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時,友枝的手機里忽然跳出一條消息:聽說你被貶到鄉下去了?哼哼,可真令人高興啊。
后面配了一個捂嘴大笑的賤表情包。
……煞筆。
她面無表情地刪除這條短信,熟練地把號碼拉黑,隨手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然后快步走去陽臺。
費勁地拆開兩個大快遞盒,里面是十幾個五顏六色的油料罐子,還有一大沓雨露麻油畫布。
友枝拍了拍手,準備干活。
支起畫板,把顏料擠進方盒,調色,混合,涮筆,她忽然想起那男生被揍的慘樣,還有祁凜那雙狼一樣囂張又漂亮眸子,在腦海里始終揮之不去。
友枝一分神,手里的顏料被擠歪了。
連忙拿紙巾擦干凈,后知后覺地聽到自家門鈴在響:“小枝啊,你在里面嗎?”——是二舅友力的聲音,“你舅媽給你捎了點水果來?!?br/>
友枝立刻起身,“在的,舅舅?!边B忙走過去開門。
第三天,友枝和友力一起去學校。
她跟著舅舅辦入學手續,正趕上學校大課間的出操結束,學生們正陸陸續續往教學樓里面跑。
門口的熱浪襲來,不斷吹拂著少女裸露的小腿。
她站在辦公室門口,頂著無數路過學生們的好奇視線,心里說不上忐忑,但略微緊張。
高二面臨分科,她進的是文科班。
這里的學生們經過一個多月的融入期,她現在進去,無疑是不占優勢。
不過也沒地方可轉學了,要在這個高中待著直到參加當地高考,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再走掉。
至于到底能不能融入,隨緣吧。
少女垂了垂眼睫。
自己不惹事的前提,也得是別人不先來惹她。
心不在焉地想著事,忽然一聲調笑在友枝的耳邊訇然炸開,“呦,這不是那天被京哥送走的漂亮妹妹。”
兩個男生勾肩搭背地從學校走廊里笑嘻嘻路過,沖她扮起鬼臉。
一邊說:
“——沒想到你也是這所學校的!”
友枝動了動唇。
“干什么呢你們,都給我回教室去!”友力此時正好從辦公室里走出來,嚴肅地吼了他們一嗓子,等那兩人跑遠了,他對友枝輕咳了一聲:“你在高二(五)班,先跟我走吧?!?br/>
他把友枝帶到高二的語文組辦公室。
為了避嫌,友枝沒進舅舅教的班級,她在新學校的新班班主任是一個年輕溫婉的女老師,大概三十多歲的樣子,教語文,名字叫江露。
江露人看著溫柔,脾氣也好,她帶著領完課本的友枝去自己班上,一路都在關心她的學習情況,囑咐友枝有事可以隨時過來找她。
下節課是語文課,她說自己現在正講文言文單元,記得每次課前要提前預習古文云云。
“我聽說你之前在帝都上學,現在換了新環境要盡快適應好,投入緊張的學習狀態……”友枝聽著,很快走到了地方。
兩人還沒進教室,就聽見班里一片亂糟糟的,江露見狀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對她說:“你先在外面等一下?!?br/>
她推門進去,清清嗓子:“同學們靜一靜,剛下了課間操,你們多喝點水、調整休息一下。”
教室外。
友枝貼墻隨意站著,一雙勻直的長腿交疊,淡淡的視線從自己的黑色皮鞋,略到旁邊的花白青磚地。少女纖細肩膀上,精致的制服包滑落下來,友枝理了理帶子,垂眸等了一會,有些無聊,就打開手機玩起涂色游戲來。
她忽然聽見里面有個男生扯著嗓子問江露:“老師,聽說我們班來了個轉學生,這是真的嗎?”
“聽菲菲說還挺漂亮的呢!”
“能不能讓她跟我做同桌?。俊痹捯袈湎?,教室里面響起一陣哄笑。
她眼睛眨也不眨,淡粉指尖點著屏幕,垂著的昳麗眉眼稍顯薄情。
里面嘻嘻哈哈了半天,江露這才溫溫柔柔讓班級靜下來,隨后她對門口揚聲:“新同學,快進來吧?!?br/>
友枝把手機關機,單手揣進包里,然后她推門進教室。
她站在教室前面,靜靜地掃視班里一圈。
沉默幾秒,江露說:“你先做一下自我介紹吧,可以說說愛好、興趣什么的。”
“大家好我叫友枝,帝都三中來的?!彼腹澗o了一下書包帶子,友枝仰起臉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友善一些,“平常喜歡畫畫,看書,然后,不太擅長運動。”
友枝有點厭學。
不過她能把這股情緒壓下去,即使不太情愿。
“希望我能在未來的日子里,和大家相處融洽?!弊鐾曜晕医榻B后,少女彎下腰,輕輕鞠了那么一躬。
少女素顏朝天,容顏卻精致漂亮,起身時白凈尖尖的下頜微抬,黑色皮革書包的帶子被提在骨節纖細的手里,一身西式的制服裙,纖細窈窕,有一種與四周環境所不同的清新之色。
長一雙略嫵媚的桃花眼,素著一張臉,五官顯得明媚又冷艷,薄唇,禮貌性勾著唇角,偏偏眼神卻不那么馴服,即使微垂下眼瞼,睫毛彎彎,也讓人覺得有種與生俱來的驕矜。
本以為說完話后總會有人象征性地捧下場,沒想到全班此時都很安靜。
所有人注視著她,連剛才偷偷在說小話的女生也停止了,一時教室里靜悄悄的。
幾秒鐘之后,友枝的視線往下,她低頭迅速瞄了一眼衣著。
剛入學第一天,她還沒領到赤峰中學的校服,就隨便穿了一套自己的私服。
一件黑色百褶裙,白色短袖襯衣,櫻色蝴蝶領結,裙褶到膝蓋往上,黑色過膝長腿襪,下面是一雙黑色小皮鞋。
骨骼清晰的膝蓋骨泛著淡淡的紅暈,一頭長發束成高馬尾,后面綁了個紅色發帶。
很正常的衣服。
也沒什么不妥。
為了給同學留下好印象,前天晚上她還特意洗了頭發,此時身上蔓延一股淡淡的橘子味。
少女抖了抖眼睫,半晌抬起眼簾。
……不是吧。
一分鐘過去后依舊鴉雀無聲,友枝開始迷惑起來,網上是不是又造謠了她什么驚天大瓜了,她居然能不受人待見到這種地步。
直到一聲女孩子壓抑的尖叫在寂靜教室里爆發:“啊啊啊啊啊啊啊枝枝!沒想到你竟然會跟我在一個班??!”
就見教室第三排左邊忽然躥起一個短發圓臉的女孩子,一雙小鹿似的大眼寫滿激動,她站起來拼命朝友枝揮著手:“這、這里!我是高秋佳!你…還記得我嗎?!”
友枝歪頭努力回憶,神色有點遲疑:“唔…記得的。”
“……那天在便利店的,店員小姐姐?”
“對對對,是的?。?!我真的超級崇拜你的!!”她捂著臉開始激動尖叫。
“……”
友枝開始和她大眼瞪小眼。
一片詭異的靜默。
“臥槽真的是友枝?。?!”臺下忽然激動起來。
“友枝……這個名字我熟悉,不是那個在網上巨有名的少女畫師嗎?!難不成這就是本人???”
“就是《flake》夏至畫報上封神的那個十七歲的少女藝術家?”
“臥槽,昨天非哥說了就是她,我還一直不信!”像是被點開了什么開關一樣,原本安靜的教室頓時轟的一下炸開了。
“友枝,你的那副《神艷之鐘》我真的愛爆!太絕了!”
“你知道嗎,我就是因為你才去學美術的!!”
“枝枝枝枝枝!不要理網上的那些弱智兒童的評論!媽媽愛你!”話一出口班里頓時哄然笑開,“好家伙,這里居然還有媽粉——”教室的氣氛隨即變得既熱烈又輕松。
“……”友枝錯愕地睜大瞳孔,一時有些不敢置信。
在經歷了持續一個月的網暴以后,不管真相如何,她都已經惡名遠揚,善意清醒的評論盡數被淹沒在那些滔天的詛咒罵聲中,且持續不斷。
轉學后的友枝,其實早已做好了被人用有色眼鏡打量并挑剔的準備。
沒想到情況比自己想像的,要好上太多了。
——除了極個別的某些人,大部分同學的眼神還算友好。
友枝在高秋佳旁邊的位子坐下,把文具掏出來擺在桌上,在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氣。
勉強算是個好的開端吧。
有人拍拍她,坐在她斜后桌的男生朝友枝伸手:“我叫高非,秋佳的哥哥。”他人看著爽朗,呲著一口大白牙說:“我妹妹可喜歡你了。”
“嗯?!?br/>
高秋佳笑得超開心,“跟做夢一樣。”友枝的心情也變得鎮靜了下來。
江露在上面講著課,她語調溫溫柔柔的,也沒什么起伏,聽得友枝有點昏昏欲睡。
她努力打起精神來,手指拈著書頁,記筆記。
在同桌女孩飽含熱情的視線下度過了一上午,那些圍過來主動交談的同學們,友善又熱情。
除了那個看不慣她私服的古板女教導主任,總是隔三差五地過來訓她:“裙子不要弄那么短!明天記得換掉!不然我扣你們班德育分?!?br/>
“才剛剛到膝蓋以上的制服裙子到底有什么問題!”在第三次被她攔下并威脅記名字后,她終于怒了。
“安啦,張主任一向古板保守,聽說她對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有敵意呢?!备咔锛颜f。
吃完飯后,友枝嘴里叼著棒棒糖,兩人慢悠悠地從食堂走回了教室。
就這樣待了兩天,友枝慢慢熟悉了學校的環境。
第三天的早自習上到一半的時候,教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大力推開。
“吱呀”一聲,友枝聞聲抬頭,一個高挑的黑衣少年單手拿著籃球,正混不吝地站在門口。
他穿黑色緊身t恤,隨意拈著件校服外套搭在寬闊的肩上,細腕長腿骨節勻稱,一張貼傷的白皙俊臉,眉骨凌厲鋒致,一雙帶邪氣的丹鳳眼上挑。
稍微凌亂的黑發略遮眉角,瞳仁黑的發亮。
少年神色鎮定地揚了揚下巴,對江露說:“報告?!?br/>
是祁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