之力反抗政權，是佩服。我知道李先生是俠膽忠義之人，與一般暴徒不同?！?br />　　李牧沉默了片刻，喝了一口茶，才道：“都輸了，談什么？最后肯定脫不開一死，贏的還是北瀟朝廷，輸的還是天下蒼生。他蕭文軒若有一半憐憫天下之心，這西南何至于這般困苦不堪？他遠在富華的京城，又可知因為這場糧荒，不少地方都開始吃人了！”
　　傾歌道：“所以今日我想來談談。”
　　“成王敗寇，我只要有一口氣就會殺到燕京，殺到蕭文軒眼前！告訴他這個蕭家的王朝盡了！”
　　“你只是一時氣憤，若你真的殺進了燕京，殺了蕭文軒，你有幾分把握能殺蕭夜辰？屆時你就不是為民起義，是真正的暴徒了?！眱A歌神色淡然的望著他，見他目光微動，便又道，“你之所以繞去沐河，是因為不想進犯南境，你知道那是洛王蕭夜辰的地方，即便算不上多么富饒，南境的百姓也是安居樂業的。而這次對待西南糧荒，朝廷態度消極，南境卻幾度相助，你心存敬意。換句話說，倘若你占領了燕京，難道就打算跟蕭夜辰分割北瀟南北而立么？”
　　李牧被他這話說的一怔，好半晌沒有回話，直到傾歌為他蓄滿一杯新茶，他才驚道：“我沒有這個意思，分立北瀟不是我的初衷，我只想讓這些窮苦的百姓有溫飽，而不是活得連畜生都不如。可我若不這么做，還能有什么辦法……”
　　李牧緩了緩又道：“好多兄弟都說，先帝為何偏偏選了蕭文軒，那些宮里的明爭暗斗我們不懂，也干預不了。當初秦山一案過去，洛王就被逼回了南境，后來說是蕭子閆謀反，洛王是清白的。既然如此，先帝為何不傳位于洛王？于情于理他都該是！”
　　傾歌的神色微微有些黯淡，沉吟了片刻才說：“他不會沉眠太久的，即便他退居南境，眼底仍舊有一團火光，這不是他想要的?！彼聪蚶钅梁鋈坏溃骸澳憧上胍娨娝?？”
　　“見他？”
　　傾歌低眉喝了口茶，朝身后瞥了一眼，微微提高了聲音道：“出來吧，好歹是親王，躲那兒算什么？”
　　李牧愣了愣：“王爺也來了？”
　　“他是自己偷偷跟來的?！?br />　　“偷，偷偷……？”
　　話音未落，身后不遠的一棵枯樹后冒出一個人來，朝這邊咧嘴笑了笑，撓著頭就過來了。一進亭子二話不說就挨著傾歌坐下了，然后手也沒閑著，習慣的就往他肩頭攬，被傾歌攔下。
　　“好生坐著?！?br />　　蕭夜辰撇撇嘴，抓過傾歌的茶喝了個干凈。
　　戰場之外的蕭夜辰，李牧還是頭一回見，眼前那光芒更盛，他幾乎都挪不開眼。
　　見他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眼底還隱隱閃光，蕭夜辰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旋即道：“你不會看上我了吧，我可是有家室的，一心只一人，就算你想做小，我也不收的?！?br />　　傾歌：……
　　李牧眨眨眼，一時沒明白，待他轉過彎兒來，臉上立刻漲得通紅，搖頭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王爺別誤會！”
　　蕭夜辰還自顧自的：“不是就好，不然我該為難了。”一口飲盡，又笑盈盈的蹭到傾歌身邊求他倒了一杯。
　　李牧看了好一會兒才道：“王爺身上有光?！?br />　　蕭夜辰拉著袖子仔細看了看：“光？”
　　“一種不似人間物的感覺，圣光，王氣?！?br />　　這回輪到蕭夜辰語塞了，愣愣的望著他，敢情這是個算命的？說的這么玄乎……
　　“你，覺得我是……神仙下凡??？冒光的那種？”
　　傾歌在一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蕭夜辰想了想詞兒，又道：“有點兒普度眾生的味道？你看我像哪個神？”
　　李牧見他想岔了，也笑了起來：“我是說，你才像帝王。”
　　說直白了，蕭夜辰就懂了，一拍桌子道：“直說不就完了，還冒光呢，我差點就準備回去蓋座廟了。”說罷支著腦袋苦著臉道：“你也說了只是像，又不是。光像有什么用啊。”
　　又過三巡，李牧忽然嘗試著問了一句：“王爺有沒有想過，做帝王？”
　　蕭夜辰瞥了他一眼：“你想過么？”
　　“這……不敢想……”
　　“不敢想你還謀反？”蕭夜辰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難不成你打算打到燕京，最后再劃拳定天下啊？”
　　傾歌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眼尾掃過。
　　蕭夜辰便打住不說了，轉而道：“這天下至尊，誰沒想過，別說是尋常人家的孩子有個帝王夢，生在帝王家更是嘴邊兒的事。說不想，那是假的?！?br />　　李牧驀然起身，嚇了蕭夜辰一跳，當他是不是突然不想談了，要撲上來拼命。
　　李牧卻不像他所想，朝他畢恭畢敬，莊莊正正的行了個大禮，更是驚的蕭夜辰茫然無措。
　　“王爺，請你救救北瀟百姓！”李牧埋首不起，“這么說雖然不合適，但我仍舊希望你能取代蕭文軒！”
　　傾歌道：“李牧，你是在逼洛王謀反不成？”
　　蕭夜辰不置可否：“李兄弟，這么坑我可就不厚道了?！?br />　　“我……我是個粗人，想什么說什么，王爺若能應我，李牧甘愿將人頭奉上。”
　　蕭夜辰微微瞇眼，擺手道：“我不要你的人頭，我只要你退兵，帶著兄弟們回去?！?br />　　李牧抬頭，四目相對，目光短暫的交錯后，他又深深的埋下了頭，久久沒有起身。
　　從無名亭下山往回走時，已是酉時，兩人并肩走著，時時說上幾句。大約是大雪過后山路結了冰，傾歌腳下一滑，險些摔倒，蕭夜辰伸手拉了他的手，慢慢往前走。
　　蕭夜辰皺眉：“你手怎么這樣冰？”
　　“無妨?！?br />　　“什么無妨，我給你暖暖，你該多穿些。怎么就披了件狐裘？”
　　蕭夜辰且說且脫下了外衣裹在他身上，然后抓著他的手護在手心里。
　　傾歌默默的跟著他，茫茫雪白的山路間也有了幾分柔軟，真希望就此走到天涯海角。
　　倘若沒有回到營地，或許后來的事也不會這般酸澀。
　　走到營地外，就看到徐義像沒頭蒼蠅般亂竄。
　　一見到蕭曲二人回來了，徐義立刻迎了上去，道：“可算回來了，快快快，黃泉都急瘋了！”
　　剛進了帳子里，就看黃泉眼眶紅紅的，手里捏著一封皺巴巴的信。
　　傾歌皺眉：“怎么了？”
　　黃泉將信遞了過去，上頭是申屠遠的筆跡，揉的皺了是因為黃泉心緒難寧。
　　匆匆讀過，傾歌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轉身就撞進蕭夜辰懷里。
　　看他神色有異，蕭夜辰問：“出了何事？”
　　傾歌沉吟了片刻終是低聲道：“洛城出事了，我的弟兄們險些給人端了……”
　　曲院一向是曲傾歌情報來去的聯絡點，白道□□，朝堂江湖上的事都逃不脫這張網，也就是靠這張無形的網才讓許多事得以翻云覆雨，卻也是隱秘所在，非內線不能知其一二。如今出了事便是大事，而能動到洛城，更是不能小覷。
　　蕭夜辰道：“情況如何？”
　　“申屠說沒什么大礙，有些兄弟在轉移過程中失散，大多已暗中潛回。只是——”傾歌看了黃泉一眼，見他一聲不吭，眉心鎖的更深了，“只是燕京的茶樓完了，扶青被拿，不知生死……”
　　蕭夜辰道：“我陪你回去看看，事不宜遲，馬上就——”
　　帳子外突然沖來一人，道：“王爺，剛剛得來的消息，走馬泉一帶不憤平叛，又有一些暴民打算起事，守南線的人頂不住了?！?br />　　蕭夜辰罵了句粗話，憤然道：“早晚不鬧，偏偏這個時候！我——”
　　“你留下掃清暴徒，平定暴動，我和黃泉先回去看看。”
　　想了許久，蕭夜辰仍舊不放心：“這次事情來的蹊蹺，我擔心有詐，我這邊——”
　　不待他說完，傾歌便打斷道：“我帶我的人先回去，不會出事，于此我更擔心是沖著你來的。正是此時又起暴動，并不像巧合，你前去走馬泉務必當心。”
　　勸說不下，蕭夜辰也只得妥協，畢竟再如何擔心，這逼近眼前的戰事不容擱置，于是他拉著傾歌道：“你萬事當心，不可冒險行事。你在洛城等我回來，明白么？一定等我回來！我很快就來找你！”
　　傾歌點了點頭，轉向黃泉道：“你去準備一下，今夜就出發?！?br />　　黃泉心急如焚，立刻就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