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枝還是很喪。
刻意淡忘了那些惡意,但不代表它們就不存在。
心中的憂悶無法完全排解,她急需能夠轉移自己注意力的東西。
什么都好。
然后繼續活著。
即使被污蔑辱罵,被造謠生事,被誤解。
只要她自認為對的事情,只要不違背本心,就都會去做。
這是她從小到大都在堅守的信條。
永遠,也不會改變。
這幾天她逐漸摸清了規律,周五這天的下午,學校要開老師們的年級教導會。
到時候,會有一個小時的空當,她能偷偷跑去泳池里游泳。
下了課,她跑去泳池的時候,發現那地方此時又被人占了。
似乎,是有人在水下練習閉氣。
碧空之下,藍汪汪的墻裙潔凈漂亮,水面波瀾,偶爾有輕微的漣漪泛起。
她走下來,坐在遠處的臺階上,一下一下用腳尖蕩水玩,瑩白的腳尖輕點著水面,有些百無聊賴。
等了好久,也沒見那人游上來換氣。
友枝見狀,心里不由得疑惑起來。
那個人怎么還不上來是不是出什么問題了
她走過去,在泳池邊半跪了下來,好奇地看著水中的男孩子。
因為低著頭,她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只看到少年那白皙的后脖頸與脊背連接的地方,有一顆細細的小痣。
還挺好看的。
遲疑了下,友枝伸手,輕輕戳了戳那人的肩膀,開口“喂,同學你該上來換氣了。”
她這么好心提醒。
結果還是沒動靜。
過了兩秒,她瞳孔一頓,似乎意識到什么。
友枝起身后退了兩步,然后迅速跳了下去。
水花濺起。
“喂,同學醒醒”
少女的雙手即將要托起那人,想把他從水底帶上來時,他忽然從水下猛地探出頭,掀起的水花驟然四濺開來,打濕了友枝的眉眼。
水珠順著少女細膩的眉骨落下,暈染在她的臉和唇上。
友枝猝不及防被大片的水花濺到眼睛,生理性的眼淚流了下來,手還停在半空,她抹了抹眼睛,另一只手胡亂搭在面前的少年的肩膀,有些懵然“你”
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還在喘氣,水花順著白皙俊致的臉龐淌下,泛著絲絲涼意,眉眼如畫般,眼底淡漠生姿,像是雕琢的寒冰做的。
他輕易攥住她的手,指骨冰涼,弄得她一激靈。
友枝好容易睜開眼,退后了一些。
少年蹙了蹙眉,抬起眼簾看她,開口時,氣息仍有些不穩“怎么又是你。”
嗓音里帶著微微的喘,而且,這人好像還挺不耐煩似的。
“怎么,你挺不樂意”友枝一聽,頓時沒好氣地看著他,“水里一直沒動靜,我是想下來看看你溺死沒有。”
他隨意靠在泳池壁,用指腹揉了揉眼睛。
祁凜啟唇,嗓音不咸不淡“那可真是讓你失望了。”
友枝低頭,扯了扯唇,下一秒又聽到他隨意地問“怕我溺死啊”
她沒回答,反問他“你剛才,干嗎要閉氣那么長時間啊。”
“還真能忍。”
等等。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說,你剛才不會是想”說到這,少女的聲音一下子收住了。
她有點不敢置信。
應該,不大可能的吧。
他的臉上還有因為閉氣太久而泛起的潮紅,似乎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祁凜側身仰躺著,抬眸直望著頭頂那片藍幽幽的天空,啟唇輕描淡寫地“只是偶爾想知道,溺死是什么感覺。”
如果真的能死,那就再好不過了。
友枝“”
草,她為什么覺得祁凜在說這話時,那么像那些青春疼痛電影里,命途多舛的美強慘校園男主角。
身子惡寒地抖了抖,友枝忽然感覺,問題很大。
啊呀,這可不行。
她眨了眨眼。
他十七八歲,人帥又帶感,長一副老天賜予的俊秀好容顏,所以干嘛要這么悲觀。
不值當的。
隨后她神色凝重地游到他面前,用手掌輕輕摸了摸少年的額頭,一臉被雷到了的表情“也沒發燒啊,難不成是中二病”怎么一臉的厭世樣。
祁凜掀起眸子。
漆黑的發絲凌亂地披在少女的肩頭。
她瞳仁烏黑透亮,像無比澄澈的天空,映照著水色無邊的江河,輕狂而瀲滟。
朝氣的,無畏的,不管不顧的。
還有自以為是。
額頭頓時傳來濕漉漉的觸感。
她清甜的聲音像是冰涼的退燒藥。
“我跟你說,不管遇到什么樣的困境,死亡并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而且就算是隨口說說也不行哦,那樣太消極了。”
雖然浸潤在水里的少女的體溫是微涼的,卻讓人的心頭和喉嚨驟然一緊。
祁凜的心神一顫。
他蹙眉一下打開她的手,為了掩飾什么似的,垂下眸厭煩地道“別動手動腳。”
他最厭惡這種不知所謂的正義說教。
明明什么都不了解,就讓人堅強。
可是眼下,他卻只是為了掩飾那股心口發緊的情緒而已。
“你為什么想死啊”手被打開,她也不生氣,依舊好奇地這么問。
“我沒有想死。”
他淡淡地說。
“你剛剛明明說了”
他不耐煩“我逗你玩。”
“真的嗎”
友枝看著目前的少年,神色里帶著似有若無的關心。
“我看是假的吧。”
她觀察他神色,篤定。
“你在糊弄我。”
“你之前肯定曾經有過那種想法,對不對。”
被很直白地挑破了。
少年沒說話。
友枝忽然看到他肩膀上淡淡的痕跡,是一尾明顯的燙痕,幾乎蜿蜒到了他胸膛上。
上次看到時她就想問了。感覺這疤痕淡化很多年了,而且他當初傷的時候一定很嚴重。
用纖細的指尖輕輕指了指,少女小心翼翼地開口“你這個,是怎么弄的”
“可以告訴我嗎”
“你話怎么這么多別多管閑事。”祁凜眉頭一跳,睜開眼很不耐煩地看她。
忽然又愣了愣。
女孩的皮膚白,他剛才也沒控制力道,友枝的手背被他給打紅了,浮現出的紅色印記很是顯眼。
他看著她低頭,揉了揉手背,微微垂著眼瞼,一雙桃花眼里濕漉漉的,尖尖的下巴滴落著水珠,唇色鮮活。
祁凜眼睫一抬,不知為何,心弦略微一動。
自己好像有點太兇了。
腦海飛速掠過了這么個想法,他輕微動了動唇。
“唔,不說算了。”友枝甩了甩濕漉的發絲,這么失了興致地說。
可能是因為他的態度,少女的語氣變得有些淡漠。
“你一個人在這繼續泡著吧,我不管你了。”
她轉身飛快地游走了,然后利落地上岸,再圍上毛巾。
見狀,祁凜唇動了動,修長的指尖抬起,似乎想挽留,最后卻又遲疑地放下來。
自己都覺得奇怪。
他好像,并不能阻止她離開。
少年握緊了指尖。
而且那個光鮮的,艷烈生姿的丫頭,她也根本就不會為誰停留吧。
只要對他的興趣一過,就會離開的。
他已經沒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因為什么也沒有擁有過。
他離經叛道,野蠻暴力,脾氣又差。
大概也不怎么討人喜歡。
一開始是興趣,想看她被惹毛的樣子,覺得好玩而已。
可是,后來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卻能感到名為“開心”的意味。
完全未有過的體驗。
祁凜心臟很亂,輕輕地吐息,在頭頂傾瀉的燦爛極熱的日光照耀下,他輕輕地抬手,捂住眼睛。
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覺得難以抽身了。